老头儿当了半辈子的言官,自然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最戳人心窝子,所以穆小午的火气登时便被他灭掉了。只是可惜了那包药,石沉大海,便宜了那帮虾兵蟹将了,龚明珠要是知道,恐怕心疼得又要多长出几根白胡子来了。
只是他身为朝廷二品大员,尚且如此珍惜这味药材,曹云却毫不在意地将这味药用在一个外人身上,甚至连剩下的那一点,也被他随手抖了抖,让它们随风去了。 穆小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间屋子:周家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没错,可是,还远远未到富可敌国的程度吧,那这么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周家以前一定是和药材打交道的,而且应该和太医院脱不了关系。 想到这里,穆小午穿鞋下地,对还在一口口抿着热茶的赵子迈道,“我出去转转,找找人参和大黄。” 赵子迈被茶水呛了一口,“咱们不是来找狄真的吗?” 穆小午,“先不管那秃驴了。” 赵子迈:“......” *** 周宅外面还是大雾漫天,穆小午在门槛上反复横跨了几次,终于发现了一件让她很是灰心的事实:那方透彻的天空,只有在周宅里面时才看得到,一旦从这门槛跨出去,他们要面对的,还是那仿佛弥漫在三界六道每一个角落的雾气。 穆小午苦笑了一声,又一次想起乌鱼妖的眼睛,当年,她被困在那对复眼中,它之所见就是她之所见,它看向哪儿她才能看向哪儿,她被那只畜生引着走,所以颇费了番功夫才将它除掉。 现在的情形,似乎和当时也并无二致。 穆小午把额头上的乱发吹起来,脸上陡然飘上一丝令人生畏的寒意:姑且让你牵上几日,不过狄真,这笔账我会记住的,总有一天,你要还回来,连本带利地给我还回来。 *** 翠微盘腿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一盘瓜子儿,一双吊梢眼却不时在旁边坐着的双碧和秀荣脸上觑了一下又一下。 那两个闷声坐着,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两方绢帕,一个绣的是“鸳鸯戏水”,另一个绣的是“寒夜寻梅”。 翠微“咯咯”一笑,“秀荣,你不光伺候人比不过人家,现在连最擅长的刺绣也比不过了,照这么下去,你早晚要被老爷踢出门儿去。” ------------
第十九章 秘密 绣“鸳鸯戏水”的女子听了,微胖的脸上飘过一丝赧意,“双碧妹妹是读过书的,不像我,也就会个鸳鸯蝴蝶,几年如一日,老爷早烦了。” “那也比鸭子强,”被唤做双碧的女孩子垂眸一笑,冲翠微抬起那张细眉细眼的白净脸蛋,“翠微姐姐,你说是不是?” 翠微没好气白她一眼,“不会绣花又怎样?我呀,从小就被人伺候习惯了,哪里需要学这种伺候人的功夫,要不是家道中落,我会嫁到周家来吗?不像你们,一个两个的挤破头进来,上赶子给人家伏低做小。” “不想做也做了七八年了,这会子又说这些做什么?”秀荣的嘴唇扭动了一下,咕哝出一句话。 翠微咬着后槽牙笑,“好,好,现在家里事多,我不跟你计较,省得老爷又说我整天兴妖作怪的。” 听她这么说,三人谁也没了话,秀荣和双碧又开始专心绣花,翠微则剥了几颗瓜子放在手心,走到窗边去喂那停在窗台上的几只灰鸽子。 “这地方真像个鸽笼,一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哪怕他现在把咱们放出去,咱们飞一圈儿也还得回来,”她朝窗外啐了一口,“早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咯。” 过了一会儿,翠微忽然笑着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双碧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句话揪了一下,针一顿,扎在食指肚上,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绢帕上的梅,艳艳的红。 “老爷今天好像大好了,”秀荣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继续在她那只五彩鸳鸯上下功夫,“前几天吓坏我了,好好的人,突然瘫在床上,饭也不吃了,水也不进了,也不知是怎么了。” 翠微扭过头,她这么背光站着,眼珠子便忽然晦暗了下来,那双勾人的吊梢眼也显得沉静了许多,“你们不知道咱们老爷以前是做什么的?从来都没听说过?” 秀荣停下针,“我嫁进来的年份不长,只依稀听人说,老爷以前是开药铺的。” 翠微嘁了一声,“什么开药铺的,给皇上开药铺还差不多。” “老爷以前是太医?”双碧也将手中的绣棚放在一旁,扬起一双柳叶长眉,盯着翠微问道。 翠微嗤的一笑,转身将手心里剩下的几粒瓜子扔在院中,窗台上的鸽子于是“哗啦”一声围了过去,你争我抢,咕咕声不休。 “老爷子嘴严,从来未对我讲过以前的事情,我那时候还年轻,仗着受宠撒娇问过他几回,可是每回都被他搪塞过去。后来有一天,他吃多了酒,我伺候他脱衣梳洗时,他倒自个说出来了。” 翠微见两个人都盯着自己,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伸出小拇指骚了下嘴角后,她接着道,“那晚,老爷拉着我哭了一场,说的话我却一点也听不明白。” 双碧抿抿有些干涩的嘴唇,“他说什么?” “什么无方堂,什么七套药锅,还有什么旱苗、痘衣的......” “咱们家做药材生意的,说些药铺药锅什么的倒也不稀奇。” 秀荣插了句嘴,却换来翠微一个白眼,“他还叫了一个人名呢,好像叫什么高鸣仁的,而且还说,说什么......自己对不起他,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说到这里,翠微蹙眉沉吟了半晌,又接着道,“这倒也罢了,老爷他最后还说了一句话,我就彻底懵了。” 双碧秀荣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只瞪眼看着翠微,就想看看如果她们不问,她这关子要如何卖下去。 果然翠微不是那等能憋得住事的人,何况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压了好多天,早就想找人倾诉了。她舔舔嘴唇,将声音压低了许多,眼睛里透着一点光,“他说,下官罪该万死,下官罪该万死......” 话刚说到这里,屋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大太太阿玉踏了进来,她已经年过四十,体弱多病,身形瘦长,可是冲翠微抡的那一巴掌却是沉重稳健,带着“呼呼”的风,掌过留痕,翠微脸上登时便多出五根通红的指印。 “贱蹄子,近日家中事多,我得不出空管教你,愈发纵得你无法无天了,现在连老爷的事都敢妄言妄语,无中生有了。” 阿玉平日里待她们几个还算宽厚,虽然和翠微之间偶有龃龉,但也不过限于口舌之争罢了,直接动手的事情,是从未发生过的。 所以双碧和秀荣都被这一巴掌惊呆了,忙从榻上站起身来,束手立在一旁,连劝解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翠微捂住脸,眼眶中早已盈满了泪,可她没有啜泣出声,只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盯住阿玉,俄顷,手指一抬,对上了那张瘦长的脸,声音凄厉,“装了十几年菩萨,终于忍不住了是吗?大太太,夫人,假善人,人皮面具戴久了,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狰狞的模样了?” 她说着朝前凑上阿玉的耳朵,轻轻嗤了一声,“你好丑啊,怪不得他从不到你房里去。” *** 一直躲在屋后偷听的穆小午蹑手蹑脚出了院子,将满院的争吵和喧闹留在身后。她随手扯了根柳条捏在手里,用它去抽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将它从北墙赶到南墙,又从南墙撵回来。 她果然没料错,这周家老爷以前应该就是在太医院做事的,而且,还很可能犯了一桩案子,是朝廷的钦犯,所以才改了行,甚至可能连名字也改了,藏身在这远离京都的偏远之处。 心里一动,手上就重了一些,石子顺着甬道朝前滚去,撞到一只鞋子上。 曹云看着鞋帮旁的石子,心说这小姑娘心真大,都这么惨了,还苦中取乐呢。正想着,穆小午已经蹦蹦跳跳来到他身边,眼睛眨巴了两下,冲他说出一句话来,“曹管家,最近还是小心些好,方才我们来的时候,见门口都没有人把守的。” “这里一向太平,夜不闭户也不碍事。”曹云不懂她为何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垂下头,刚好瞥见一缕狡黠的光从那双眼睛中一纵即逝,无法捕捉。 ------------
第二十章 庸医 穆小午垂下眸子,将手里的柳条折成两截,口中咕哝了一句,“昨日我和哥哥在相邻的镇子上,遇到了几个官兵,大略是从京城来的,好像在找逃犯,我还听到他们说什么太医院,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曹云手里端着的茶碗掉落在地上,碎成几片,他上前抓住穆小午的胳膊,“此话当真?” 他仓皇无措的反应让她很是满意,于是她点了点头,“听不太真切,但依稀就是这个意思。” 话音刚落,曹云已经丢开手,撒丫子朝后院跑去,像一只急于奔命的兔子。 “曹管家,茶碗......” 穆小午佯装着急唤了几声,可是和她预料中一样,曹云不仅没有折返回来,甚至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在甬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这么着急去找他商量啊?”穆小午眯眼一笑,随即也跟了上去。 ***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周家老爷周万中坐在一张椅上,面无表情地啃完一只杏子后,才冲六神无主已经在原地颠了半天腿的地曹云问了一句。 穆小午从窗缝中望着周万中,这人长得真......“普通”啊,天下最寻常的眉眼,顶让人记不住的模样,再搭配上人到中年特有的一点疲态和松弛,拉着他在城里转一圈,包管能找出十几个类似的长相。 “千真万确,那小姑娘老实巴交的,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实在人,不会说谎,再说了,她骗我这个做什么?”曹云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假老实的骗了个真老实的,穆小午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曹云,可是紧接着,就听那最不老实的说了一句,“你先别自乱阵脚,这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死的是****,上面可一刻也没有放弃过搜查,但怎么着,查到我头上了吗?一次都没有过,依我看,这一次,也不过就是例行搜寻罢了,大可不必如此慌张。” 曹云还在颠脚,“可是老爷,要单是这一件事也就罢了,可前几日那块灵牌......” 他顿住不说了,因为周万中的脸忽然沉了下来,正要去捻下一只杏子的手指也僵住了,“我说了不要在我面前再提那个人。” “小的知道,只是......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太巧合了,其中会不会有什么......” “高家人都死绝了,还能回来报仇不成?曹云,你别告诉我,你也相信什么冤魂索命,要是真的有,郑亲王他老人家岂不是早带着阴兵把我千刀万剐了。” 周万中忽然颤着嗓子幽幽笑了起来,他的脸被屋梁的影子隐去了一半,穆小午只能看见他一只嘴角吊着,另一半则融在了黑暗中,怪异得吓人。俄顷,他重新将一只杏子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后,噗的一声将杏核吐在地上,也不去擦嘴角渗出的汁水,便又拿起一只贪婪地塞进口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9 首页 上一页 2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