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怎讲?难道曹大人竟不知他们被杀了?”赵子迈逼问道。 曹珉满脸愁容,豆大的汗滴又一次顺着黝黑的脸庞滚下,仿佛怎么都落不完似的。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守在果园的东侧,可是蹲守了不到半个时辰,有一个人急着小解,下官便遣了几个人陪他一起过去。可是这一去他们就没再回来,下官带人去看时,却发现他们都不见了,只在草丛中留下了几件衣服。就在这时,下官听到了竹哨的声音,明显是朝着您埋伏的这个方位来的,所以就赶紧带着人赶过来了。” 听到这番话,赵子迈眼中的色彩忽然黯淡下来,他垂下头,食指和拇指轻轻搓动几下,低声道,“木鹞并未现身,你却听到竹哨声朝这个方向来了,这倒是怪了。” 话说到这里,穆小午忽然轻呼了一声,“针怎么亮了?” 已经被她捏在两指间的铜针的针身上掠过一道光,从针尾划过去,凝聚在针尖处,在暗夜中亮得有些刺眼。 穆小午眉头蹙起,神情陡然间变得严肃起来,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它在这里。” 这话犹如在人群中扔了个炸雷,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朝四面张望,仿佛生怕那个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忽然窜出来,将自己吸食成一张干干的人皮。就连穆瘸子都站起了身,慌慌张张跑朝穆小午跑去,生怕自己落了单。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容易出岔子,穆瘸子方一站起身,就踩到了一块滑不溜秋的石头上,于是一个趔趄又朝前扑去。 穆小午唬得伸手就去扶他,然而还未近身,她就感到手中一热,铜针脱离了手指倏地朝穆瘸子飞了过去。 穆小午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可是当看到穆瘸子头顶那片突然而至的黑影时,动作却还是慢了半拍,她的手指距离穆瘸子的衣领已不到一尺,但还是未能抓住他。
铜针被一阵强烈的气流逼了回来,重新回到穆小午指间。穆瘸子却从她面前腾空而起,被一只巨大的木鹞拖住辫子,拽上了天空。 穆小午心中一惊,再抬起头时,只见穆瘸子已经飞到了林子上方,双脚贴着黑压压的树冠。 木鹞的速度很快,双冀上两个团花型的“寿”字仿佛已经化成了两团暗红色的血迹,加上暗夜的掩护,更是踪迹难觅。好在穆瘸子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叫声,否则,他们差点看不到他。 “老头儿。” 穆小午喊了一声,脸上却已难掩惊慌之色,她又一次将手中的针朝上抛出,可是心里却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惘然,铜针刚才在那么近的地方都没能绣到木鹞,现在离得那么远,就更不可能绣到它了。 果然,铜针距木鹞还有几丈远,就直坠而下,连带着针身上的光都消失了,落入林中,不见踪影。见状,穆小午整个人呆住,双脚像钉在地上,竟是一步也不能移动。 “铮......铮.......铮......”空中传来竹哨响,声声如送殡的丧歌,灌进她的耳朵。 “老头儿。” 穆小午嗫嚅着,身子微微颤动,身板却依然挺得笔直。 “砰。”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烟花炸开的声音。穆小午回头,见赵子迈手中握着一样漆黑的东西,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前端的管口处还在冒着白烟儿。 “这是......” 话还未问出口,就听到穆瘸子“啊”的叫了一声,再回头时,穆小午看见他已经脱离了木鹞的控制,坠落到前方的树林中。 “铮......” 木鹞发出一声有些凄厉的鸣叫,身体崩成一张薄纸,笔直地朝高空出飞去。 “砰。” 又是一声,赵子迈在乘胜追击,可这次他没有射中,木鹞的速度太快了,它飞进一团深灰色的云层中,消隐无踪。 *** 一打开房门走出来,赵子迈就看到穆小午斜倚着墙站着,脸白得比脚下映了一地的月光好不到哪去。 “郎中怎么说?”她朝他迎了上去。 “无碍,骨头都是好的,身上只有一些枝条的划伤。”赵子迈轻声安慰道。 “阿弥陀佛,”穆小午大大松了口气,旋即又问道,“那他为何还不醒?” 赵子迈见她都开始求神拜佛了,心下不觉好笑,嘴巴抿了抿,他终于将笑意忍住,“郎中说穆前辈是惊吓过度,所以暂时晕了过去,过不了几个时辰应该就能醒了,你不要太过于担心了。” “真没用,这么小的胆子,以后还怎么吃这行饭。”听到穆瘸子无事,她嘴巴上又开始强硬了起来。 赵子迈早摸透了她外冷内热的个性,所以便会心一笑,没再接话。如此过了一会儿,穆小午又一次打破了沉默,“公子,你准头不错。” 闻言,赵子迈的声音却冷了许多,“只可惜没将它打下来,它不死,将来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木鹞......到底犯了什么事?”问了一句后,见赵子迈没有回答,穆小午便故作轻松道,“官府衙门的事,你不乐意说也没关系。” 说完,她便摸着自己的衣角,将上面一根翘起的线头揪出来,随意丢到地上。 “小午,听说过福寿膏吗?”赵子迈扭头看着她,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 ------------
第十九章 上游 何洪声是京城的一名烟贩子,他经手的买卖数额约有二十万两白银。这个人,早就被顺天府盯上了,但由于没发现他拿货的源头,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收网。 一月前,我收到消息,何洪声几日后要在城外的西山收货。 得知这件事我很兴奋,因为要是能顺着何洪声这条线将他上游的烟贩子揪出来,那收获可就大了。因为何洪声这个人经手的福寿膏数量已经异常巨大,那么他拿货的那个人,手中的量更是不可估计,若是能一网打尽,岂不是一件振奋民心的大好事。 所以那天,我早早就带着手下埋伏在西山山脚,因为若想上山,这里是必经之路。 果然,到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何洪声带着他的人过来了,他那几个喽啰小弟还抬着一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应该是银子。我当时很激动,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着,因为上游的那个大人物还未出现,我必须等到他,因为他才是本案的关键,拔出萝卜带出泥,抓到他,说不定能将整个华北地区的烟贩子一网打尽。 可是那晚,我和我的人等了许久,也没再看到有人上山,而何洪声的人也没有下来。 一直到天快亮了,我才意识到山上可能出了我预期之外的事情,于是赶紧带着人赶上山去。 让我惊讶不已的是,我们并未在山顶发现何洪声,也没有看到他的一众跟班。可上山下山的路只有那么一条,他怎么会凭空失踪了呢? 那天,我们在山上寻了许久,就差将整座山翻过来了,可是从天亮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那些人。他们就这么失踪了,就好像凭空化掉了一样,没留下一点踪迹。 后来,我找到了何洪声的另外一名手下,他那天没去西山,所以侥幸捡回一条命。 据他所说,何洪声那天确实是去西山收货了,而对方,也确实是他已经合作了许久的那个“上游。”可是这个人,他们几个却从未见过,因为每次交货,何洪声都让他们守在远处,自己一个人去和那个“上游”会面。何洪声说,那个人身份神秘,不想被其他人看见。这倒也合情合理,因为他们做的这行生意,怎么都算不得正经买卖,被太多人知道身份未免会多生出事端。 不过,他倒是提供了唯一一条有用的线索,他说,何洪声在一次酒后曾说过,那个神秘的上游人住在鲁城——那座盛产风筝的小城。 对于何洪声的死,他也说出了原因:何洪声已经发觉自己被官府盯上了,所以很多货都滞留在手上,不敢出手,也因此缺乏周转用的银子。可是他和那个人是有固定的交货期限的,因此到了那日,虽然手头的现银不够,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到西山去。 他猜想,正是因为银子没给够,何洪声才出了事。虽然现在只是失踪,但他却觉得,何洪声一定是被那个“上游”杀害了。只是他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何会如此凶残,要将这么多人杀得一个不留。他还搞不懂一点,那个人怎么做到让这么多人全部失踪的,连一点毛发都没有留下。 “他为了灭口,因为他运送福寿膏的工具是木鹞,怎能被人看见。至于人皮,一定被他处理干净了。”穆小午喃喃自语,随后又接着道,“公子,你在鲁城待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和那个‘上游’有关的一点线索吗?” 赵子迈缓缓摇头,“没有,我和曹县令的人一直在查找那个人,可是完全没有头绪,直到你们的出现。本来曹县令是没有将这两件案子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我听他说到了木鹞,便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上游的那个人之所以来无影去无踪,或许因为他是乘着木鹞而来的。这个念头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可是后来我们发现了人皮,就让我更加确信,木鹞不仅是杀死袁蔚的凶手,也是杀死何洪声和他手下的元凶。” “可是即便现在确定木鹞是凶手,公子还是对它背后的那个人一无所知是吧?”穆小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被注入了银亮的月光。 赵子迈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了,“对,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直到现在都未现身。” “可是,他们两个总要碰面的是不是?” “姑娘的意思是?” 穆小午扬首一笑,“我想我可能知道它的老巢在哪了。”说毕,见赵子迈用欣喜的目光看着自己,便冲屋门一昂下巴,“别谢我,谢谢那个躺在床上的老头儿吧,是他提醒我的。” *** 曹珉坐在书案后面,无神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一豆烛火,目光许久未从上面移开。 方才,是他亲手将那几张人皮收好带回来的,他还记得手指摸上人皮时的触感,一点也不光滑,相反,还有些粗糙,他甚至能摸到皮上凸起的毛孔。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揪成一团。一方面因为他实在痛心,这几个人既是他的额下属,也是兄弟,他与他们相处多年,感情甚厚。可是今天,他们却从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几张干瘪的人皮,这让他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 另一方面,曹珉又感到后怕。他今天第一次见到了木鹞,那个东西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吓人。它很大,双翼展开将近十尺,一双亮黄的吊梢眼像两盏烛火,瞳孔红得仿佛能冒出血来。它身体的其它部位都是黑压压的,唯独翅膀下面藏着两个团花型的“寿”字,像怒放的菊花,张牙舞爪地伸展着一笔一划。 曹珉打了个寒噤,他在鲁城也有十几年了,什么样的风筝没见过,木鹞纸鹞也见过不少,这些风筝身上的图案有花草鸟兽,有各色花纹纹理,可是,画着“寿”字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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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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