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迈嘴角轻提,冷笑了一声,“飞天不可能,遁地倒是有可能。”说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又一次抓过宝田手里的火把走进墓道里,一边冲后面吩咐道,“再搜,如果我猜的不错,这里面应该有密道。” *** 密道是被穆小午第一个发现的,一开始,她只是觉得石壁上的水珠砸在一片砖面上的声音比别处大些,后来脑子里灵光一闪,蹲下身摸索着去抠砖缝。果然,那砖一抠就起来了,连着周围几块拿开后,便露出下面那个只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口。 “这洞看起来像是新挖的,”赵子迈将火把朝洞口一晃,“入洞处的泥土很松,可见最近还有人在此处出入。” “是袁昌黎干的吗?”穆小午在一旁问道。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赵子迈就第一个钻进洞里,顺着那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洞穴朝前爬去。如此爬了约莫有半丈远,他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间宽阔的密室。 赵子迈站起身,将手里火把从密室的角落中那些高低不平的暗影上一一划过,鼻翼轻轻动了几下,然后双肩一颤,笑出声来。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宝田尚未爬出来,但他一直担心赵子迈,所以现在听他怪异地笑了几声,心都揪了起来,赶紧在后头追问。 “宝田,我们找了这么久的东西总算现身了。”他的声音现在沉了下去,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喜是忧。 其他人陆续钻了出来,火把的光照亮了整间密室,所以,墙角那些高低不平的暗影便显现出了真正的面目:那是一只只木条箱,三五个摞成一堆,挤在墙角。 曹珉如赵子迈一般,耸起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说话都不那么利索了,“找到了,大人......这味道......我们,终于找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尿味,但穆小午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尿味儿,她虽未闻过,但从赵子迈和曹珉脸上的神情已经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着的是他们寻了多时的福寿膏。 “快,去看看箱中有多少货。” 曹珉忙命手下上去查看,他自己则慌忙走到赵子迈身边,搓着手道,“大人,原来这些货竟然藏在这里,怪不得我们一直没有发现。如此看来,这案子算是破了,您也能向顺天府向谭大人交差了。” 赵子迈现时已经平静下来,脸上反倒涂抹上一丝疑虑,他轻轻拨弄着食指上的玉扳指,蹙眉道,“先别高兴得太早,袁昌黎既然是在这里失踪的,那他一定是来了这间密室,怎么现在反而不见他?” 曹珉摸着下巴,低头望向自己的鞋面,“也对啊,袁昌黎不见了,就证明这密室里一定是有一道门通向外面的,可是那门......” “门在这里。”一直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穆小午忽然搭话了,她指向密室左侧的墙面,那面墙的颜色与其它墙面比起来似乎深了一点,若非有十几只火把照着,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赵子迈赞许地冲穆小午点点头,快速走过去在墙面上摸索了几下后,用力朝前方推了一把。 一扇木门徐徐朝外打开,与此同时,靠在木门背面的袁昌黎的尸体仰面倒下,重重砸在一堆厚实的落叶中。 ------------
第二十六章 湖 袁昌黎死于砒霜中毒。 后来,官府的人在他房间的床下面发小了一小罐砒霜,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簿册,上面详细记录了福寿膏的流向、数量以及各省的买家,只不过买家的名字都是简单标注,没有具体姓名。赵子迈只能猜到京城的“鹰头”就是何洪声,因为他肩膀处纹了一只老鹰的图案。 袁家其他人对袁昌黎做的事情似乎并不知晓,袁老爷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震惊,后又痛哭了一场。可是,在得知袁蔚有可能是被袁昌黎害死的时候,他的态度又一次改变了。 他执意要将袁昌黎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哪怕他的妾氏袁昌黎的生母趴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也没有改变主意。 不过后来来到衙门后,当着赵子迈和曹珉的面,他又悲伤得难以自持,若不是旁人搀扶劝慰,他几乎连一句话都不能说得完整。 “大人们,我袁道桥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大抱负,为一所念就是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所以我每天兢兢业业起早贪黑,就是为了能多存点银子,好让孩子们能衣食无忧、安家立业。可是,这么简单平凡的愿望,为什么都难以实现呢,老天对我未免太残忍了呀。” “我知道昌黎他对我有怨气,可是我并非完全不顾及他,我早已留出了一部分家产,准备归西那天如数交于他。永盛这几年的生意每况愈下,他拿到一笔钱去另谋生路,可比经营铺子稳妥多了,这孩子是没有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啊。” “他若是怨我不公,为什么不能冲我来呢?为什么要杀死我的蔚儿呢,蔚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何其无辜。” 听他这么说,赵子迈上前一步,轻声宽慰道,“从现有的证据看,倒也不能确定是袁昌黎故意杀死袁蔚,木鹞杀人,也可能并非是他授意,而是袁蔚恰巧撞到了那邪物。” 闻言,袁道桥摸着胸口的手缓缓落下,脸上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点,“如此说来,昌黎也不是完全没心肝......” “他见利忘义,害人无数,如果从这个角度讲,袁昌黎还真的是一个没心肝的坏人。”赵子迈打断袁道桥的话,将身子又朝他凑近了一点,语气没有起伏,表情却严穆之极,“袁老爷,我这样说他希望你不要生气,你若是知道福寿膏带来了多少惨案,你也会认同我这个说法。只是我尚有一点想不明便,袁昌黎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甘愿自杀?” “他们这些人都随身带着毒药的,可能他发现自己被官府给盯上了,知道跳不掉了,所以便畏罪自杀?”曹珉道出自己的看法。 “昌黎曾在睡梦中喊出蔚儿的名字,我路过他房间时亲耳听到的,”怔怔想了片刻后,袁道桥忽然抬起头,眼中哀痛和后悔交杂在一起,将他的本来和善的面容衬托得有些扭曲,“而且……而且这几日他屋内的灯总是彻夜亮着,一直到天明才熄灭。” *** 山崖下面是一大片澄澈的湖,湖水是高山上的积雪融化汇聚而成的,数千上万年来,雪水顺着石缝渗下,以最纯净清透的形态流入湖中,源源不断、长流不息。 天河在夜空中闪烁,犹如一条乳白色的亮带从天空倾泻到水面,给黛蓝色的湖水披上了一条闪耀的袍子。 它记得,那时候,这片湖还远没有这般大,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比一片池塘大不了多少。湖边还生出了许多水虫,动辄就会在那个着黑衣草鞋的男人脸上叮出几个大包。 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专注地扎制它的身体,先是头,接着是身子和硕大的双翼,然后是竖起的尾巴。 最后,他手持画笔,勾勒出它澄黄色的眼睛。 “画龙点睛。” 男人笑着,将笔尖蘸上浓重的绛红色染料,点亮了它的双瞳。 那一瞬间,它看到了,看到了黛染的青山,看到了璀璨的银河,看到了粼粼的湖面,也看到了面前那个一袭黑衣面含笑容的男人。 “三年,终于完工了。”男人边笑边拊掌道,仿若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 他很快负在它的背上,双脚朝下一蹬,就驾着它飞离了地面。 他们贴着湖面朝前飞,越飞越远,越飞越高,越过了怪石林立的峰峦,几乎要触到前方如玉盘一般的月亮。 可是忽然,它头顶卷过来一阵风,风很大,里面还夹杂着细碎的沙砾,压在它身上,它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沉了数倍,翅膀仿佛被粘住了,再也无法挥动。 “怎么了?” 男人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它心头没来由的一紧,还未来得及多想,身子已经朝下坠去,带着负在背上的男人一起。 下面是嶙峋山石,落在上面,粉身碎骨的可不只是它自己,还有身上的那个男人。于是,它用尽全力向左边旋身过去,哪怕右翼已经发出了木头的断裂声也毫不顾忌。 终于,它的身体蹭着尖锐的山石越了过去,可是右翼却因用力过度而撕裂开了,脱离了它的身体。 它飞快地朝下坠落,一头扎进湖里,挣扎了许久后,才和男人一起浮上水面。 它看着他:还好,他四肢俱全,没有受伤,只是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将他身上那股飘逸凛冽的气质冲淡了几分。 男人也在望着它,望着它残缺的那只翅膀,他眼中的神色它看不懂,但是它却知道,他并没有像自己那般,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过了许久,男人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用略显疲惫的声音说出三个字,“不中用。” 说完,他就将目光从它身上移开,独自游向岸边,拽着岩壁上的野草爬了上去。 他走了,他的影子被澄明的月光拉得很长,融在疯狂生长的野草中,又覆在它的心上。 木鹞本是没有心的,可是它为什么会觉得心很疼呢? 它看着他,他没有回头。 ------------
第二十七章 贪慕 不知在湖中泡了多久,它被一个人捞了上来。这个人的手很粗糙,上面布满了老茧,碰上去有些扎人。 可是这双手却技艺高超,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找到几根竹子,将之劈开,把表面打磨光滑,涂上染料后用火烧弯,用它们替代掉它身上泡烂的木头骨架和羽毛。然后,他又将亲手织制的黑绢铺在竹架上,小心地展平粘好。最后,他还将一只竹哨固定在它的背脊上,让它也像普通的鹞鸟一样能发出鸣叫。 “眼睛倒是很传神,不过还少了一点东西。” 最后,这个男人扎破了自己的食指,将他自己的两滴血滴在它的瞳孔上。 他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说出的话却让它震惊不已,他说:“我要让他看看,我公输班做出的木鹞能在天上飞几日。” 它能在天上飞很久很久,哪怕穿梭在连天战火中,也不会掉下来。所以后来,它成了一只作战的工具。 它不喜欢,幸运的是,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公输班也很快厌倦了战争,厌倦了与墨子的比试。所以他经常驾着它偷偷回家,后来,干脆将它放在家中,不再带回军营。 它很欢喜,只要有人陪伴,它都是很欢喜的,虽然这个人不再是黑衣草鞋的他。 可是这种生活却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了。 云氏——公输班深爱的妻子从它背上跌落下来,一尸两命。它负上了血债,变成了怙恶不悛的罪人。 它记得,在云氏的灵位前,公输班亲手在它的双翼上画了两个“寿”字,而后,他扶棺痛哭,久久未停,旁人无不落泪。 可就在众人要将它同棺材一起埋入墓穴陪葬的时候,公输班却阻止了他们。他走到它跟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翅膀,泫然道,“你无错,是我的错,当日若非我执意要同他比试,就不会重造你,也便不会有后来的事。你走吧,飞得越远越好,这人间,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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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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