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同衾,死同穴,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男人喃喃自语着松开双手,他朝后方转过头来,赵子迈看到他的脸上蒙着一片白惨惨的水气,五官全部被埋在下面,什么都看不清楚。 喉咙中一紧,他觉得自己要叫出声来,可终于还是无能为力。眼前怪异的一幕消失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现在变得很重,像背着一块沉重的冰坨。 “我死得好惨......呜呜......他杀了我......杀了我......” 笑声化为凄厉的哭音,像一股阴风,在屋中盘旋不散。 ------------
第二十八章 飨 一阵风从背后掀过来,赵子迈的眼角瞥到椅子脚旁的一抹红色:是裙裾,杏红色的凤尾裙裾。 他知道身后那个人是谁了,可与此同时,脊梁骨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手指顺着骨节朝下摸,慢慢落到了他的腰间。 “他杀了我......” 女人冰凉的气息在他耳畔起伏,他能嗅得到她身上那股死人的味道,不是臭,是陈腐,就像一间多年未住人的老屋子散发出来的腐败气味。 “他杀了我啊......” 又是一声低泣,女人冰凉的双手穿过他的皮肉探到肚脐后方,身子亦跟着朝前深入。她像一条蛇,缓慢地蠕动着,钻进了赵子迈的身体。 这就是被夺舍的感觉吗?赵子迈透过自己的眼球看向外面,屋子里的摆设他全部都能看见,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端坐在桌前,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地划拉着,蘸着桌上的一点水渍,慢慢写出一个“生”字。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自己”笑了,奇怪的是,这声音还和他原来的声音一样,倒是和穆小午被桑夺舍后的情况不同。 “我活了。” 说出这三个字后,他将双手在面前摊开,仔细端详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然后,两只手贴上“自己”的胳膊和胸膛。他将“自己”反复摩挲了几遍,以确定这具鲜活的高大的躯体真的是属于“自己”的了。 “我活了......” 又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后,他站了起来,在屋子中反复走了几圈。只是,他的姿态实在怪异,步履轻盈、腰肢款摆,怎么看都像个娇俏的女子。 若不是正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将自己的躯壳夺回来,赵子迈几乎要被自己这幅模样弄得笑出声来。可就在他拼命想要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时,外面却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声音不大,但赵子迈觉得以宝田的敏锐和机灵,有这么个人站在旁边敲门,怎么也该醒过来了吧。 可是宝田非但没有醒,呼噜声反而越来越大了,赵子迈听得很清楚。他看到“自己”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清了清喉咙后,冲门外问了一句,“这么晚了,是谁?” “是我,开门。”桑的声音从门外飘来,它虽捏着嗓子,但赵子迈还是认出了它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吞了一颗定心丸,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如他所料,“自己”很快拒绝了桑的请求,可是门外马上给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公子,宝田好像昏迷不醒了,你快开门看看他是怎么了?” *** 宝田被“桑”横着抱了进来,它将他撂到床上后,就再不去关心他的安危,而是大喇喇走到“赵子迈”跟前,盯住他的眼睛嘿嘿一笑。 “你笑......什么?”“赵子迈”慌乱地将额角的一丝乱发拢到耳后,又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讲究得像个女人。”桑的笑意凝在嘴角,久久都没有消散。 “赵子迈”连忙在床边坐下,他有些慌乱,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再和桑对视。 桑也不强迫他,只在他身旁坐下,双脚在身前踢踏了几下后,忽然伸手解开了前襟上的扣子。它里面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小衣,雪白的皮肤在单薄的衣物下若隐若现。 “你......你干什么?”“赵子迈”朝旁边挪了一下,目光重新转到桑身上,“好好的,脱衣服干嘛?” 桑用一只手在脸前扇着风,“热啊,你感觉不到吗?” “热才有鬼了,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寒气,明明快要冷死了。”身体里真正的赵子迈见桑解开衣服,忙将眼睛转到一边,暗自嘟囔了一句。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桑这么做的原因了,于是暗自偷笑了一声后,他耐心地等待着。 “赵公子”,桑朝“赵子迈”的方向挪动了两寸,手臂挽上他的胳膊,“呀,赵公子,你身上怎么这般凉? “赵子迈”想把手抽出来,可是抽到一半,却被她握住了手掌。她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纤长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继续说道,“是不是着凉了,毕竟那片竹林又阴又冷,怨气重重。哎呀,别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怎么会?”“赵子迈”的语气中多了些许慌张,“哪里来的不干净的东西?” 桑抿嘴一笑,“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了呢?” 它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火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真正的赵公子怎么可能盯着女人除了衣衫的胸口看,除非现在占了他身体的,根本就是个女人。” 说到这里,她手心中忽然喷出一蓬热气,热气凝聚起来,化成一团火球,将整间屋子都映得通红。 奇怪的是,赵子迈却感觉不到烫,他的手明明被它死死握住,火焰在相连的手掌间流动飞窜,他却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相反,他觉得舒适异常,那股子一直盘绕在身体上的寒意慢慢流走了,他的血、他的魂全都回来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开始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下了。 真正的赵子迈回来了。 “饱餐一顿真是不容易,竹林中人多,又是你的老巢,不好对你下手,就只能先引你附在他身上......” “几百年的老鬼,现在已经不多见了,比那些新死的可美味多了......” “怎么?恨吗?生前被自己的夫君所杀,死后又要入了我的口......你可知我是在救你,少欲无为,才能早登极乐......” “他那具身子是好,筋强骨壮,偏又八字极弱,可是有我在,谁都别想抢在我前头去......” 赵子迈第一次觉得桑的话是真的多,平日它少言寡语的,怎么对着个冤魂这么能说? 耳边传来凄凄的风声,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片杏红色的裙裾,像一条鱼尾,在他眼前一闪,隐入到前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 火光灭了,只有桑的手还和他的紧紧握在一起。 ------------
第二十九章 交易 “还舍不得放手呢?便宜还没占够?”桑冷眼瞅着还未从震惊中回过味来的赵子迈,嘴角勾起一抹笑。 赵子迈回过神,赶紧松了它的手,心中又气又急:什么叫他占便宜?这手是它主动牵的,现在到还成了他占便宜了。再说了,这身体还不是它强占过来的,怎么现在倒把自己当主人了? 不过这些话全部被他藏在肚子里,一句也没有说出来。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它。 “在竹林中你就知道她缠上我了,当时却不说?” 桑耸耸肩不置可否,一只手缓缓扣上前襟的扣子。 “你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不惜利用我的身体把一只百年老鬼引过来,你就不怕中间出了差池,我可能命都没了。” 赵子迈的嘴唇被一根手指堵上了,桑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调侃的神色,“真为我死了,那也是你的荣幸。将来到了地府,你跟那些小鬼说,我赵子迈是因为飨桑而死,想必他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赵子迈被它气得无言以对,两人对着烛火干坐了一会儿后,他抒出一口气,轻声道,“你手心中那三个尖顶我曾在父亲的游记中看到过。” “赵文安去过那里?”桑眼中的调侃不见了,赵子迈从未见它如此认真过,它用两手扳过他的肩膀,赵子迈可以肯定自己的肩头乌了一大片,“那地方是哪?” “我忘了,”他用尽全力将它的手拽下来,“时间太久了,得回京城问了父亲才知道。” 桑眼中的光还亮着,眼珠子转了一转,它又朝赵子迈凑过去,“那我同你一起回去,到了京城,一切谜团就能解开了,我就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找到答案后,你要把身体还给小午,此后,不管你附在谁身上都好,你离了她,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他缓缓抬起头,眼睛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赵子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以为它要动怒之时,它才终于从鼻腔中冷哼一声,高声道,“一言为定。” 撂下这四个字后,它便站起身,双臂朝上伸了个懒腰后,昂首阔步走了出了屋子。 赵子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件事他想了许久,琢磨了几天,他知道和桑谈判是一场冒险,它一个不高兴,随时会取走自己的性命。可是,他却决定去试一试,因为他手中的筹码也不小,那是桑最看重的东西,关乎到它的来历和身份。
现在他赢了,桑同意了他的条件,穆小午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摆脱掉它,变成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了。 “啧啧。”宝田的咂嘴声从背后传来,他已经醒了,现在正一手托腮看着赵子迈,意味深长道,“公子,怎么还牵上手了,回去大人问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了。” 赵子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原来你小子早就醒了,在这里装睡呢?” 宝田揉着脑袋,一脸委屈地冲他道,“它来时我就醒了,可是被它打了下脑袋,就昏过去了,再被公子你打这么一下,我看我早晚是要变傻子的。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竟遇到你们两个。” “还好,你很快就不会再见到它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宝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不说这个了,宝田,我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是否与这件案子有关系?” “公子想到什么了?快说说看。宋家三人两死一伤,伤的那个还未苏醒,这件案子看似已经进入了一个死局。” “今天在墓穴旁,我听到有人在唱戏,那句戏文,我记得在别处也听到过。”赵子迈若有所思道,“宝田,你还记得我们刚到青州时,曾随穆前辈到了一座茶园吗?当时我虽然没进去,但是可以肯定里面正在唱《西厢记》。” “西厢记?” “‘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句戏文就是出自《西厢记》的四本四折。” 宝田“啪啪”拊掌,“公子真是博学强记,连戏文出自哪一本都知道。” “别拍马屁,明早先到茶园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说完,赵子迈看了宝田一眼,缓声道,“我这里有一些莽草膏,你拿去敷敷,改明别真傻了,还得赖到我身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9 首页 上一页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