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然当然也看出了桑的窘迫,它是肉身,这是自己唯一能胜出一筹的地方。他朝桑追了过去,在它从水面冒出头的前一刻,将那两颗雪白的膝盖骨从身上取下,然后用力扎进它的后腰。 “好疼。”它鼻翼耸动几下,终于再也无法闭气,好在它吸入的是凛冽的空气,而不是散发着腥味儿的河水,这让它多少有些安慰。它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牢牢抓住,然后整个身体被拖上了木筏。 “呼。” 在朝上方吐出一口水后,它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帧帧诡异的画面,渐渐的,画面连在一起,幻化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先是一阵竹子拔节的“咔咔”声传进它的耳朵,紧接着,桑又一次看到了那片被竹林围绕的空地。只不过,空地现在是平整的,泥土是夯实的,仿佛从未有人挖掘过,而那座过仙桥的连穴墓还安安稳稳地藏在地下。 更让桑不解的是,竹林中间现在站着一个女孩子,从背影看尚未成年,应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身穿一件湖蓝色圆领大襟的裙子,月白色素绸里衬,湖色缂丝衣身,配铜鎏金錾花盘扣,衣身镶满一束束玉兰,华贵中透着含蓄的典雅。 女孩子的脊背和脖子都挺得笔直,仿佛有一根线从上面将她头顶攒满点翠花钗的大拉翅吊住一般。 桑看不见她的正脸,却也知道她的身份贵不可言,绝非一般女子。它也明白了,自己现在看到的是这个女孩子的经历,可是,它为何能看到她的记忆,它又不像那个八字极弱的家伙,动不动就看到陷入到鬼魂的记忆中。 难道,是因为那两块插进它腰间命门穴的......骨头...... 桑想明白了,可就在这时,它看到女孩朝地上微垂下头,似乎看到了什么。 “这下面有一座墓,墓里住着一个老鬼,那老鬼最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你要是识趣就赶紧跑。”桑嘶嘶冷笑着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可是女孩儿没有跑,不仅没跑,她还冲着地面笑了,声音清脆,就像风起时飘舞的铃铛。 但这把清脆的声音却属于一个男人。 “方才就是你在唱戏啊?”她说,“自愿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是痴心人,怎奈痴心错付......” 话音刚落,地下忽然响起轻微的“隆隆”声,桑眯眼朝她脚下的那方空地望去,看到平坦的地面上慢慢裂开一条缝,土块掉落下去,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紧接着,一条黑色的影子从那豁开的洞口处爬出,衣衫飘动时,露出他干瘪发黄的身体。他在原地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面朝女孩。月光从上方落下,照亮了他没有眼珠子干得只剩下一张皮的怪异脸庞。 丘然...... 桑念出他的名字,旋即心头动了一动:你不怕他,见到这样面目可怖的一只老鬼,竟都没有任何反应…… 呵,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丘然冲女孩抬起一只胳膊,以一种缓慢且怪异的姿态朝她走去,然而只将将迈出几步,便被女孩的目光扫到,他腿窝一弯跪在地上,化成一堆枯骨。 女孩对眼前的一切却似乎视若无睹,她将目光从那堆散落在地上的碎骨上移开,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月亮。良久后,轻轻冷笑一声道,“不如,我把骨头赠你,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它们了。” ------------
第三十六章 百目妖 桑脑袋里“轰”的一声,我不再需要它们了,这句话,它依稀记得在别处听到过,是哪里呢?究竟是在哪里呢? “袈裟......”口中不自觉道出这两字,旋即,它想起来了,那个人,将肩上的绯色袈裟一把拽下,甩到身后,袈裟被风吹得撑开,就像一面颜色鲜艳的旗帜,挡住了他的背影。 “我不再需要它了,”他说,“如今,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无我无物,我是我,再无需俗物加持。” 那被袈裟挡住的人影和它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女孩渐渐合为一体,化成一个人。 “是你。”桑喃喃着,“是你,只是现在,你已经是物我两忘,连躯壳都可以舍去了。” “那么我是谁?我和你之间又有什么瓜葛?”它看着女孩微弯下腰,缓慢而又用力地抠出了自己膝盖上的两块骨头,将它们掷在丘然的碎骨上时,心中默问了自己一句。 “邪心行正法,正法亦邪;正心行邪法,邪法亦正。一念妖魔,一念善佛。” 冷不丁的,一句话从它心头冒出来,开始就像一个细小的气泡,慢慢的,气泡沸腾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把它的心脏灼烧得快要爆裂开了。 因为这次,是它自己的声音了。 恍然间,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正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它的皮肉和筋骨,要从它手心中冲破出来一般。这种痛感已经持续多日,不过今天,它似乎更明显了。 “救命,大神仙救命。” 耳边传来一阵呼救声,它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猛推了一下,旋即从混沌的迷梦中醒来。 它的脸正对着丘然那张被鱼啃得面目全非的脸,身后抓住它肩膀的则是瑟缩成一团的廖采臣。看到它睁开眼睛,廖采臣喜形于色,眼中甚至激动得滚下几行泪来。 “大神仙,您可算是醒了,您要是再不醒,咱们几个就要成这老鬼的腹中冤魂了。”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不假,因为桑看到赵子迈和宝田一个仰倒在木筏上,一个被扔到了河中。前者似乎已经被吓昏了过去,不过手中却紧握着那两块雪白的骨头,应该是拼死从它腰间取下来的。而宝田则在河中忽上忽下地扑腾着,但脸上挂彩,显然也受了伤。 “大神仙,快,快杀了他......他要逃了......”廖采臣的声音抖得要命。 手心又跳动了一下,桑抿抿嘴唇,一只手拽住正欲朝河中跃去的丘然的衣角,将他扯回到自己身边。 “你一定不愿被我度化吧,毕竟这污浊的人间才是你流连的地方。”桑的声音很小,但丘然却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只不过他不明白,它为何要同自己说这句话,难道除了被它手心中的烈焰烧死度化,他现在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想到这一点,他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浑身战栗起来,尤其在被那样一双红色的眼珠子恶狠狠攫住的时候。 “方才昏迷之时,我记起了一些事情,”桑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不知为何,她掌心中三条清晰的掌纹正在上下起伏翻动,就像被风吹皱的河面,“有一件我尚未想明白,但另一件却完全记起来了。我曾将一只河妖镇压在自己的体内,因为它力壮身强,火烧不死。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在我身体里折腾,着实令人烦躁。可是今天,它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它的掌纹起伏得更加厉害了,翻江倒海一般。 “你是什么意思?”丘然看着桑的手心,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被恐惧填满,他想跑,想离得它远远的,怎奈桑的手指将他牢牢控制住,让他半寸也逃离不出。 “我不会度化你的,那太便宜你了。丘然,你喜欢在暗处窥视,那我就让你尝尝被窥视的滋味。” 寒声说出这句话后,它忽的将手掌朝上抬起。一道青光从它的掌心飞了出去,与此同时,掌纹不再翻腾了,取而代之的,是河面上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黑色的脊背,一丈多长,就像一条狭窄的小舟。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丘然惊慌的叫声被一阵振聋发聩的水花声给压下去了,因为那东西忽然从水中跃了出来,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画出一道短弧,又重新跌回到水中。 可就是这么简短的一瞥,丘然也看清楚了那东西的模样:它是一条鱼,一条长满了青灰色鳞片的大鱼,鳞片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就像一只只闪烁的......眼睛。 “看清楚了吗?没看清楚,我让它再给你跳一个。” 桑说着,便自顾自拍了两下手,果然,那条大鱼又一次跃了起来,这次,它干脆从木筏上翻了过去,身上落下的水花将筏上的几人浇了个透心凉。 丘然仰头看着大鱼的身体从自己身体上方擦过,它湿淋淋的身子几乎触到了他的头顶,所以这次,他将它看得更加分明了:它身上黑色的部分哪里是鳞片,而是一只只眼睛,黑漆漆闪着寒光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看向丘然,就像无数把刀子,要在他身上戳出千疮百孔来。 “眼睛,这怪物浑身都是眼睛。”丘然失声叫了出来,然后双腿一软,跌坐在木筏上。 “百目妖,每造一次孽,身上就会多生出一只眼睛,从手心开始,逐渐长遍全身。我收服它的时候可是颇费了翻功夫,因为一旦被它的邪眼扫到,便会苦不堪言。好在,我用佛香之灰封住了它身上的眼睛,这才将其制服。”它幽幽一笑,“可是它被我困得太久了,眼睛都快瞎了,丘然,你说,我要是吹去它眼睛上的香灰,会发生什么?我想,这种压抑了多年后的爆发应该是很可怕的,你说呢?” 丘然现在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他看着水中那条愈靠愈近的脊背,忽然一个转身,朝木筏的另一边跳了下去。钻进水中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听到了桑的声音,它对着水面吹了口气,漫不经心丢下一句话。 “看住他,让他永生永世都别从河底爬出来。” ------------
第三十七章 胚子(完结章) 苏醒过来之前,赵子迈先嗅到了一股醇厚的药味儿。他不由地皱起眉头,这是他厌恶的味道,从小到大,他不知被逼着喝下多少碗又苦又涩的药汁,而比药更苦涩的,是与之相伴的记忆。 每逢生病,他从父亲脸上看到的除了关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对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的失望。 所以当他漂洋过海来到欧罗巴,发现终于不用面对那些黑如墨汁一般的汤药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选择。在欧罗巴的那几年,他一次病也没有得过,身体也愈见强壮,个子更是如雨后春笋,窜了几节。所以他有时候不得不想,故乡对他而言也许是某种羁绊,某种离不开却又终生想逃避的羁绊。 赵子迈又皱了皱眉头,因为那股药味儿现在更浓了,似乎就在他鼻子边上。 忽然,他觉得自己的嘴巴被一双冰冷的手掰开了,随后,温热的药汁顺着口腔流进喉咙。他猛地坐起身,用力咳嗽了几声,但却意外地觉得这药汁并不似以往那么苦了。 他睁开眼睛,迎上桑那张和手一样冰冷的脸,终于还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粗话重新咽了回去。 “你在做什么?”他擦着嘴角的药渣,明知故问道。 “喂你喝药啊,多明显。”桑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烦。 赵子迈低头看它手中拿着的那只碗,碗沿上除了他方才下嘴的地方,一圈都是黑的,也不知它是从什么旮旯角落中翻出来的。不过此刻他也不敢抱怨了,只仰头将剩下的汤汁一口干尽,温顺得就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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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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