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丘然呢?”赵子迈将嘴角的药渣抹去,朝周围看了看,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烂的旧屋中,如果没有屋顶的四面破墙也能称之为一间屋子的话。 “宝田呢?廖采臣呢?”他又加了一句。 桑放下碗,一只手从衣衫中摸出那两块白生生的骨头,一边用指尖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道,“宝田去村民家借了些药材熬好后,就在屋外睡下了,虽然我也看不出这屋里屋外的有什么区别。廖采臣走了,他说他要去过踏实的正常人过的生活,再也不给自己和茶园找麻烦了。至于丘然,它被百目妖震在玉河中。” “百目妖?” 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天上飘落下绵绵的雨丝,赵子迈听到宝田隔墙打了个喷嚏,然后似乎又陷入到了梦乡里。 “我的一部分记忆被这两只骨头唤醒了,我看到百目妖被真火焚烧数日而不化,所以被我压制在体内。用它对付丘然再适合不过了,与其压制着一只妖怪,倒不如和它做一笔交易,我放它自由,但前提是,它不能再作孽,而且要永远在河底看守着丘然。” “被困在河底也能算作自由吗?”赵子迈有些疑惑。 “和我的身体相比,河底那块方寸之地已经算很大了,不过妖怪终究是目光短浅,因为过不了多久,它就会熟悉那里的每一根水草,每一颗沙砾,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它和丘然,终究是要一同被困在这玉河中,永生永世都无法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的记忆苏醒得可真是时候。” “可是我记起来的东西还远不止这些。”桑的双眼忽然被一层阴霾罩住,眼珠子却依然红如烧热的木炭。 “你还看到了......什么?”赵子迈心中忽然有些慌,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慌乱来自哪里。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十三四岁的模样,满头珠翠比夜空中的星河还要灿烂。是她,把膝盖骨取下赠予了丘然,是她,将念珠挂到山谷中那些干尸的手上,是她,丢下了袈裟,回归本真,无物无我。她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可是我却记不起她是谁了。”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在心头,赵子迈觉得心中的一角坍塌了,记忆又一次涌了进来,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塌了他费尽心力才建造起来的层层堤坝。 “那女孩子长什么模样?”他颤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所以桑并未发觉他语气中的异常。 “只看到了背影,不过她那身装扮可不常见,非极贵之人不能穿戴。光是那满身的玉兰花估计就够能工巧匠们绣上半个月的,更不要提头上攒的那些点翠花钗了。”桑冷笑一声,又开始玩弄那两块骨头,骨头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脆响,打破了暗夜的寂静。 “玉兰。”这两个字堵在赵子迈的喉咙中,吞不下也吐不出:姊姊的衣服多得数不胜数,可是那件镶满了玉兰花的裙子他却记得尤为清楚,因为那日,他亲手将穿着这件裙子的她推进了深井中。 赵子迈觉得胃里翻腾了几下,一股酸水直翻上来,再也压不下去,于是转过头,哇的一口将刚喝下去的药统统吐了出来。 “白喂你了,”桑嫌弃地瞪着他,咕哝道,“身体这么娇弱,跟小午比可是差远了。” 赵子迈咳嗽几声,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低声道,“丢下袈裟念珠的和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是同一个人?” “是,可也不是。” “怎讲?” 桑恶狠狠一笑,“皮不一样,可是里面的胚子却一模一样,我能感觉得到。” 说到这里,它似乎终于感受到赵子迈语气中的紧张,于是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后,它目露疑光,“你有些不对劲,难道,你认得那个女孩子?” 赵子迈心里一“咯噔”,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要如何隐瞒过去,却忽然听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宝田警惕的一声怒呵,“谁?” 两人一惊,同时朝屋外望去,可是等来的却依然是宝田的声音。只不过这次,他的语气柔缓了下来,与方才那声呵斥已是完全不同。 “苏珊小姐?” “宝田......宝田,艾米......艾米她不见了。” 桑立起身子,它看见那个站在门外的陌生女人长着一对浅淡的眼珠子,就像猫儿似的。 *** 脚趾又被鱼啃了一下,这种藏在泥沙中的小鱼的牙齿如钢钉一般,每次都啃下一小块肉,仿佛永远都啃不完似的。 但是他不能动,他知道,哪怕是挪动一根脚指头,也会被那怪物看见。它就贴在沙砾上方看着他,成千上万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一把把烈焰,贴着他的身体旺盛地燃烧。 丘然知道,这样的日子永远也没有尽头。 ------------
第一章 寻亲 苏珊是赵子迈在回国的渡轮上认识的朋友,艾米是她五年前在东昌收养的弃婴,这次她回来是为了带艾米寻亲。 几个人一起在船上待了四个月,艾米可爱活泼,又喜欢缠着赵子迈,所以他与她们母女二人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只是他没有想到,再次与苏珊相见会是在这穷乡僻野之地,而且艾米还走丢了。 桑皱皱鼻子,“所以艾米不是洋人,是中国人?” 坐在对面的苏珊露出一个略显悲伤的笑,用流利的中文答道,“艾米长大后便发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而当我告诉她她来自中国后,艾米更是总缠着我问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才决定带她来到她的故土,让她更深入地去了解这片土地,如果能藉此机会找到她的生身父母,那是再好不过了。下船和你分开后,我便带艾米去救济会找了一些老朋友,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前几天才到这边来。可是在东昌住了没几天,她的双亲还未找到,艾米却遭遇了这样的祸事,我现在真的好后悔带她来东昌。” “先别着急,你告诉我艾米到底是在何处走失的,咱们这么多人一齐找,一定会找到她的。”赵子迈柔声安慰了一句。 “昨天天气很好,我就想带她四处走走,让她看看自己的故土。艾米显得特别兴奋,看什么都新鲜,还央我给她买了一只风筝,到郊外去放。天空蓝得像块宝石,云仿佛都被太阳烤化了,没有一丝逗留在空中。艾米就在这样的蓝天下奔跑,手里拽着她那只风筝。因为没风,风筝总飞不高,一次次地落下来,可艾米却是不愿放弃的,她央求我将风筝托高,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让它飞起来。我心里清楚,风筝是艾米浓浓的乡情,它在她心中飞得很高很高,但她却很少宣之于口。可是那风筝怎么都飞不上去,后来好容易来了一阵风,风筝终于上了天,却又一头栽下,挂到了一座小塔上。那座塔挺矮的,比我高不了多少,于是我就爬上去帮她摘风筝” 说到这里,苏珊轻轻抽泣了一声,“可是取下风筝从塔上下来,我就看不到艾米了,我把四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我很怕,怕她掉到河里,怕她被野兽叼走了,迈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艾米是我的一切,失去她我活不下去的。” 说着,她便用力握住赵子迈的手,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些温暖。赵子迈抽出手在苏珊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转头对宝田道,“现在天快亮了,你去附近的镇子上找一辆马车,速去速回。” “公子,你刚受了伤,身体吃得消吗?”宝田有些犹豫,转眼又看到桑脸色阴沉,遂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发一言。 “速去速回。”赵子迈用不容辩驳的口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睹宝田走远后,又冲桑道,“大神仙,对不住了,可能还需在此处再耽搁几日。” 桑冷嗤一声,转身走到墙角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嘎声嘎气道,“要找人你们自己找,我在客栈等着,一分力也不会出。” “迈克。”听到桑这么说,苏珊的手明显瑟缩了一下。 “你别介意,她一向嘴硬心软。”赵子迈劝慰了一句,可是他的这个回答只换来了桑的一声挑衅似的冷笑。 当听到水流的声音和几声野鸟孤独的鸣叫时,一直趴在车窗上的苏珊忙令车夫停下,率先从车厢中钻了出来。 “就是这里,艾米就是在这里走丢的。”她指着前方草坡上一条蜿蜒的小路,高声道,“顺着这条路朝前走,就可以看到那座小塔了。” 听她这么说,几个人遂鱼贯从车厢中走下,赵子迈先嗅到一股不清新的水流的味道,顺着雨后有些发闷的空气涌动过来,钻进他的鼻腔。紧接着,照着苏珊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一条小径,很窄,只堪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边的芦草却比别处高得多,差不多能到一个成年人的脖颈处,荒草杂乱,几乎将路面全部遮覆住。
“咱们先进去看看,说不定艾米和你走失后,怕你回来寻她,就在原地等着。” 赵子迈说着便朝小路上走,可还未迈出脚,桑懒洋洋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我不去,我在这里等着。” 他愣了一下,刚想回它一个“好”字,却见一群小孩儿蹦着跳着从一旁跑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狗尾草,一边跑一边装模做样地朝后面挥动着,口中高声道,“溺子恶俗,殊可痛恨,着严行禁革。” 后面跟着的六七个小孩停下脚步,垂首而立,肃然答道,“臣遵旨,臣领命。” 一唱一和,竟像真的在朝堂上一般。 戏演完,几个小孩儿又朝前跑去,口中唱着:“我闻人溺水,惨状不可睨。力挣不能免,石人亦汗泚。莫谓子无知,但口不能语,性灵已具备,貌与亲宛似。生我者何人?父母天地比。杀我者何人?即我父母是。” 他们一路唱一路跑,一会儿就没了人影,可那歌声却留了下来,在几人心头悠悠转了几圈,慢慢沉淀下来。 “生我者何人?父母天地比。杀我者何人?即我父母是。”桑将这话重复了一遍,轻声道,“这首歌谣讲的是溺婴之事吗?” 赵仔迈眼中蒙上一层悲悯,“溺婴以前在这里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涉及,我儿时曾听父亲那位说过,一些妇人们甚至结伴到溪边溺子,边说笑边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所以朝廷的法令明文规定禁止杀婴,各省巡抚更发出了禁令,明确指出凡父母故意杀害新生儿则犯有谋杀罪,应根据法律判处杖责六十和一年的流放,如此才渐渐止住了这种势头。” ------------
第二章 小路 他黯然一笑,“刚才那几个小孩儿唱的就是各地方官员命专人创作的《溺子歌》,用来警告世人天道好轮回,让他们不要做有损阴德的事情。” “所以这就是那失踪的小姑娘被收养的原因?”桑冷不丁在后头跟了一句。 “是,”苏珊的声音高得有些发颤,“她被放在一个带着竹蓬的小篮子中,顺水漂来,我第一眼见她就爱上了她,所以她就成了我的女儿。”说完,她的眼泪又一次扑簌簌落下,染湿了衣服上精巧的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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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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