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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掌印 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还是艾米吗?为何只是短短几日,她却改头换面了? 可如果不是艾米,她又是谁? 苏珊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在心里打定了注意:明日一早她便要挨家挨户地寻找艾米的生身父母,若找不到,她也不会再多加逗留,直接带着艾米一走了之,就此打消寻亲的计划,这个地方太过怪异,越早离开越好。 想到这里,苏珊吐出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深嗅了一口。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儿,这村子离玉河太近了,近得从屋里一眼就能看到它宽阔平静的河面和河上方几只盘旋的蝙蝠。 玉河 想起这几个字,苏珊胃中又是一阵翻腾,将手帕抓得更紧了:她为何要带着艾米来这个地方?她的家乡那么美,蓝天碧水,连建筑都充满了诗意,她是哪根脑筋想不开,竟会来到这里? 念及此处,苏珊踮起脚朝旁边赵仔迈的窗子张望,窗户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点灯,显然他人已经睡下了。她叹了口气,明天吧,最晚明早,她就要带着艾米离开,决心已定,她绝不会再等了。 院子里的狗一直在叫,不是那种雄浑的有人撑腰的叫声,而是“呜呜”的惊恐的低吠。 可是顾玉尹却不愿意出去查看:不可能有贼,从他记事起就从未见过贼人,这里家家都一穷二白,根本没什么是好被人惦记的。而且就算真的是贼,怎么可能在外面徘徊这么久,那道低矮的院墙别说成人了,就连半大的孩子也是挡不住的。 既然不可能是贼,那么外面的会是什么呢? 顾玉尹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了弟弟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来。他不是没有听到村民们私底下的议论,他们都说:玉明犯了太多杀戒,所以被雷给劈死了。 他在听到这话时气愤难当,玉明犯下的那些杀戒是因为谁?难道单单是为了顾家?他还不是冒着被官府抓住的风险替全村人担下了这一切,可是现在他死得这样惨,他们竟然在背后这样议论他? 顾玉尹心中当然是不忿的,所以他才用家中所剩不多的铜板到青州城去请了两个招魂的过来,他要向村里的人证明:玉明的死和他做过的那些事全然无关,和他们顾家做下的那些事全然无关。 可是现在,在听到那只烈性子的狼狗久久未停的呜咽后,顾玉尹心中一直坚定的信念却开始摇摇欲坠,因为他知道自己家的院墙能抵挡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还是两年前,他救过一位饥渴交加昏倒在家门口的道士,给了他一碗水两块高粱馒头,那瘦骨嶙峋的老道为表谢意,用沾着些许血迹的手掌在顾玉尹刚糊好尚未干透的院墙上印上了一只掌印。他当时还要动怒来着,因为墙面还未干,就平白无故被人印上了掌印,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可是老道却朝顾玉尹眉间看了一眼,一脸忧虑地说道,“这位居士,恕贫道直言,你眉心处怨气浮动,若不加以克制,恐会要人性命,而且,”他顿了一下,朝身后宽阔平静的玉河望了过去,接着道,“而且这地方,怕是一块凶地,还是要尽快离开为妙啊。”
“凶地?”顾玉尹很不屑地笑笑,“顾家世代都住在此处,我的根就在这里,若是凶地,恐怕也不能延续至此吧?” 老道摇头道,“就怕运数尽了,哎闭目塞听,多说无益啊,居士,只能请你自求多福了。这手印能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更护不得这整个三坪村啊。” 说完,老道就蹒跚着离开了,顾玉尹目送他远去,然后将一层草泥糊在那只血手印上。 如今,在这个深夜,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当年突发善心救了那个道士,若非如此,院墙外那个东西是不是就如履平地一般地走进来,钻进房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的床前 顾玉尹用力吞了口口水,从被窝里伸出手,在脸颊上用力拍了一下,将自己从那个荒唐的念头中用力拽了出来: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小了?难道说,玉明的死是一根引火线,点燃了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某样东西,那东西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旦被打开了,便会无穷无尽地涌出来,直到将他整个人完全吞噬。 不会的,他摇了摇头,不会的,哪里有什么怨气?即便有,也不应该来找他一人。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这个村子,是为了更多的人能生存下去罢了,这道“雷”无论如何也不能劈在他身上,劈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即便这么想着,顾玉尹却仍然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掀开被子后,他听到身旁的妻子轻轻打了个喷嚏,便赶紧将被子替她重新掖好。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来到院中。 其实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可是当他走出屋门的那一刻,当嗅到玉河的河水散发出来的额腥味的那一刻,顾玉尹却一下子坚定了信念:他要看一看,看一看院墙外面到底是什么?因为那个东西,不仅可能是杀死玉明的凶手,也关乎到他的前半生。 这么多年,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的还是错误的?他到底是个手染鲜血的刽子手还是身先士卒的英雄? 他在院门前站定不动,旁边的大狼狗看见主人,似乎多了点勇气,开始朝院门的方向吠着,声音不大,但是循着它的方向,顾玉尹却看见了那个站在院门前的东西。 透过狭窄的门缝,他看到了一双脚,还没有他的半个手掌大,明显就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可是,这么大的孩子,是不能站立起来的吧?何况,那双脚上还布满了黑灰,像被浓烟熏过一般。 ------------
第十六章 天理暗报 顾玉尹觉得心口像有什么填着,压着,箍着,紧紧地,连一口气也不能出。他想握紧拳头,可是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在打颤,掌心凝聚了大量的汗水,怎么都无法将指头锁紧。 它来了,那个一直盘踞在心里却总被他刻意回避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顾玉尹甚至没有梦到过它,或者这么说,每当触及到它,他总会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没错,错的是这片贫瘠的土地,是玉河每年都要高涨的水流,是他作为里正不得不履行的职责 错的怎么会是他个人? 可是,门外的那个东西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不然,它也不会长久地站在那里,顾玉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透过那扇薄薄的木门,投射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至的,还有一阵阵盘旋在上空的呜咽 “虎狼性至恶,犹知有父子,人为万物灵,奈何不如彼。胞血尚淋漓,有口不能语,咿嘤盆水中,良久乃得死。奉劝世间人,好还天之道。勿谓婴儿痴,怨恨不知报,儿命亲不怜,安保怜亲命。绝嗣减寿年,赫矣阴司律,及至索命时,噬脐不能及。王法或可逃,天理暗报汝。现世及来世,罪谴谁能避” 王法或可逃,天理暗报汝,现世及来世,罪谴谁能避。 那双脚朝院门走近了一步,顾玉尹看见那扇单薄的柴门晃动了几下,旋即,从门中间的缝隙中伸进来几根手指。 那是怎样的手指呀,又细又短,瘦得像一根干草。可指甲缝里却是黑的,就和那双脚一样,仿佛被浓烟烘烤过。 小手现在开始拍打院门,砰、砰、砰,声音全部砸在顾玉尹的心窝里,他的身体随着那沉闷的声响轻轻颤动。一旁的大狼狗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的脆弱和恐惧,气势全无,呜咽着朝后退去。 恍然间,他回忆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那个竹篮中的孩子,那个不足半岁的孩子,用细弱的手指拽住了他的袖子,他甩了几下,都没能将那几根指头甩开,只能将它们一根根掰开。 这么大的孩子,是不会知道自己要对她做什么的,可是她为何要死死拽住自己,怎么都不愿放手呢?难道,她已经意识到了即将面对的噩运?难道,她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乞求他能对她施舍一点点怜悯? 顾玉尹的心里颤动了几下,可是很快便铁下心肠:我没有怜悯,我哪里有资格施舍你什么,你活着,便有一个人会因你而死,粮食就这么多,地就这么点,物竞天择,你怪不得谁。 可是现在,他却有些动摇了,过去的这么多年,他的选择,他们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或者说,不论对错,为何只有他们有选择的权利,而那些襁褓中的婴儿们却只能承受无情冷酷的结果? 顾玉尹打了个哆嗦,现在他脑中的混乱似乎比心头的恐惧更甚一些。他看着那扇晃动的柴门,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终于,在一阵高昂的鸡鸣声中一头栽在地上,倒在徐徐而至的晨曦下。 “顾里正到底来是不来?再等下去就要到午时了,届时阳气炽盛,魂就没那么好绣了。”穆瘸子蹲在墙角,一边砸吧着嘴,一边冲站在树下,静默地看着那具收殓丈夫尸身的棺材的于氏说道。 于氏好像没听到他说话,只看着棺材不动,倒是站在一旁的深儿冲他娘答道,“我去大伯家看看,让他快些过来。” “真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为你娘分忧解难,”穆小午走过去摸深儿圆溜溜的脑袋顶,又道,“今早的粥也熬得好吃,深儿可真能干。” 深儿很少被人夸奖,听穆小午这么说,很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脸,忙不迭地朝门口走去。可是刚打开门,就碰上了从外面进来的赵子迈、苏珊和艾米,三人皆是一副失望的神情,一看就是寻亲不利。 “没找到你娘?”深儿见艾米嘟着嘴,差点就能挂油瓶了,便从身后变戏法般地摸出一个草扎的小兔子,塞到艾米手里,“兔子肚子饿了,要吃草,你帮我看着它,给它找点草吃。” 听了这话,艾米阴云密布的脸庞登时松弛下来,她松开苏珊的手,着急忙慌地跑向屋外的草丛,口中嚷道,“小兔子,这里草多得是,你别急啊,慢些吃,吃了就不饿了。” “迈克,你看,我怎么都哄不好艾米,这孩子一句话,她就多云转晴了。”苏珊见女儿开心,自己也高兴起来。 “所以说,只有小孩子最懂小孩子的心思。”赵子迈俯身看向深儿,轻声问道,“深儿,你要去哪里?这么急匆匆的。” 旺儿对赵子迈一直有些怯怯的,因为他从未见过从京城来的官员,他看着自己的脚面,小声道,“我要去找大伯,时辰到了,那位姐姐要给爹招魂。” “那你就不要白跑一趟了,你大伯病了,我们刚才路过他家时你大伯母告诉我们的。不过你要不要过于担心了,他只是害了点风寒,过几天应该就会康复了。”赵子迈见深儿不敢看自己,声音柔缓了不少,说完,他冲站在院中的穆小午摆手,“可以开始了,别误了时辰。” 穆小午单手握着一只暗红色的木匣子,轻轻将它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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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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