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弟弟？”颜竞问。
叶明之这才注意到他在看照片，拿起相框，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嗯，这是我弟弟净之。”
颜竞瞥了他一眼，无情地点评道：“比你长得好看。”
叶明之不以为意，反而扬眉一笑：“还用你说？我弟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孩！”
颜竞多看了照片几眼，好奇道：“你弟弟比你小几岁？这是几年前的照片了吧，为什么不放最近的？”
叶明之神情一黯：“比我小六岁。没用最近的是因为净之这几年……越来越不爱笑了。”说着看着颜竞叹了口气：“有点像当年的你。”
他索性把照片都拿了出来，颜竞接过来一一翻看。
叶净之从小就是个漂亮小孩，但从照片的时间来看，大约从六七岁开始，照片上孩子的笑容就越来越少，最近的一张照片看起来十来岁，五官依旧惊人的精致，但眉宇间已经带上了不应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忧郁之色。
看着那张照片里孩童空洞的眼神，颜竞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了片刻，他委婉地道：“他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叶明之叹了口气：“他六岁那年，一起上学的玩伴意外去世了。就在他眼前。”
颜竞理解了一些，他拍了拍叶明之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17岁那年，暑假之前，颜竞因为家里老爷子80大寿，急匆匆飞回了国内；临行前两人约好，等叶明之考完试，两人在国内痛快玩一圈，开学再一起回来。
但那次叶净之失约了。
颜竞在原定的航班没有接到叶净之，电话也打不通，他急得不行，以为人出事了，电话直接打到庄园那边去，接电话的人也是含糊其辞，吞吞吐吐说不明白事情，颜竞问了好半天，才知道叶明之平安无事，但是压根就没上飞机。
颜竞和叶明之都是行事稳当的人，两人相处向来分寸合宜，甚至心照不宣，从没有过这种无缘无故爽约的事情，颜竞知道他必是有急事耽搁了。但他在机场等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知道叶明之根本没飞之后，仍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挂断了电话，没有再给叶明之打过去，掉头回了家，结果当晚深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忽然接到了叶明之的电话。
他看到手机上闪烁的那个熟悉的号码，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升起一股怒火，接通了电话，却一言不发，只等着叶明之开口，看看他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阵，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气氛从电话里蔓延出来，在这一阵沉默里，颜竞的怒火渐渐消失了，相反，他的心却慢慢悬了起来。
良久，那边才响起了一个嘶哑的男声，他几乎没听出来这个人是谁，直到那个男声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阿竞。”
“明之？”颜竞惊疑地道：“出什么事了？你嗓子怎么了？”
那边又静了一阵，半晌才道：“没什么，对不起……我来不了了，抱歉没有提前跟你说。”
颜竞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好像被一种痛苦缠绕，却无法言明，但他在电话这头再三追问，叶明之也没有多说什么，向他反复道歉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一周以后，他收到了叶明之给他寄过来的礼物，是他想要很久却一直买不到的，他心爱的乐队绝版多年的一张黑胶唱片。
颜竞看到这个礼物，就猜到这是叶明之之前说过会给他的惊喜，只是这时收到，不但没有惊喜，反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总担心叶明之那头出了事，本想尽快飞回去，但是数年没回国，老爷子大寿，把他在国内留足了一个月才让他走。期间他几次联系叶明之，叶明之那头都语焉不详，匆匆挂断，颜竞好容易回到B国，落地就直奔就叶明之的住处。
没成想他这次竟扑了个空。
不仅叶明之不在，连他家的整个庄园都空了。门外杂草丛生让，花木荒芜，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无人打理。
颜竞这下是真吓了一跳，叶明之之前和他说过，这个庄园是他过世多年的外祖父的产业，他从小在这个庄园长大，对这里感情很深，现在连这里都人去楼空，那叶明之现在又能在哪儿？
颜竞找不到叶明之，索性直接提前回了学校，在学校守株待兔，但即便如此，再见到他，也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那时还没有正式开学，中午的时候，颜竞正在宿舍午休。他心里挂着叶明之的事，最近总是睡不沉，因此叶明之拖着行李箱一进门，他就立马坐了起来。
叶明之吓了一跳，颜竞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变了。
不需要对比，叶明之肉眼可见地长高了许多，也清瘦了，他进来时背着光，颜竞都能看到他眼下两团青黑。
他瘦得穿衣服都晃荡，脸上的轮廓也变得更锋利，比从前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见到颜竞，叶明之嘴角扯了一下，却没能露出一个成功的笑容，只干巴巴地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颜竞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叶净之原本就比他高一些，两个月回来，差距似乎又拉大了，颜竞假装没有察觉，仰着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果断地道：“怎么回事？”
叶明之没有说话，颜竞把手按在他握着行李箱的那只手上，平静地说：“你不告诉我，今天就哪都别想去。”
一直低垂着眼帘的叶明之终于回视过来，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透出一种从前的叶明之身上绝不会有存在的阴冷的味道。
“这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告诉我。”
如他所愿，叶明之最终停了下来，告诉了他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颜竞很早就知道，叶明之从三岁起就被他的母亲送回外祖父家里，自小在外祖父膝下长大。因为父母不管事，而他外祖年事已高，从小便是由庄园的女管家尤塔负责他的一应事务，说是尤塔亲自带大的也不为过。等叶明之正式入学，尤塔又终于有孕，就从庄园中离开了一段时间。
期间叶母有了叶净之，将他带到两岁多，又故技重施，把叶净之扔回了庄园，后来叶明之的外祖病重，知道女儿指望不上，又将年幼的小外孙托付给了尤塔，留给她一笔资金，请她像当年照顾叶明之一样，将叶净之照顾到入学。
尤塔在庄园工作了一辈子，叶明之被他一手带大，同她也感情深厚，和叶母一样信任她，哪怕经历了西奥多去世一事，也从未想过尤塔会因此虐待叶净之。
等到亲眼目睹那一幕时，除了震惊，不可置信，被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剩下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悔恨。
“……净之的照片都是她发给我的。”叶明之的声音都在颤抖：“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关心净之。外祖父走了，我就是净之在这里唯一的亲人，我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她……”
颜竞同样觉得难以置信，但是这件事责任最大的当然不是还没成年的叶明之。无论是叶明之撒手人寰的外祖还是贪图享乐的父母，都比他应该负起责任，于是他问道：“你爸妈怎么说？”
叶明之讽刺地笑了一下：“只在走法律流程的时候回来过几天。”
叶明之一直觉得父母对他们没什么感情，连他外祖去世前也感叹过自己没有教导好女儿，让叶明之务必自立，但事到临头，也未曾预料到父母亲情竟会如此淡薄。
到现在他倒是明白了外祖父临终前为何要将遗产分割得明明白白，只是究竟没能想到，一个活生生的儿子，竟然不如一个即将举行的盛大的海边派对更重要。
颜竞听他说完，同叶明之一样震撼，他也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不过父母放假时也会年年飞过来陪伴，平日也时常嘘寒问暖，虽然平时很少听到叶明之提及父母，知道多半不甚亲近，但也很难想象到双亲俱在的家庭，竟也会有这么冷漠的关系。
他看着叶明之瘦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一夜之间，这个人好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现在是要去做什么？”
叶明之握着行李箱的手一紧，沉声道：“办休学手续。”他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净之现在情形不好，指望不上那两个人，我得亲自看着才行。我已经疏忽过他，不能一错再错。”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颜竞一想到从此不能再在学校看到他，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叶明之这时也转过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我会跟上进度的。争取和你一起升学。”
颜竞看着他的笑容，之前的失落，突然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这股陌生的情绪好像一瞬间主宰了他向来理性的思维，竟然脱口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叶明之一怔，颜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如此失礼，自己也愣了一下，转头道：“抱歉……”
叶明之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将他拉到怀里，用力抱了一下，轻声道：“抱歉，阿竞，不能和你一起毕业了。”
颜竞突然被他抱住，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愣在原地，直到叶明之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眼下，抹去了什么东西，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是湿的。
他竟然哭了。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的情况下。
叶明之还在说：“……等净之好起来，我们还是可以一起上H大的。”
他正要放开颜竞，颜竞就用力回抱了一下，力道之大，几乎是撞进了他怀里。
拥抱的力道紧到发痛，好像还有一点温热的液体蹭到衬衫上，等颜竞重新抬起头，叶明之发现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颜竞拿起他的眼镜戴好，恍若无事地嗤笑道：“你还是担心休学一年，你能不能考到足够的分数吧。”
叶明之微微一笑：“这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后来的颜竞再回顾那段时间，竟然想不起来那一年自己在做什么。
大概就和遇到叶明之之前一样平淡无味吧，上课，下课，无波无澜地生活。
那年寒暑假，他都直奔叶明之的住所探望，也就是因此和叶净之熟了起来。
说实话，除了过度消瘦，沉默寡言，叶净之几乎看不出是个有心理疾病的孩子。颜竞上门之前都做好了见到兵荒马乱场景的准备，结果他敲门时，叶明之正在洗漱，还是叶净之来给他开的门。
见到叶净之的第一眼，颜竞就感觉到，他应该是个性格很温柔的孩子。
那个时候的叶净之还是个小少年，留着中长发，穿着很宽松的T恤，配合秀丽的五官，看起来有些雌雄莫辨。他来开门时什么也没说，听颜竞自我介绍完，只是点了点头，给颜竞找了一双能穿的拖鞋。
颜竞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叶明之的弟弟，说了声谢谢，他也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一边坐下。
他的沉默是不会让人不适的，甚至存在感很低。颜竞坐在沙发上，他也没有进房间，拿了一本书，坐在一旁默默翻着，及肩的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掩盖了他身上唯一过分扎眼的存在。
叶明之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他一出现和颜竞打招呼，叶净之便合起书本上楼了，路过叶明之时，他点了点头和兄长打招呼，叶明之疼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颜竞便更确定这孩子刚才是留下来陪客的了，他和叶明之一起目送叶净之抱着书本上楼，等他关上门，才对叶明之道：“你弟弟性格很好。”
叶明之闻言微笑起来。
他微笑起来的样子依然好看，唇角微弯，眼里却是沉静的，只是在这一刻，颜竞意识到，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笑容灿烂的踢足球的少年，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放上自己的胸膛，好像这样就能平抚到自己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但不会改变的，是眼前这个人仍然是叶明之，而自己依然无药可救地为他心动。
后来的日子好像就越过越快了，他们如愿以偿地上了他们理想的大学，在H大繁重的课业下，除了本专业，叶明之竟然还以惊人的毅力修了心理学的双学位。
叶净之这些年来一直在接受治疗，他的焦虑症状减轻了，但语言障碍一直没有太大的起色。直到后来无意中有人找他拍了一支广告，意外发现，在扮演一个不是“叶净之”本人的角色时，他说话竟然很流利。
他的心理医生说这样可能有利于他康复，叶明之在得到确认后，又找叶净之谈了一次，确定这是他本人愿意尝试的方向后，鼓励他往专业的方向努力，回头却找颜竞喝酒，当晚大醉了一场。
颜竞没有喝酒，只看着他一杯一杯往下灌，喝得差不多了，就要起身扶他回去，却被叶明之一把抓住手。
白兰地灼热的气息熏得他两颊发红，叶明之穿得西装革履，却牢牢黏在他身上不放，路过众人纷纷侧目。颜竞好不容易把他拖回车上，盖好衣服，正要发动车子，就听到叶明之喃喃地说：“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多回去几次……”
颜竞沉默了片刻，拔掉了车钥匙。
他把叶明之扶起来，也不管他此刻究竟还有没有清醒的神智，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就像西奥多的死和净之无关一样！你不能陷入和那个女人一样的思路，你是无辜的，净之也是！他在努力好起来，你也应该跟上，而不是该死的在这里自怨自艾！”
这是颜竞第一次说脏话，也是第一次和人面对面地大吼大叫，这一串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惊了一下。坐回自己位置上时，他自嘲地想，叶明之这人大概生来就是他的克星，这辈子所有失控的份额都用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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