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惧和不知所措下,黎日雄只能选择隐瞒黎日勇的存在,向所有人编了个只有日阳跟他去海边、不慎淹死的弥天大谎。 其实就算黎日雄照实说,可能警察反而会当他是疯子。做为现场最年长的人,日勇只要说「我并没有去洞窟」之类的,黎日雄还会被怀疑哪里有鬼。 虽然只要黎日雄事后细想,可能会发现某些端倪、发现自己被日阳利用了,进而有其他作为。 但黎日雄还来不及这么做,就被日阳设计,发生黎日翔监禁PLAY事件,促使黎日雄逃离了黎家。 就像日阳说的,如果黎日雄不自作主张回来,这个秘密可能直到黎日阳老死,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但黎日雄回来了。从那一刻起,潘多拉的宝盒就已经被打开,一切已注定无法挽回。 我也大概猜到,黎日雄在临死之际向黎日晶说了什么了。他多半是说:『我当初明明看到两个人都死了,我很确定。怎么会只有黎日勇复活?』之类的。 黎日晶的脑子比黎日雄好使,听见黎日雄这么说,她直觉这人掌握了与日阳有关的重大秘密,加上她本来恨黎日雄,于是还是下手杀死了他。 依孟婆的猜测,黎日晶很可能在获取这项情报后,亲自向黎日阳确认这件事。 而有了黎日雄的证言,日阳再也难以隐瞒,他把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告诉黎日晶,并要求大姊成为他的盟友。 黎日晶好不容易盼到心爱的弟弟死而复生,当然不可能拒绝。却没想到日阳从头到尾没信任过黎日晶,只是在等待时机,把大姊也推上绝路。 我也明白了,陈诗雨为何会急着在日阳十岁前实行这个计划。因为过了十岁,所有数据会自动PASS到地府来,那便绝对瞒不过我。 我想陈诗雨应该是在确认黎日勇过世后,就带着日阳的亡灵,来到地府的转轮台,让日阳即刻转生到日勇身上。如此一来日勇的亡魂会因为来不及脱离肉/体,被禁锢在自己体内,就像黎日雄与孟婆的关系一样。 我想起转轮台旁那一眼。 那女人深知转轮台的一切,五百年来,她目送无数亡魂饮下孟婆汤、从那里投胎转世。偷偷带个小孩的亡灵去转轮台,对她而言根本轻而易举。 我不知道她一百多年来,究竟轮落到了哪里、轮回转世了几次。 我甚至不清楚,究竟这一切是陈诗雨的执念使然,还是她的意志贯彻,或是两个母亲互相影响、相濡以沫,最后也分不清是谁的决定。 我只知道,我必须让这一切终结。 为了陈诗雨、为了黎日阳、为了那个女人、为了我。 也为了孟婆。 「你打算杀了我们吗,日阳?」 我听见孟婆说着。我发觉幻境开始有了变化,原本播放着童谣的喇叭逐渐走音、变调,声音变得嘈杂刺耳,带着某种尖锐的恶意。 于此同时眼前游乐园的设施也变了,旋转木马从粉红色变为鲜红,像是染上了鲜血一般。咖啡杯在转盘上爆开,碎片散碎在空气里。 而那个七彩摩天轮,竟开始快速旋转,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几个车厢被甩出轨道,撞在滑水道上摔个粉碎。我不禁庆幸刚才没有一时脑冲拉着孟婆去坐来玩。 以我对幻术的理解,幻术的表征取决于施术者的心境。幻境如果混乱的话,代表主控者的心里也是风中凌乱。 我拉着孟婆退了一步,寻思该如何先让孟婆脱身。他是凡胎肉身,又失去记忆,不适合碰触这些事。 更何况他假还没放完,做为他的老板,我有义务维护员工的休假权。 「杀了大哥?这太麻烦了。人世间规矩实在太多,死了一个人,就有很多人会大惊小怪,调查东调查西,这我已经受够了。」 日阳仍旧靠在旋转木马上不动,他身后的木马已全染上鲜红色,黑色的、宛如藤蔓一般的电灯缆线自下而上,攀满了日阳周身的地上、墙上、灯上,这场景堪比我在地府追的恐怖片,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好我对日勇的身分已经腻了,这身体虽然健康,但却不怎么有尊严。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不是只有吃饱睡好就能够满足。」 黎日阳的五指抓紧、又松开,他看着自己的肉/体,露出微笑。 「还是大哥最理想,大哥的身体这么壮、长得也帅,脑袋也不笨,而且大哥以后会继承这个家吧?我最喜欢大哥了,我是真心这么说的。如果能成为大哥本人,不是更棒吗?」 日阳用当初孟婆和他初次见面时、天真烂漫的语调说着。我背脊发凉,听见孟婆在旁边问。 「那黎日勇原本的肉身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妈妈她,已经受够躲躲藏藏的生活了。现在大姊已经不行了,爸爸也差不多了,这家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虽然不是原本的身体,但妈妈只要能和我在一起,没什么不能克服的事情。」黎日阳表情认真地说着。 我忍不住凝起眉头。 「你以为做这种事情,地府会放过你们吗?你把我当成空气是吧?」 「但我活了十多年,你们都没有发现这件事。当初东岳神庙的庙公还说,人的生死由阎王决定,凡人不能违逆天意,但事实证明天意根本就不算什么,只要努力,人还是可以照自己意思活下去,不是吗?」 我顿时语塞。虽然陈诗雨是利用天庭保护未成年亡魂的漏洞,事实上之前因为漏洞实在太多,天庭已经数次调降免除前往地府投胎的亡魂年龄线。有些亡魂十二、三岁了,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地府还因此设置了托育中心。 但地府这样被小瞧,我也有点不爽。我用手触了胸前的法器,把令剑化回短刀,拿在手里。 孟婆看了剑拔弩张的我一眼,没有出声。 「你用别人的肉身活在世界上,成天心惊胆跳,还不惜杀人,不觉得可笑吗?」 我一边冷冷地说,一边观察黎日阳的动作。 我数百年没跟人动武,之前乌判说要跟我过招,我也因为偷懒翘掉。连说好每天慢跑半小时,都因为跟追剧时间冲到省了,现在真有点后悔。 「你和大哥,不也是这么做吗,阎罗王?只许你们自己违规,却要我们凡人照着你们订的规矩做,难道就不可笑?」 我绕着旋转木马走了两步,但黎日阳完全不动如山。 「黎日雄是自食恶果,他的阳寿本就该尽了,我只是借肉身一用。这和你们为了侵夺他人肉身,杀害无辜的黎日勇完全不同。」 我深吸口气。「这些罪行,来日到了阴曹地府,都会由判官与你从头算起,你再不趁早醒悟,到时忏悔也就迟了。」 我讲的是肺腑之言,我很少这样规劝凡人。但黎日勇却忽然笑了笑。 「地府真的会发现吗……?」 黎日勇背后的木马,血色变得更深,染上污秽的黑色。有些甚至沾染上他的手脚,他与幻境的背景,几近融成一体。 「什么?」 「地府要发现这件事,也得有人让他们调查。」 黎日阳忽然直起了身,他双手摊开,任由从地面掘起的电缆线缠住他的手、他的身、他的腰,但黎日阳却没有要挣脱的意思,反而像是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一样,微闭着眼感受这一切。
第35章 「但地府的首长、阴间的王,就在这里不是吗……王爷?」 我瞪大眼睛,看见木马上的血渍完全占领了黎日阳的脸庞,那张脸咧唇一笑,那瞬间,我在日阳的脸上看见了另一个人。 「孟婆,你快跑!」日阳的身形完全被电缆线吞噬,化作巨大的黑色幻影朝我袭来。我刚想退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爷!」孟婆叫道。 我也不是任人宰割,我举起拿着令剑的手,阎王法器的效果立竿见影,剑峰碰触到电缆线的瞬间,幻影便被割成碎碎片片,还起火燃烧,在空中爆成了花火,火星散落在我四周。 这过程看起来很帅气,但其实我惊得要死,刚刚那一下完全出于本能反应。我不禁在心底对白判说了一百次谢谢,如果不是她挖了这宝贝让我带下凡,我现在应该已经变成电鳗了。 但那些电缆线没有因此退缩,更多的电缆从摩天轮、从咖啡杯下迅速窜起,集结成束,从四面八方攻向我。 我觉得我都快要有心里阴影了,要是以后不敢跟孟婆一起去游乐园玩,那女人得负最大责任。 我姆指压住剑柄。幻术这种东西,光砍幻境里的东西无济于事,得找出施术者本人,但会使用幻术的人,通常也会千方百计隐藏自己的存在,所以那女人从头到尾没有现身。 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带乌判一起下凡,他的话,幻境里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他对手,他还可以徒手扛起整座摩天轮当球扔,施术者光吓就投降了。 我剑尖朝下,令剑便化回原本长剑的原形,剑的重量让只有孩童肉身的我吃不消,只得把剑插在地上。 但这也有好处,令剑的力量让我所立之处俱成焦土,一路扩散到刚窜起的电缆线根部。顿时我周身的电线像是喷泉一样,在接触我之前就自行散碎,在游乐园天顶形成灰黑色的细雨。 我回头看孟婆,他呆站在那里,看向我的表情满是诧异。 我心里有点暗爽,下凡以来都是我被孟婆的智商碾压、丢脸的分。至少现在让孟婆体认一下我的能耐,日后回到地府,我才不会给他吃得死死的。 想压我阎罗王,门都没有啦,哼哼。 我单手拿住剑柄,法器随我心意,又变幻为短刀,我拿起短刀,微瞇起眼。其实只要静下心来,以我的法眼,不难查觉施术者所在何方。 何况以我对那女人的熟悉,她藏在幻境的哪里,我用闻的就可以闻出来。 我看见摩天轮下有个黑影,刚想动身,却发现刚才消失的黎日阳,竟不知何时又从孟婆背后冒了出来,他伸长双手,像当初日勇掐日阳脖子时一样,露出狰狞的神情。 我看孟婆猝不及防,饶是他反应极快,蹲下/身回过头来,黎日阳一下就扑了个空。 孟婆伸手去抓日阳的手臂,但日阳竟没有要回击的意思,他抽了手,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隐没到幻境背景里。 我看见孟婆蓦地回身,撕开嗓子大叫:「王爷!背后——!」 是声东击西!那个女人,知道我最在意的人是孟婆,竟然出这种招数。我反射神经没孟婆这么卓越,拿着令剑回身时已然不及,有东西撞中我的五指,短刀远远飞了出去。 令剑一脱离我的手,就恢复成炼坠的模样。我往前两步,想要捡回令剑,但下一秒有东西卷住了我的小腿,把我整个人倒提起来。 「王爷……!」 孟婆奔向我,伸手想拉住我,但电缆把我往后拖,孟婆连我指尖都碰不着。这种神仙斗法,失去记忆和法力的孟婆根本无计可施。 「可恶……」 我眼睁睁地看着电缆线从我的小腿包覆到腹部,又勒住我的脖子,我骨头嗑啷作响,电缆线勒进我的肌肤,把我四肢扯紧,虽然明知是幻觉,还是痛得让我冷汗直流。 我总算明白,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也是,他们母子俩倒行逆施、干犯天条,做了这么多荒唐事,万一被地府查知,一切就前功尽弃。 而我这个笨蛋,还自投罗网,他们连费心找我都省了。 也亏得这一切机缘巧合,孟婆说想要下凡,而我精挑细选,竟然就选中了这么一个和孟婆有缘份的家庭。 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是一切起头的人,这一切,应该由我来终结。 我看着孟婆硬是拾起我的令剑,剑身烧灼着孟婆的掌心,孟婆疼得直咬牙,青烟窜着,空气里都有烧焦味。 即使如此,这死心眼的孩子还是没有放开它,拿着它一步步朝我走来,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快哭出来的担忧与急切。 仔细想起来,孟婆这孩子,一向都是这么死心眼。 这么长的日子,孟娘又留下了那封信,孟婆本可以去阳世寻他母亲。如果孟婆早日下凡,或许就会见到那个女人,那女人见到孟婆,说不定会因此神智清明,也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但是孟婆却没有这么做,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出于被抛弃孩子的自尊,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百年来,孟婆连偷偷下凡一下都没有,连提都不提他妈妈。 但有道是父母恩、重如山,孟婆与前任孟婆、他的生身之母,缘份尚未道尽。 于我,也是。 我看着几乎淹没我视觉的电缆线,还有红着眼眶、朝我奔跑过来的孟婆,伸出了唯一能够动弹的右手。 我的指尖点在孟婆的额头上,在幻境完全吞没我之前,对着他微微一笑。 「想起一切来吧!杨思存……我的孟婆。」 「信女陈诗雨,今日再来拜见东岳大帝、黑白无常、孟婆神。」 「信女现有一女二子,长女日晶、长子日雄、次子日翔,幸赖王爷所佑,俱都安好。」 「但信女日前怀有一胎,今已八月余,即将临盆。但医生在信女怀胎未逾三月时,便告诉信女,此子天生薄命,即使顺利产下,也命不久长,要信女放弃此胎,以免来日伤心。」 「但信女并没有听从医生的话,信女求了自诞下长子、次子以来,自问对养育儿女一事,尽心尽力、全力以赴。」 「对王爷您也是,信女日日来此,焚香祭祷,至诚恳切,从未有一日偏废。」 「我与拓日夫妻俩盼望数年,幸蒙上天垂怜,得此幼子。今信女来此,是求王爷高抬贵手,莫将此子收去地府,若能留他在阳世一日,信女必定多加香火、一生潜心修行,以报王爷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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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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