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名唤日阳,信女取其与拓日之『日』最相近之『阳』字,盼能让日阳多添阳寿、多福多贵。」 「信女亦知阳寿命数,乃上天所定,原本也不想为难王爷。但若王爷一定要收了日阳,请垂听信女的请求。」 「信女这一生,无甚功过,读书不行、长相平庸,也无经营事业,唯一自满的,仅有膝下子女。」 「至于信女,此身孑然,要无足惜。」 「所以王爷,若您定要收一个亡魂来抵命,就收了信女吧!信女愿为王爷做牛做马,即使日后打下十八层地狱受苦,也绝不后悔。」 「只盼王爷怜悯,让信女等到一女三子成人长大。若是不行,只要让日阳平安出生,信女即刻献上此身,也绝无怨言。」 「信女在此掷筊三巡,盼得王爷圣筊,倘蒙俯允,无任感祷。」 我从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 我发现自己,置身于地府的办公室里。 我直觉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地府。虽然这王府还真是仿得唯妙唯肖,我的办公桌、办公桌旁的六角窗、从六角窗看出去的庭院、庭台楼阁、小桥流水,就连办公桌下那格藏着A书的暗柜,都和我熟悉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少了乌判和白判,还有最重要的那个人,我会以为我不小心Game Over,终于回到我温暖的家来了。 我往办公桌旁的镜奁一看,我不知何时已回复了真身,下巴有点胡渣,还穿着颇为正式的西装,脖子上绑着领带。 虽然真实的我,就算去天庭开会也不喜欢打领带。但久违看到自己正装的样子,我还是稍微怀念了一下。 唉,还是原本的样子比较好啊。 真想赶快用这个身体抱抱孟婆、亲亲他,还有做一些之前来不及对孟婆做的事,想得我鼻子都发酸起来。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外头的石桥上。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石桥下流淌而过的忘川旁,埋头做些什么。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孟婆。只是size有点小,目测应该没超过十岁。 孟婆做得专注,我看他手上拿着打火石一类的东西,好像在烧什么东西。 他看见我,便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马上直起身。 「王、王爷!」孟婆惶恐地说着,把在烧的东西藏到背后。 我有些感叹,孟婆这模样,恰是他母亲刚离开地府、他刚搬进王府的时候。那时候孟婆非常怕我,只要我一靠近他,他就好像我随时会长出牙齿来咬他一样,与我保持至少三公尺的安全距离。 如果不是那女人让我看见这些记忆,我差点都要忘记,孟婆也有这么对我守之以礼的时候了。 「你在做什么?」我蹲下/身来。自从穿进小孩的身体后,我就变得非常有同理心,每次跟有黎日雄外貌的孟婆讲话脖子都好痛。 「没、没什么。」 孟婆摇了摇头,他看了眼一身正装的我。 「王爷……要出远门吗?」 我摇摇头,伸手抚了抚他的头。许久没见到小时候的孟婆,他现在都不给我摸头了,虽然是幻影,趁机咖点油也好。 「不,我没有要离开。倒是你,在醧忘台那里学习得怎么样,好玩吗?」 我站起身来,对他伸出手。小孟婆看起来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把手交到我的大掌上,和我手牵着手。 「嗯,满有趣的。可、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人。」 「有什么觉得烦恼的地方吗?」 我牵着小孟婆在庭院里散步,一边享受幼时孟婆软萌易推倒的触感,一边思考着那女人的目的。 「倒是没有。但是有时候,会有点难过就是了。」 「难过?」 「嗯,毕竟……是那些亡魂人生最后一程,通过了醧忘台,那些人的生命就真正终结了,这种时候,感觉亡魂做出什么请求,都会很难拒绝,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为他们实现,但有时候无法尽如人意。」 这不是我的记忆瞎掰,是真的孟婆十岁时说出来的话。我当时就觉得这员工非用不可,绝不能放过这个人才。 「王爷,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小孟婆仰头问我。 「什么事?」 「王爷……曾经爱上过什么人吗?」 我感觉小孟婆抓着我的五指紧了紧,我叹口气。 「没有。再怎么说,我是神仙,神仙和凡人谈恋爱总是不太好。」 「怎么说……?」 「我不会老也不会死啊,但我要是爱上哪个阳世的女人,不出十年,她就会开始衰老、开始有病痛,再过五十年,搞不好就得到地府跟我报到了,这样不是很尴尬吗?」 「那跟同样是神仙的人呢?」小孟婆又问我。 「这也有点不太行。你看嘛,这圈子这么小,比如我和西王母谈恋爱好了,隔天一定传到连天帝都问我什么时候发喜帖了,再比如我跟白判,到时候性别评议会一定马上来调查我,怎么想都觉得很烦。」 我看孟婆低下头,知道他正拚命转动小脑袋瓜。连这点也和我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那王爷……曾经喜欢过我妈妈吗?」小孟婆终于直接问出了口。 我微闭了下眼,该来的总是会来,是祸躲不过。 「……我很喜欢你娘。」 我沉思良久,说出了一直深埋在我心口的答案。 「她长得很漂亮、胸/部又大、五百岁了身材还跟二十岁少女一样,脑袋转得又快,做为地府员工,她法力高超、做事利落,更难为的是不拖泥带水,酒量也很好,跟她在一起喝酒聊天,一刻也不会觉得无聊。」 我感觉某个人透过小孟婆的幻影,直直盯着我,我又继续说。 「我听到她和凡人生小孩时,老实说心里满不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直以为会待在自己身边的事物,忽然就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那样,怎么说,就是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小孟婆依然没有动作。我像要说给自己听似的,微微扩大了声量。 「如果她直接跟我说,她喜欢我,要我跟她过一辈子,我搞不好也会点头。」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突然就下凡去、突然又抱了个孩子回来,又突然把孩子丢给我。我不知道……或许我真的是个迟钝的人,因此错过了很多东西。」 「但我再迟钝,也有心有感情,她这样做,让我很受伤,我没有说,不代表我不在意,已经被伤害的心情也无法复原。」 「所以我没有办法真心喜欢上她,那时候没办法,现在更不可能。」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感觉王府周遭的景色逐渐暗沉下来。但阴曹地府没有四季、没有日夜,永远是那副样子。 我想说不定就因为这样,我和那个女人,才会都变得如此麻木。以致于明明都在彼此身边,却这样轻易地错过了。 王府的场景逐渐崩解,我眨了下眼,发现自己置身于地狱谷上的纳凉亭,就是我和孟婆的娘分别前夜,最后一次把酒言欢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艳红纱衣的女子,斜倚在我身边的躺椅上。就连动作,也和与我分开那时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长气。 「所以孟婆……思存的父亲,真的是城隍爷?」 对于她终于愿意现身跟我见面,老实说我还真松了口气,这幻境看来非一朝一夕所构筑,里头法力错综复杂,以我的道行,可能还真得费点功夫才能解开。 孟婆的娘像当年一样,还是这么年轻貌美,虽然我知道那应该不是她真实的样貌,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她现在应该是顶着陈诗雨的皮相。 对于我的问题,孟婆的娘「嗤」了一声。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又何必问?」 「呜哇……妳竟然连城隍也搞,搞凡人也就罢了,反正过没多久就死了。但城隍都是些能通阴阳的怪人,你搞城隍不怕名声臭掉喔?」 许久没见面,我一见她的原貌,忍不住又恢复往昔那种互相吐嘈的态度。 虽然我知道,一切都已无法回到过往。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搞的可是我儿子,把思存丢给你是我不对,但我不记得有答应把他嫁给你当媳妇。」 「什么搞妳儿子?是妳儿子自己来搞我好吗?……不,这样说有点不太对,但是他先来招惹我的,妳都看见了,妳没教妳儿子不能偷拍别人照片吗?」 「整天拿孽镜台偷看别人洗澡的老男人才没资格骂我儿子。」 「我没有偷看孟婆洗澡好不好!他洗澡的时候我都会关屏幕!」 好啦,我承认我有不小心偷看一、两次,因为有时候阳世时间流动得太快,孽镜台看上去就是快转状态,根本来不及关掉。 孟婆的娘望着我,半晌她屁股往旁边一挪,拍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坐吧!王爷……你应该有很多事情想跟我聊聊,是吗?」 我盯着孟婆娘身边的坐榻,有点怕会不会一坐下去,就有触手伸出来把我卷走玩敏感带开发PLAY之类的。 但孟婆的娘似乎洞悉我的想法。 「要对你动手,早就下手了。你看看你刚才睡死的样子,我真要强/奸你,你都已经失贞一百次了。」 我老脸微热,只得吶吶地依言落坐。 好在她真的没设什么机关,仔细想起来,孟婆的娘当年,确实多方暗示我对她做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当年我就没这雷达,也不是说对她没感情,但就是不会往那方向想。 可能我俩太熟了,光只是碰碰小手,我也会觉得尴尬。 但奇怪的是跟孟婆就没这障碍,孟婆碰我一下,我还会期待他再亲近我多一些,我也不懂这差别在哪里。
第36章 孟婆的娘替我斟了酒,和分别那天一样是女儿红。金黄的酒液倒泻在酒盏里,酒香四溢,虽然是幻术,却比现实还要具真实感。 「这么擅长幻术的话,干脆把我也变帅一点。」 我忍不住碎碎念,看着摆在我面前的酒盏,我现在操心孟婆,根本没心情和孟婆的娘喝酒。 但若不跟她虚以委蛇,怕她又会对我、对孟婆做些什么,我只好假意拿起酒盏,在唇边轻沾。 「你还嫌不够吗?要不是你那张脸,我也不会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你除了脸之外,有哪一点值得女人倾心?」 「……所以妳真喜欢我,那个时候?」 我试探着问,「那妳在病房里还这样揍我?这是对自己心怡对象做得出来的事吗?」 我忍不住抱怨,那种被人往死里打的恐惧感,现在还深埋在我心底,我都快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了。 「是你先动手的,你没被阎王令剑砍过,不知道那种痛。那真的会让人抓狂的好吗?」 孟婆的娘冷冷地回我,其实阎王令剑也不可能砍伤我,他是历代阎罗王法力的聚合物,只认我一个主人。 见她如此开诚布公,我也不再跟她客气了。 「妳也太无情了,妳和陈诗雨都是。为了一个幺子的存活,打算杀了你的次子和长女,不觉得很瞎吗……?」 我这话是问陈诗雨,以现在的状态,这两人应该算是同一人。 孟婆的娘和孟婆不同,当初没喝孟婆汤就转生,也因此还保有过去的记忆。而陈诗雨也不是自然死亡,是自愿献身,也因使陈诗雨的阳寿未尽,灵魂和记忆当然也是存在的。 这种投胎的灵魂尚未忘却过去、肉身灵魂阳寿也未尽的状况,我在地府七百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种状况下,陈诗雨和孟婆的娘,会变成既是同一个人、又是不同人的矛盾状况。 人的记忆其实无法真的像抽屉一样,说拿哪一格、就拿哪一格。因此我也不清楚,到底眼前的人,究竟是孟婆娘的成分多、还是陈诗雨的成分多,或是两者一半一半之类的。等我回到地府,让白判申请个专案研究企画,顺便骗经费好了。 「我没有要杀日翔,我只要要制造日翔被攻击的假象。如果不是思存来搅局的话,那个鱼叉上应该会验出日雄的指纹,日雄会成为杀害日翔的嫌疑人,两兄弟就会互相忌惮,不会有机会交流黎日勇那个求救讯息的事情。」 她声音淡淡的,分不出是以黎日雄母亲的身分,还是孟婆母亲的身分。 「但因为思存救了他,还自己调查了那个凶器,所以警察就算验出指纹,也毫无意义了。这孩子,总是过分聪明。」 我没有跟她说,比起黎日翔,我更在意孟婆为了救日翔受重伤的事。但这女人也是自幼在地府长大,对她而言,孟婆只是借个身体去阳世游玩罢了,凡人肉体死不足惜。 而且会为了气我抛下孟婆的人,我也不认为她会为孟婆濒死的痛苦心疼。 「求救讯息……啊,难道是指那个玻璃球?」我忽然福至心灵。 「嗯,我没想到那个小男孩竟然这么机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查觉的,可能小孩子的直觉吧?他在我为日阳更换肉身那一天,把那东西交给日翔,做为向他母亲求救的讯号。这件事要是让思存知道,他一定会借此推断出真相。」 我懂她的意思,可惜当时黎日翔没照日勇的话做,把玻璃球交付给他母亲,否则母子连心,这件事可以早一点被揭发也说不一定。 我有些难过,虽然我自始至终,都没和「真正的」黎日勇见过面。 但这不满十岁的孩子,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把信物交付给碰巧路过的黎日翔,还说出像「如果我没有回来拿」的遗言,我实在难以想像。 「那黎日晶呢?她的事总是妳的锅了吧?」 我厉声问,但没想到孟婆的娘「哼」了一声。 「日晶的事,我还没怪你,你倒先来怪我了。谁叫你和思存跟踪她?我要提醒她这件事,冒险用幻术现身在她车子里,但没想到她惊吓的程度超乎我预期,我一再跟她解释我的身分,她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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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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