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日翔凝视著他,表情半带疑惑、半带无奈,半晌叹了口气。 「至少让我开车送你。你放心,有危险的时候,我会跑得比你还快。」 「娘,您要出远门吗?」 男孩站在醧忘台的庭院裡,望著提著一瓮女儿红,正要前往王府的自家母亲。 母亲被誉为地府第一美人,是阎罗王身边最得力的孟婆神。虽然实际年龄已届五百岁,但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连身材都比地府新晋的小妹妹火辣。 而且母亲今天还特别打扮过,对著镜奁上了胭肢、穿上突显身材的红色薄纱衣。 母亲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著追在身后的男孩。 「没有啊,娘只是要去王府而已。王爷在王府裡办了什麽火锅宴,找娘过去喝酒呢!怎麽了,忽然这麽问?」 男孩垂下头,又摇摇头。「不,没什麽,是孩儿想错了。」 母亲望著男孩,神情有几分複杂。男孩主动上前,牵著母亲的手,从醧忘台到王府的路程中,男孩始终紧抓著母亲的五指,彷彿一放鬆,身边的人就会消失无踪似的。 「娘,孩儿可以问娘一个问题吗?」男孩说。 「嗯,什麽问题?」 「孩儿的俗名『思存』,意思是从诗经『匪我思存』来的吗?娘给我取这名字,是指我爹『不是娘所思慕之人』吗?」 母亲低头望了男孩一眼,半晌男孩脸上一热,竟是捱了母亲一巴掌。 男孩娇小的身体被打得滚了出去,翻了一圈,摔在王府庭院的草丛上。男孩自己似乎也懵了,抚著被打疼的脸颊发怔。 「你的聪明睿智,不该用在质疑你的娘亲上。」母亲冷冷地说。 男孩反应也很快,他翻身起来,在庭院的石子路上向母亲下拜。 「孩儿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犯,请娘息怒。」 母亲望著男孩的后颈,表情动摇间带著一丝歉意,特别是男孩提到「下次」的时候。 她指尖微动,庭院裡的花茎得了她的指挥,推送著男孩的背,将男孩从地上扶了起来。 「走吧!王爷是个怕寂寞的人,他特意摆了酒席,迟到的话,他又要唸我了。」 男孩目送母亲的背影,由于惹母亲生气了,男孩没能把想问的话问完,也不敢再问下去。 而母亲也如同男孩所感知的,在火锅宴当晚出了远门,一去就是两百年,音讯全无。也因此这些问题便始终摆在男孩心底,就这麽摆了两百年。 如果爹不是娘所思慕之人,为什麽娘要和爹在一块? 又为什麽要生下我? 如果爹、不是娘心中喜欢的那个人……那麽我呢? 黎日翔的车,在拍岸的海涛旁停了下来。 时值落日时分,夕阳在地平线那头缓缓沉落。深冬时分,夜色来得早,潮汐也涨得快,看来再过不了多久,这地区的海滩便会全数被海水淹没。 孟婆穿著大衣,和黎日翔一起吐著白色雾气,视线在海滩旁逡巡,凭藉著随时都会消失的光线,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你说那个小男孩被关在这裡?你确定?」黎日翔问道。 孟婆扶著受伤的手腕,坚定地点了下头。 「日阳……应该说现在有黎日勇外表的那个人,其实是日阳。我知道很难理解,但只有请你先接受这个现实。当年黎日阳和妈妈,就是在那个地方,计画杀害黎日勇,夺取他的肉身。」 黎日翔听著眼前的人说著一般人难以理解的话,但不知为何,孟婆的嗓音自有一股说服力,让人无法质疑。 「我母亲……应该说是我前世的母亲,很擅长欺骗人的幻术,幻术到了极致,可以创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境,以前不是常有狐仙的传说吗?一群人住进深山裡的旅馆,白天才发现吃下去的都是泥土或树叶什麽的。」 黎日翔点了下头,孟婆又继续说。 「但幻术不是在每个地方都能施为,就像生火一样,在顺风乾燥的地方火起的快,法力在不同的地方强弱也会不同。」 「当年母亲会选在这个地方,多半就是为了日阳有个万一,她可以即时相助,这种地缘适合施法、又不会被凡人看见的地方其实不多,仓促之间,他们回头选择老地方的机率很高。」 孟婆一口气说完,黎日翔皱了下眉。 「老地方……你是指日阳溺死的那个洞窟吗?」 他看著大海,黎日阳死亡时是仲夏,而现在是深冬,海的景致也全不相同。 海边一个游客也没有,漆黑的海面像上了层墨,每一次海潮都比前一次漆黑深沉,夕阳照射在海面上,宛如添了血色一般。 孟婆看了下手机,「再两个多小时,这地方应该就会被潮水淹没。」 黎日翔懂得孟婆的意思,当初日阳的死因是溺死,警察没有多调查的原因,也是因为日阳死亡的那个洞窟,在傍晚就会完全被潮汐淹没。所以警方才判断是小孩不懂事,游进去之后遇上涨潮,最后溺死在该处。 「看来……黎日阳打算『杀死』自己第二次,真是相当讨厌自己啊,那个人。」 黎日翔听见孟婆喃喃说,他看孟婆开始脱去外套,解开来不及换过的病袍,帕巾用牙齿咬著,缠住右腕上的绷带。 「日翔,你留在这裡,如果有什麽危险,我手机留在你这裡,如果有什麽危险,我会立即通知你。」 「……你该不会想要游过去?」 孟婆真的把手机交进他手裡,黎日翔的表情骇然。 「嗯,也只有这个方法了。你放心,我前世水性很好的,游整条忘川都没有问题,之前来海边玩时也测试过,是可以轻鬆游得到的距离。」 「但是你的手……」 「不要紧的,忍耐一下就过去了……王爷还在等我,他现在没了记忆,一定怕得要命,我不能放他一个人。」 黎日翔凝望著孟婆,良久没有出声,孟婆反倒看了他一眼。「怎麽?」 「不……我只是想,原来你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黎日翔扯了下唇角,表情有点不甘心。 他把一样东西扔向孟婆,孟婆伸手接住,才发现那是阿蓝替他求的东岳神庙护身符。 「戴著吧,之前你进医院时,我为了要帮你擦澡,先拿了下来。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但现在看来,不由得我不信,本人都站在我面前了。」 孟婆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慎而重之地点了头。 「谢谢你,日翔。」 他说著,犹如当年投身转轮檯时的气势,转身跃入了大海中。 我在一片浑沌中睁开眼睛。 从前我曾经一时兴起,日子过得太无聊,想去阳间混个身分玩玩时,我其实问过白判,如果身为阎罗王的我,喝下了孟婆汤,会发生什麽事。 记得当时白判对我说:『我不知道耶,因为历代的阎罗王,都没有过自己喝下孟婆汤的纪录,毕竟孟婆汤是阎王自己管理的东西,应该没有这麽无聊又这麽衰的阎王吧?』 因为当时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所以也没有细问。却没想到我还真有这麽衰小的一天。 我有点茫然,我最后的记忆是那女人在地府的幻境中,喂我喝下孟婆汤。那之后的事情「我」都没有印象。 我的面前一片黑暗,我不自觉地指尖前触,原本空无一物空间,忽然有了画面,像是孽镜台一样,映照出阳世的光景。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但不是我原来的肉体。那是我转世到阳世时,所选择的肉身,是黎日阳的身体。 而我的肉身此刻状态也不是很理想,不知被谁剥光了我上半身衣物,多半是那女人。我的两手大开,被铐鍊铐在像是石牆的地方,两隻脚也被锁著,整个人被钉死在洞壁上,我的双眼被黑布遮著,料想视线应该是漆黑的。 我抬起头来,看见远方有个熟悉的人,在漆黑的海水中逆行。 是孟婆。 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发现在这个空间中,我既出不了声、也无法离开我所在的实地。 我领略过来,这是我的意识本身。是我被孟婆汤封印的记忆。 我看著孟婆在漆黑的海水中泅泳。冰冷的海水灌入他的鼻腔、沾湿他的眼睫,他一不小心吃了口水,苦咸的水窜进他口腔内,似乎还渗进了他的伤口,他吃痛地皱了下眉头,让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但孟婆没有停留,海潮推著他的背脊,我看著孟婆抓住最接近洞窟的岬石,把自己撑上岸。 「王爷……?」 孟婆唤了一声,他步入洞窟,四处张望,直到看见了牆上的我,怒气和著急顿时佔满了他的脸庞。 他喊了些什麽,奔向我的肉身,试图解开我身上的铐鍊,用尽吃奶的气力。但那些铐鍊是那女人所製造的幻影,孟婆根本无能为力。 我心裡知道,那个女人设这个局,诱使自己儿子来到这裡、来到我面前,肯定不安好心,孟婆现在身陷危机,我得想办法提醒他这件事。 这也是我来到阳世的目的。我得尽快恢复记忆,才能帮得上孟婆的忙。 但是该怎麽办……? 我该怎麽做、才能让我的肉身重新取回属于我的记忆? 「日雄哥哥……?」 孟婆拿下男孩的遮眼布,看著眼前的男孩缓缓睁开眼睛。 男孩眨著眼,似乎还不大能辨识眼前的状况。 孟婆还在试图解开铐鍊,海水在两人身后高涨,每一次潮汐,都比前一次来得更高。孟婆光裸的足趾被海水浸溼,更加深他心中的焦燥。 「日雄哥哥,你是来救我的吗?」男孩问孟婆。 孟婆「嗯」了一声,他咬著唇,专注著研究男孩手上的铐鍊,男孩便又开了口。 「他们跟我说,我以前是阎罗王,是真的吗?」 孟婆瞬间停下了动作。 男孩的表情依旧天真,又说: 「那些人还跟我说,你是我的下属,是管理醧忘台的孟婆神,还是我的义子,是我从小抚养你长大的,因为你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弃了,父亲也下落不明,只能依靠我一个人,是这样吗?」 孟婆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和男孩纯真的眼神四目交投。 「他们还说,你后来喜欢上我。」 男孩凝视著孟婆,语气童真中添入几分阴沉。 「明明知道我跟你一样都是男人,也知道我其实喜欢大胸/部的女人,还是对你有恩的义父,但你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我,对一个年长你七百岁的长辈,竟然有许多低贱下流的妄想,还希望我能回应你那些扭曲的感情。」 孟婆想往后退,但牆上的男孩忽然伸出双手,握住了孟婆的手。 「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你竟还不死心,故意在我面前喝下孟婆汤,选了一个危机四伏的肉身投胎,逼得我不得不下凡救你。」 孟婆咬住牙,使力想挣脱男孩的制锆,却发现自己竟挣不开。 「这还罢了,他们说,你初始还把我当成敌人,淨做些伤害我的事、讲些伤人的话,把我弄得身心受创,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本来我可以好好待在王府裡,当我的阎王爷,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却为了你,杨思存,你一个人的妄念,搞到我被人羞辱、被困在这种地方,说不定连地府都回不去了,除非你亲手杀了我。」 「但你下得了手吗?我亲爱的孟婆?」 「……请妳不要假藉王爷的身分说话。」 孟婆总算打断男孩的话。他反手捏住了男孩的手,镣铐从男孩的手上脱离,化作当时在幻境裡的黑色丝线,反过来缠住了孟婆的手腕,缠上了孟婆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牵制其中。 但孟婆却没有丝毫惊慌的神色,只是气沉丹田,对著眼前脸容逐渐扭曲、变化的男孩定定地开口。 「用话伤你唯一的儿子、还是在睽违两百年重逢之后,这样子让你舒心点了吗……娘亲!」 随著孟婆从彷彿从喉底发出的怒鸣,黑色的丝线产上孟婆的双目,将他层层包裹,彻底淹没在黑灰色的海潮中。
第38章 随着孟婆从彷佛从喉底发出的怒鸣,黑色的丝线产上孟婆的双目,将他层层包裹,彻底淹没在黑灰色的海潮中。 黎日翔倚靠在车门上,焦燥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从孟婆跃下海面开始,已经过了将近半小时的光阴。 手机没有响,但海面上也没消没息,没有孟婆的身影,连经过的路人都没有。 黎日翔以前向来不吸烟,但他突然希望现在有个什么,能够缓解他焦虑的心情。 他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想了一下,按下了通讯履历上第一个电话号码,属于黎家么子的电话。 手机接通了,但令黎日翔意外的是,他竟听见电话铃声,就在他左近。 「喂,亲爱的二哥。」对方接起了电话,嗓音近到彷佛就在他身后。 黎日翔蓦然回头,和站在身后、一脸微笑的黎日勇四目交投。 「二哥,现在有空吗?要不要陪我玩呢……?」 我奋力眨了眨眼睛。 方才我眼睁睁地看着孟婆扑向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利用我的身体,对孟婆说些伤人的话。但我的意识就像是被包裹在某个厚重的壳里,既无法出声辩驳、也没办法阻止眼前发生的一切。 孟婆涨红的双眼就在我的双眼前,但我连拍拍他、告诉他不用这么想都没有办法,只能和孟婆的肉身,一起被拖进灰色的浪潮中。 我再次睁开眼,眼前竟然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在孟婆十五岁独当一面以前,都是由我陪伴他在此处工作。 那是地府的醧忘台,是孟婆的职场。 我发现我的肉身也有所改变,似乎在幻境之中,那女人都会让我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一样是上半身赤裸、像只白斩鸡一样被四肢束缚挂在墙头,下半身只穿着一条四角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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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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