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孟婆说的有理,但也有可能那个叫黎日翔的少爷根本没这么聪明,他只是单纯想杀掉碍眼的人,再嫁祸给随便一个人。 「会写信给姊姊,代表这个人知道姊姊和日阳的事情,而且准确预测到姊姊不会阻止这件事发生。这么工于心计的人,会犯如此显而易见的错误吗?」 孟婆抚着下颚说,那时候他正裸着上身,斜躺在房间的贵妃椅上,下半身只盖了毛毯。 我看黎日晶根本没专心在听他说话,她连画笔都停下来了,口水一直流。 这时有人敲了我办公室的门,白判官快步走进来。她和乌判官是驻扎在奈河桥的直属判官,平常和孟婆最是亲近。也因此孟婆休假,工作量最大的也是他们两个。 白判看着把孽镜台当剧在追的我,叹了口气。 「奈河桥那边已经有亡魂集体静坐抗议了,你可以不要光顾着看你心爱的孟婆,做点事情好吗,王爷?」 看来我这地府首长真是没什么威严,连小小判官都能对着我呛声。 但我也不像他们说的什么也没干,孟婆被大姊袭击那天,我就打了专线电话到黎家那区所属的城隍庙,向他们调取黎日阳的死亡纪录。 九岁以下夭折幼童的生死簿是完全保密的,连地府都没有建文件资料。 如果地府这边有需要,就得以地府首长的名义公文向他们调取,城隍的秘书科这样向我说明着。 我说:「我就是地府首长、就是阎罗王爷本人,现在情况紧迫,我等不到公文往来。」 但秘书科的办事员显得为难。 「呃……按惯例一定要经过公文层转,而且调取未满十岁亡魂的生死簿,需要都城隍那里核准,我们县城隍没有直接权限。如果是紧急事由,是可以先用急件处理没错,但要请地府这边叙明紧急事由……」 「就是急到没时间讲理由,这样也不成?!」 「呃,但是真的没有先例,还是我帮王爷您转接我们陈情科分机……」 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乌判帮我拟公文,用急件发到县城隍的办事处。上一次我这么做,足足等了三个月才等到回复,换算成阳世时间就是九十年。 看来想从生死簿知道黎日阳的死亡之谜,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了。 阳世的时间过得很快,春去夏来,孟婆在公司的工作也越来越上手。 孟婆一直试图接近二弟黎日翔,公关部的工作和业务部虽然有不少交集,但黎日翔就是有本事躲着他大哥,只要孟婆接近,黎日翔就像是事先得到风声一般,提早溜得不见踪影。 阳世的七月初七,老总裁领着一家人和公司耆老到东岳殿神庙拜拜,一方面感谢东岳大帝让长子劫后余生,另一方面也祈求神明让公司蒸蒸日上、无事渡过即将到来的鬼月。 说到东岳大帝,虽然阳世的叫法诸说纷云,但其实地府首长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一个,也就是阎罗王,就是帅哥我本人。 老总裁有意让公司的员工认知到孟婆的地位,刻意让他持香站在最前排。 他自己掷筊三巡,拍了拍孟婆的背。 我看孟婆拿着三柱香,抬头对上东岳大帝的神像,顿时怔在那里。 老总裁站在他身后,看他一动也不动,只是盯着神像的脸看,便问: 「日雄,怎么了吗?」 孟婆看了又看,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他拿着线香的手微微颤抖,半晌两行泪水,竟忽然流下孟婆那张清俊的脸。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孟婆自己都不明所以。 他忙用右手抹了泪水,吸了下鼻子:「只是忽然觉得,好怀念哪……」 孟婆带头掷筊,祈求公司和家庭都平安顺遂。第一筊掷下去是笑筊,孟婆不气馁,又掷了第二筊,结果还是笑筊。 孟婆簇了下眉头,又掷了三、四筊、五六七八筊,说也奇怪,连续十一筊都出现笑筊,连个阴筊都没有。这下连东岳庙的庙公都跑来围观,说是庙里几百年没出现过这种状况,简直是奇迹。 这当然不是什么奇迹,是我搞的鬼。 谁叫这个小子,莫名其妙离家出走,又莫名其妙对着我痛哭、说想念我。 害我这个活了几百年的阎罗王爷,也莫名的心酸起来。 所以笑他,笑死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东岳神庙的参拜行程结束后,黎家一行人返回黎家大宅。 因为是公司的参拜行程,下午老总裁也没进公司,一家人在餐厅里简单用了膳,各自回房。 黎日翔也参与了这次团拜,跟着老总裁回家。 我看他从孟婆在庙里泪流不止开始,就一直猛盯着他看,脸上露出难以解读、可以称之为垂涎的眼神,彷佛猎人看见猎物、小时候的孟婆看见布丁时的那种表情。 我再度点开黎家人的生死簿,拉到「次子:黎日翔」的选项,浏览了他的基本数据,这个人相貌算中上、但资质平庸,个性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还是个闷葫芦,眉头深到可以夹死一只蚊子,可以理解老总裁为何对他兴趣缺缺。 我看了眼「性向」栏,上头写着:「性向:因为没有经验,所以不明。」 我不禁失笑,堂堂黎家的二公子,今年都二十五了,竟然连谈恋爱的经验都没有。 但我可以理解,家里的次子多半如此,夹在长子与么子之间,不像长子那样被冀与厚望,又不像么子那样受人疼宠,次子多半活得步步为营,要不咬紧牙关力争上游,要不甘于平凡、低调过一辈子。 孟婆回到二楼的房间时,黎日翔跟在他身后。仔细一瞧,这兄弟俩还真有几分神似。 他和黎日雄只差两岁,依照生死簿的记载,两人幼时还挺常玩在一起,只是不知何时就疏远了。 我看黎日翔默默追在孟婆身后,心底一阵紧张,他到底还是杀黎日雄的头号嫌疑犯。 上次孟婆被刺那么一刀,虽然伤口不深,还是心疼了我一把,看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包扎,咬牙忍痛的模样,我恨不得化形成女佣到他身边照顾他。 但孟婆比我更早发现弟弟的存在。 「有什么事吗?」孟婆在房间前站定,但没有回头。「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见面呢,你自己说,你躲我躲几个月了,日翔?」 黎日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跟哥聊聊,叙叙旧。」 孟婆总算回过头来,黎日翔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他又说:「这里宅子大,人多耳杂,有点不方便,我们约在小时候的老地方吧?」 孟婆愣了一下,但他也十分冷静。「爸应该告诉过你们了,我车祸之后,大部分事情都忘光,小时候的事情当然也不记得了。」 「啊,真抱歉,我都忽略了。」 黎日翔露出夸张的歉疚表情。「老地方就是后山花园里那个废弃车库,我和哥小时候都在那里玩,还在那里盖过树屋,那地方还是哥哥自己找的,说是希望有我们俩兄弟说悄悄话的空间。」 我看孟婆有点不自在,没想到黎日雄这个人,意外的挺重兄弟情的,不只帮么弟日勇补习,还和二弟搞了个秘密基地。 孟婆跟着黎日翔往后山方向走,黎家大宅坐落的地方是在山脚,后面整座山头都是黎家的物产。 经过后花园时,两人遇到么子黎日勇,后头跟着他母亲。 「啊,是大哥!」日勇见到孟婆,就像是见到偶像一样,小跑步过来。 虽然不知道黎日雄这样的人,以前是怎么掳获小弟芳心的。因为在我看来,黎日雄这人生前就是个单纯的人渣,死了只是刚好而已。 但事实证明一个人再怎么坏、再怎么人见人厌,这世上只要有一人在意你、把你当成宝捧在手心,那就值得了。 孟婆也向我说过类似的话,希望他不是暗指我坏、暗指我人见人厌。 「大哥,你要去哪里?」小弟看了孟婆和在他身前的日翔一眼。 「哥哥要跟日翔去后山,日翔说有好东西要给我看,你呢,有好好念书吗?」 「我数理一直念不好,大哥上次教我那个公式很好用,看大哥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再给大哥补习一下。」 话说这个小弟似乎完全没发现孟婆性格大变的事,对他一如以往的亲昵。 其他人再怎么迟钝,多少都查觉孟婆的异样,连戴了好儿子滤镜的老总裁,前阵子吃饭时也频频探问孟婆,有什么有什么不舒服、头会不会痛之类的。 毕竟一个人渣儿子,出个车祸就变成十大杰出青年,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完全不启人疑窦。 『爸,出了这场车祸我才明白,原来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一不小心就没了。我以前做错不少事,很是后悔。现在我决心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分钟,把之前挥霍的那些也补过回来。』 孟婆也很机灵,自行补充了人设。我看老总裁听到时眼眶都泛红了。 孟婆和小弟道别,黎日勇跟着母亲离开。 我看二姨太一直频频回头看孟婆和黎日翔两兄弟,眼神充满玩味。 这个二姨太,我也对他抱持高度怀疑,身为情/妇,一定会希望自己小孩在家里有一席之地,豪门剧都是这么演的。
第7章 如果是她设计长子这场车祸,再把他嫁祸给次子,这样一箭双鵰,黎日勇就是渔翁得利的那个人,倒也不无可能。 黎日翔走在前头、孟婆跟在后面,时值仲夏,山林间都是蝉鸣声,我看孟婆望着远方渐落的夕阳,额角淌出薄汗。 地府不分四季,也没有日夜,孟婆从小在地府长大,连出差到阳世的机会也没有,现在想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些阳世的光景。 这些兴衰更迭、苍海桑田,最能惹起人的情感与欲/望,这也是阳世的人类永远无法清心寡欲的原因之一。 黎日翔熟门熟路,爬上山道,钻进一丛树林,柳暗花明又一村,山头还真有个木造的仓库,感觉年代久远,但似乎有人修缮过,铁门是全新的,还上了栓,房顶漏洞的地方加了铁皮填补,连窗户都有加装铁窗。 黎日翔踏着碎叶,在仓库前站定。我看他拿了钥匙,把门上的大锁打开,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这里看起来很不像小孩会来玩的地方。」孟婆语带保留。 黎日翔笑了笑。 「你当初也这么说,但后来你发现这里很方便,就会带些小动物过来,藏在这个地方玩,就算弄死了,随地掩埋就算了,也不会被大人发现。」 孟婆有点不自在,虽然他已经习惯这个身体过去的「事迹」了,但每次听到SAN值还是会掉个两度。 「大哥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黎日翔带头进了仓库,孟婆跟在后头,走进屋里时,踩断了一根树枝,发出「啪」的清响,回荡在静寂无人的山林间。 孟婆「嗯」了一声,仓库乍见之下没什么特别,天花板上有个风扇,黎日翔打开总电源,风扇便运转起来,发出「吱嘎」的机械声。 孟婆在仓库角落看见一张铁床,铁床上没有床垫,只绑着像是皮带的事物,似乎被水清洗过,上头有斑驳的痕迹。 仓库的头顶有个昏黄的灯泡,似乎年久失修,在两人头上一明一灭。 「那大哥,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黎日翔绕到孟婆身后,伸手触碰孟婆的腰。我在黎日翔掌间看见高压电的蓝光,我张大嘴巴,孟婆转过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黎日翔手中的电击棒重重戳向孟婆的腰际,孟婆闷哼一声,软倒在二弟臂弯里,眼神逐渐失焦。 「……哥哥在这里试图迷昏我,但被我反过来撂倒,还被我监禁起来的那些事情。」 仓库里的灯泡「滋」的一声,灭了。 孟婆的娘,将襁褓中的孟婆带回地府,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事情。 十五年,当然是指地府的年岁。 地府与阳世的时间流动不同,虽然常说天上一日,等于人间十年,也有说法是天上一天,等于人间一年,之所以如此众说纷耘,就是因为两者的时间轴,并不是如数学一样,可以精确地等量计算的。 有时流动快、有时流动慢,全凭天意。 能够确定的只有凡人有生老病死,但我们没有。 孟婆的娘和孟婆不同,没有这么热心工作,常常会请休假离开醧忘台。 那天也是一样,我记得是阳世的冬季,孟婆的娘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递了假条,也没说要到哪里,一个人下到阳世,一去就是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连孽镜台都找不到孟婆的娘去了哪里。 地府一个月,阳世便是三十多年,足够一个人活半生。 孟婆的娘回来时,手中就抱着着孟婆,好像才刚呱呱坠地不久,连头发都还没长全。 我问孟婆的娘:「孩子哪来的?」 孟婆的娘却说:「不关王爷你的事。」 后来,孟婆的娘就在奈河桥旁养育这个孩子,从哺乳到学步,从牙牙学语到知书达礼。 我常跑到奈河桥旁偷看孟婆的娘带孟婆,后面跟着大批地府八卦众,包括白判和乌判。 没办法,孟婆的娘当年可是地府第一美人,她抱孟婆回地府时,不知多少男性鬼差当晚愤而跳轮转台。 我从未在那个大剌剌的女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那是母亲对孩子才有的,天下间仅此一人的温柔。 但这样的母亲,却在孟婆刚满九岁那年,选择了轮回转世,捐弃了神明不灭的灵魂,甘心在生老病死、肉/体衰亡的苦楚间沉浮。 就像现在的孟婆。 孟婆醒来时,仓库外已经完全暗了,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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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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