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侍童聪明的已知始末,但无论是否猜出发生了什么,众人皆是抖如筛糠。 明一既已抓获凶手,便不再刻意压制威压。化神一怒,千里皆静默不敢动静,何况这些修为不高的侍童? 那凶手是因对她的病态迷恋才做下这种恶事,而据她所见,在场众人,竟是皆对她有不同程度的爱慕。只怪她平日不将这些人看在眼中,导致从未发现过。 如今既知,她自然不能再容得下他们。 便开口道:“尔等皆回清玄峰,由长老另行分配差事,我这里,便不留各位了。” 说罢干脆利落转身回内室。 在场侍童皆记着她不爱喧闹,乍然听到噩耗,也只能掩面而泣,呜咽亦不敢出声。待一时悲痛过了,心知真人决断不容忤逆,只能各自收拾包裹,自行离去。
第10章 出发 侍童们下了山,问道峰上立刻便少了人气。寂寞还是其次,摇识是要人照顾的,访客是要人接待的,这满山的花花草草,也是要人日日照料的。哪里都缺不得干活的人。 明一翻了翻她的须弥戒,找出来数十个灵石傀儡。只需喂一颗灵石,这傀儡的动作便灵动起来,说话做事,皆与人无异。明一吩咐它们接手侍童的活,看他们干得漂漂亮亮,没事可做的也肃立门边,瞧着便妥帖又温顺,不由得后悔起自己不曾早日拿出他们。 安排好一应事宜,她便下了山,直奔邢堂。 邢堂此时正忙得连轴转。明一送来的罪人,犯的又是残害问道峰独苗苗的大罪,这样的人怎么认真对待都不为过。 判决下来的很快。以命偿命。因摇识尚在生死边缘徘徊,便判决这侍童也饮毒而亡。 侍童好解决。但从明一送来的记忆来看,此事仍需追查。唱戏的和卖药的都十分可疑,但他们显然还只是中间人,要如何不惊动幕后主使的情况下,顺藤摸瓜,将此案查明,算得上一件棘手之事。 明一并未刻意收敛气息,因此当她踏入邢堂大门,刑堂长老明肃便迎上前来。 知她不喜寒暄,便简明扼要地同他讲了判决进程。 两人一路往里走,路边便有愈来愈多人探头探脑。 这些大都是年轻弟子,不曾见过明一,传言里明一是天下第一美人,风华绝代,便想来一睹芳容。亦有人觉得未免吹得太过分,特特来看是否名副其实。 总而言之,都是看热闹的。明一出行向来如此,明肃也懒得驱散,听之任之罢了。 只见明一面容冷肃,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利剑,行走间袍袖翻飞,容貌倒在其次,只看她那气势,便觉一股冷冽之美逼人而来。这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实至名归。 道心不坚者已经是满目痴迷,脑筋活络的,便想着如何挣一把风头,好教真人记住自己。摇识已是必死无疑,真人定是要再收徒弟,万一自己便合了她眼缘呢? 这些人尚在构想,已有一先行者冲出去,跪倒在明一身前。 众人暗骂无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安慰自己,明一真人定然不会看上如此粗鄙之人。 却不想明一目光扫过此人面容,竟是当真停下脚步,甚至还略带关切地问他:“你有何事?” 众人一惊,有消息灵通的,已经认出来此人原本便是问道峰出身,曾得明一真人亲口夸赞有剑道天赋的。那时若不是真人刚收了徒弟,想必此人已是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如今真人徒弟之位空缺,这人可不是就要赶着上位了吗? 他处处抢得先机,众人便不再想那美事,只专心看美人。 美人纵使情绪不佳,举手投足,亦能倾倒众生。 那人闷不吭声,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时,额头已见血丝。对修真者而言,要磕出这种效果,必定是下了狠手。 接着听她声泪俱下道:“小的有罪,小的叫真人烦心了!” 到这里大家还在猜他用意。明一扫一眼看热闹的人,不动声色。明肃到底有经验,开口便要斥退众人,但那人却已抢先开口: “教真人知道,那毒却是我提供的。是我听说真人不喜欢摇识长老,便想着给他下毒。只要他失了修为,真人便可顺理成章将他赶出问道峰。我了解问道峰上侍童,挑了一个心思和我不谋而合的,趁他下山,安排好人,引诱他买了这毒药。我只是没想到,这毒药竟非我预计效果。如今摇识人不人,鬼不鬼,教真人反添烦恼!” 他看起来是真的悔之莫及,但悔的却不是下毒一事。 “小的无能,教真人烦心。如今小的自知罪大恶极,只盼真人此生能记得小的,小的便心满意足了!” 他一口气说完,嘴角已是流出黑色血液,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咚的一声倒下。 竟是在明一面前,便气绝身亡。 邢堂内寂静了一瞬,接着又爆发出轰天的喧闹。 这邢堂本是人来人往,兼之今日明一来,人更是只多不少。此人当着众人面讲这一通,除去满足了他自己想要让明一记住他的心愿,叫人来说却是添了无数麻烦。 明肃急令众人不许将此事外传,又斥退闲人。等他同明一走到内室,两人对坐,他便苦笑开口:“这案子,却是更扑朔迷离了。” 明一无可奈何,只能同他歉意地一笑。 她这一笑,如惊鸿掠影。明肃望着,不由自主便道:“你这徒弟中毒一事,怕是还是要从你身上查。别的不说,你这张脸便是祸水。” “也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你争风吃醋,又有多少人披荆斩棘,只为博你开颜。” 明一一怔。 明肃自知说错话,暗自后悔不迭。 两人不过略谈了谈,便散了。 明远近来忙得很。哪怕是早得知消息,他也直到第二日晚间,才偷了个空出来。 繁忙的清玄峰待久了,一上问道峰,便觉凄清。整座峰不见人影,只有房舍林立,草木扶疏,夕阳西下,一片惨淡光景。 待一个灵石傀儡从树林中蹿出来,面带微笑地为他引路,宁远更是觉得汗毛直竖,一进客舍便忍不住要向明一抱怨。 “你这峰……” 剩下的一半,在他看清里面情形时,便消失在了他的唇齿间。 明一正在外间打坐,抬头望过来。 此时天色将晚,但房内夜明珠都亮着,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明远却只觉黯淡。 他心下登时明了,这是明一的情绪,影响到了她的领域。 这时候自然不适合再说俏皮话,明远肃静神色,走过去坐在榻的另一侧,先问了问摇识:“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明一的背脊还挺直着,神色也一如往常般冷淡,只那唇色,从淡,到现在接近透明一样。 “是我害了他。”她说,“我约莫注定命中孤绝,从师父到徒弟,谁亲近我,谁便遭殃。” 她这一说话,气息泄露,明远顾不得先驳她话,先大惊失色道:“你境界跌落了?!” 难怪,化神情绪能影响天地不假,但明一素来内敛,怎么会失控到令这满山皆萧条之色?也只有境界跌落,管不好气息,才会不由自主外泄精气神。 “哪有徒弟还活着,师父倒先要把自己折腾死的?” 明远咬牙切齿,“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尚非死局,你又何苦一副生无可恋模样!”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冷,明一这副模样,同当初那跪在沙滩上的小小身影,何其相似!他本以为这么多年,她早已想通了的……若她不能想通……若她不能……那下次她的突破之日,便是死期。 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修的,本就是心。 先定心,后化神,大道神引,羽化成仙。 明远试图宽慰她:“我同你一起长大,数百年了,我不是活蹦乱跳?” 他想想又低声说:“其实,这百日醉,我听到了一点消息。” 明一霍然抬头。 “据说,我是说据说,”明远瞧她那闪闪发亮的眼睛,有些后悔失言,不得不先强调一遍传言的不可靠,“有人曾见过,魔道尊者一难用过百日醉解药。” “一难那次不知又发什么疯,有人见他给一个镇子的人都下了毒,叫整个镇子都昏迷过去。” “他在无人镇上呆了一周,一周后居民的毒被解掉,小镇上什么都没变,也没人知道他那一周逗留在镇上做了什么。” “那些人所中之毒,从症状来看极似百日醉,经人查探,那些人吐的也都是心头血。但毕竟毒已被解,只能说像,到底是不是,却是谁也不清楚了。” 明一站起身来,纵使境界跌落,她仍身形挺拔,整个人如同一把剑,她的话也一往无前,绝无拖泥带水:“我去找一难。” 前两日这人还在苦酒山,他若有百日醉,摇识这劫,也许和他不无关系。 明远叹口气,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有备而来,细细地同明一交代:“线报称,一难今日中午在泰州崇池出现过。你若要找他,可往那里寻。” “泰州邪道不少,你正面对敌我放心,但务必小心魔道中人的阴损招数,可别阴沟里翻船。” 明一一一点头应了,又同明远进内室看了看摇识,为他输送了些灵力。 看他脸色红润了一点,她恍惚有种他就要醒来的错觉。 “师兄,摇识托你照顾了。”她转身向明远长鞠一躬,倒是吓了明远一跳,“摇识中毒一事疑点颇多,还请师兄多多费心。” 她还记得先前明远宽慰她的话,此时便道:“天道怕是觉得,我比魂飞魄散更能折腾你,便放任你活蹦乱跳了。” “师兄,我都记着,我欠你良多。” 她不擅长说这种话,说过便大踏步出门。 明远站在内室,瞧着她有些仓皇地离去,看看沉睡的摇识,又看看已无人的门口,忽而苦笑: “想来都是我上一世欠你的。”
第11章 找人 修真界与凡人界的界定一直模糊得很。 最开始修真者聚居之处算修真界,除此之外广袤地域皆是凡间。后来修真者多了,灵气充足之处算修真界,哪怕无人居住,那也是修真者的秘境。再后来发现灵气分布实在错落,便又慢慢改了,修真者治下算修真界,凡间王朝统治辐射区域便算凡间。 当然谁都知道,所有凡间王朝背后都有修真宗门支持,那么到底哪里算修真界,哪里又算凡间,说到底还是一笔糊涂账。 泰州算是铁板钉钉的属于凡人界,不是因为它太荒僻修真者看不上,而是因为它历史太悠久,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代王朝的都城,龙气所钟之地,修真者就算眼馋,也是不敢抢的。 明一这次到泰州,跟上次已经隔了许多年。时过境迁,这里换了王朝,已不是拱卫天子之所,少了几分庄重,多了软艳,繁华却是更胜一筹。她来时恰是夜晚,只见这里处处河道,处处明灯,水上栖着无数船只,岸上行着无数车马,人流如织,女儿香和酒食香软软笼在这里建筑的上空,叫人只觉绮艳。 这里处在水运交通要道,南来北往,谁都晓得这里有三美,美景,美食,美人。只要有钱,便能在此感受世间极乐。莫说凡人,便是修真者,也少有能对此地风情不动心的。 情报中所说的崇园,便是泰州一处依水而起的着名建筑。 是戏楼,也是青楼。 众宗门在此城多有据点,清玄宗也不例外。因地制宜,在泰州,清玄宗的据点便就是一座青楼。 明一按着地图御剑而来的时候,一时竟不知如何降落。 她以往去清玄宗各据点,向来直接御剑停在后院,向来人展示清玄宗腰牌,自然便有宗门弟子出来接待。 但这次……她神识一扫,就能见后院有女子衣衫不整,正同男子打闹嬉戏,她若贸然出现,怕会惊了兴头上的几人。 再粗略感应一下,这楼里还颇有几个修真者,但不是在房内,就是在包厢。 她尊重隐私,不愿细瞧,但停在半空总不是办法,泰州城准许元婴以上御空,但她这样久停在青楼上方,怕是被误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爱好。 已有不少神识探头探脑从她这里扫过,她眨眨眼,无可奈何地在楼内众多香软闺房中散落的衣物里找到清玄宗的腰牌,再以神识轻轻地碰了碰那床上男子的脑袋。 男子正渐入佳境,忽然脑袋上被轻柔地摸了一下,他只以为是女子所为,不当回事。又过片刻,猛然想起,女子双手皆被他缚住,哪来的第三只手摸他脑袋? 一时又惊又惧,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明一已是不耐烦,又推了他一下。 这下是真切感受到了。他当即一番辛苦便半途而废,忙不迭滚落床下。床上女子尚不晓得发生何事,睁眼正要说话,就见这男子衣裳都等不及穿,跪伏在地,大汗淋漓:“不知哪位长老路过此地,可否现身一见?” 这男子身为清玄宗弟子,初被外派过来时还颇嫌弃此地灵气不足,但很快便醉倒在绕指柔下,乐不思蜀。他不想回宗门,平素却仍以清玄宗弟子自傲,旁人给清玄宗一分薄面,也都对他颇客气。他修为不怎么样,在此地却是正宗土霸王,女子何时见过他这般畏缩模样? 她忙将被子一裹,然后才同男子一般,到地上跪好。 两人就听一道男声冷冷响起:“穿好衣服来正门,勿要大张旗鼓。” 等是不敢叫这神秘来客等的。女子身份太低,不容见客,男子快速整理衣着,独身赶到正门。本还发愁若是认不出这位长老怎么办,但一走出去,目光环顾一圈,他便确定了人。 不可能是旁人的。尽管这门前人来人往,倨傲者有之,华贵者有之,对此花柳之地不屑者亦有之,但只唯独一人,负手立在门边,分明看这青楼时绝无鄙夷神色,却叫鸨母怎么也不敢去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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