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见此人如见朝阳,阳光照遍世间,不因繁华或贫穷而不公,但那些低在尘埃里的污浊事物,是永不敢触碰这光焰的。 单论此人面容,不过平平无奇,但一身气质,却便在众人中脱颖而出。 男子很自然地便认定了人。叫他看来,如珠如宝,令天地钟爱的,除去修真者,难不成能有凡人吗? 他便恭敬地迎至此人面前:“可是令我到正门的长老?” 那人矜持颔首,伸出手来,出示了一枚玉牌。玉牌上熟悉的图腾终于唤起这男子久远的记忆,令他想起来自己除了体察民情,还身负有接待宗门来使的重任。 啊呀,叫来使看见自己同凡间女子花天酒地,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振作精神。大家同为男子,近水楼台,两三天工夫,保管此人也能领略到凡间女子的妙处。 他想得很美,先忙将来使请到后室。珠帘一放,便隔出一方清静。两人对坐,有人早看他眼色,叫来楼里最出挑的几个姑娘。 先令一美人素手奉茶,瞧那人很给面子地接了,他便殷勤又亲热道: “不知长老来这凡人界何事?小人若是能帮上忙,定当义不容辞!当然,若是事不急,不妨先瞧瞧这凡间风景,虽差之仙界远矣,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他露出男人都懂的笑。 明一已经快叫这房内浓重的脂粉气熏晕了,不得不闭了气。这楼里隔音差,她耳边男女调笑声就没停过,要不是还得同此人交流,她恨不得把听觉也封掉。 此时接了人家姑娘的茶水,礼貌道谢,忽略掉此人暗示意味极浓的话,快刀斩乱麻将来此目的讲明。省去了她的身份,只说要奉宗门之命,找一难有事,要这据点帮忙查查一难行踪。 她虽为了方便,幻化做其貌不扬的男人,心里还把自己当成女子。却不知在旁人看来,她待这姑娘这般温柔又亲近,已是同道中人无疑。 男子便自我感觉很上道地热情邀请明一:“此事我吩咐手下去办即可,长老初来,今晚不妨便由我做东,为长老接风洗尘。” 明一感受着楼里姑娘在她手臂上蹭来蹭去,再听这人的话,脸都僵了。 她本就不擅社交,两人你来我往,一人殷勤邀请,只以为对方在欲擒故纵,另一人有心拒绝,举动却叫人误会。 这么推拒三番,明一终于忍无可忍,先将一个姑娘的胳膊从她腿上拿开,另一个姑娘的脑袋从他肩上挪走,再板起脸,化神的威压一放。 嗯。 世界清净了。 明远喜欢批评她太过高冷,面对外人时不肯放下架子,可天知道,端起化神威仪时能省去多少麻烦! 男子和美人被她吓跑了,室内清静许多,她再一挥手,凝水浇熄了室内香炉,又布下一个隔音法阵,这才终于勉强感受到了一点舒适。 强权之下,那男子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多时便带着消息回来了。他战战兢兢跪在门外,方才被明一骤然而起的威压压制的恐惧还未消散,他暂时不敢进门。 明一也不管他。对她而言,这男子是坐在她对面还是跪在门外,她都无所谓,听这人自己高兴罢了。她只要消息,好快些拿到解药。 “禀长老,一难尊者今日只在崇园现过身。如今天色已晚,想来是歇在那里了。” 这男子禀告消息还夹带私货。明一皱皱眉,记在自己心里的小本本上。 这会儿她只是点点头,“那我便去崇园看看。” 男子为她指明方向,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御剑而起。 这泰州夜里灯火通明,她立于半空往下一瞧,只觉处处软烟红罗,在一片青楼里想找出崇园,便如大海捞针。再想从这人海里找出一难,更难于上青天。 难道要一路问过去么? 明一沉思片刻,忽然记起自己是个化神。 她在清玄宗苦修久了,忽略了自己已经到了能仗着实力为所欲为的品阶。 当下不再犹豫,神识如潮水般卷过整座城市,惊起一片大大小小的修真者。如她所想,哪怕是被惊动,这些修真者一察觉这威压,也无人敢上来同她理论。 只有城主府内传出一道恭敬的声音:“不知真人来此何事?” 她淡淡道:“寻人而已。” 满城修真者皆安静如鸡,再无言语。 明一细细扫过一遍,没瞧见一难,便再扫一遍,连有嫌疑的人都没扫出来。她颇有耐心,神识一遍遍卷过这座城市,很快将泰州的地形地貌都记得熟透,却始终不见那魔道尊者身影。 看来是寻不到了。 她叹口气,还记得自己扰了满城修真者清梦,故而又以神识传音,向众人道一声歉意。 既然寻不到人,她便打算连夜赶回清玄宗了。 凡人感受不到仙人神识,笙歌未断,修真者们却在此人威压下熬了数息,哪怕心中又怨又怒呢,面上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正在做事的多半都停下了,睡觉的也睁眼了,只盼着这位真人早寻到想找的人早走。 等那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去,那真人还未有动静,众人的心倒是先揪紧了——这显然是个肆意妄为的主儿,谁知道他若是找不到人,会不会拿这一城的人泄愤呢? 但怒火没等来,倒是等来一声歉意。 “抱歉,惊扰各位了。” 大佬还这么有礼貌的吗? 满城人皆神色复杂。
第12章 青楼 老实话讲,明一不大喜欢泰州据点这主事男子。 倒不是因为撞见他在行那事,明一活了几百年,不至于因此嫌污了眼睛。她只是觉得,这人行事未免太过失职。尽管在这据点只浮光掠影一瞧,但她已看出无数不合规矩之处。 清玄宗外派弟子,一个据点二至五人不等,泰州是凡间,便按二人算,但她神识扫过这栋楼,可没瞧见这男子的同僚,想来应是出门寻欢作乐去了。规矩定死的,只一人留守的话,留守者必须恪尽职守,但这男子大约一心只在女人身上,早忘了规矩。 且此人行事,前倨后恭,媚上欺下,清玄宗的风骨,在他身上是丁点都瞧不见了。 若是任务进展顺利,她少不得已发了纸鹤向刑堂禀报此事,但此时寻人不成,发纸鹤便显得多此一举,有什么问题,她直接回去同明肃说便是。 等等!她脑海里电光火石,忽然划过另一种可能。 这泰州据点是明远嘱她来的,故而她从未对这主事人产生任何怀疑,一切不合理,她都只当他是染上了凡间的坏习性。 但如果,这人并非她清玄宗弟子呢? 她自己都要被自己忽然冒出的猜想吓一跳,但剑修本就是直觉系生物,甚至不必细思,她已反身又往泰州城疾驰而去。 她一瞬千里,转眼便又至泰州。那满河的红灯笼和脂粉气已近在眼前,她在这时却忽然感到,四肢百骸传来一阵乏力。 这陡然的变故叫她飞剑颤了一颤,但尚不及查探缘由,就像她忽然间失去的气力一般,她丹田内的灵力也如同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股脑地流失向了不知何处。 就在转瞬之间,她的修为竟全不知所踪! 她就这么在数千米高空上,从睥睨修真界的化神,退化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灵力一旦消失,一切便在猝不及防之间,脱离了明一的掌控。 她的视野骤然缩小为方寸之地,泰州河上的脂粉气从她鼻前散去,她的飞剑悲鸣一声,带着剑上的人坠落下去。在控制不了的下坠过程中,她的脸逐渐变回女子模样,头发也在烈烈的风中纠缠着变长,白袍在风中展开,夜色里如同白色的流星。 那些之前曾被明一惊动的神识再一次触探过来,但明一现在与凡人无异,已感觉不到这修真者手段了。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之变。修真界自古以来从未有此先例,人人皆默认修真者神通逆天,却从未有人想过这神通会有被收回去的一天。 难得明一还能保持冷静。 这几乎可说是诡异的变化确实叫她惊了一瞬,但她迅速发觉,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搞清楚她是怎么变成凡人的,而是要赌一把,她从这数千米高空摔下去,会不会摔死。 她自己倾向于应当不会,修为和力气可以消失,但她修炼这么多年,将身体早炼成铜墙铁壁,除非身体被偷换,否则光凭她肉身的强度,撑过这意外的坠落应当无妨。 她蜷起身子,尽可能地试图去减轻落地时的伤害,至于她这高空坠落会引起多大关注,她已顾不得了。 这一日,整个泰州城的凡人,在继修真者们被惊扰之后,都被泰州河上传来的巨大轰鸣震醒。 在有人放炮和幻听之间徘徊片刻,普通百姓再次沉沉睡去。而泰州河上正寻欢作乐的所有画舫青楼,却都亲身经历了河水掀起的滔天巨浪。 一些离得近的画舫,被这巨浪一卷,连人带船都被浪潮裹挟入水底,离得远的,也只觉船身晃荡,如同地震来袭一般。 一时人仰马翻,泰州河上呼号哭泣声不绝于耳。 好在这浪只有一时。尽管有人瞧见白色的流星坠入河中,但靠水吃水的人第一反应还是河神发怒。大伙忙不迭祭祀了河神,瞧着河水果真迅速平静下来,人们也大着胆子下水去救人。 一片混乱里,没人特别关注到,捞出来了一个漂亮异常的姑娘。 明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枕被帐幔做工都粗糙,花样也艳俗,粗略一瞧,便知是凡间货色。 她心里生疑,下意识便要掐算。手指一动,丹田内空空荡荡,方想起来自己已不是化神。 那高空上的一幕,对于任何一个修真者来说,都毫无疑问是个噩梦。多年苦修,一朝灰飞烟灭,谁受得了?从高高在上的仙人一朝坠落凡尘,又有谁能接受这落差? 明一尚能保持一分冷静,但她理智上知道此时应当先查探周围环境,确认自己安危,行动上却仍迫不及待地运转了自己的功法。 这功法她太熟了,几百年来她修炼了何止千遍万遍,已到了哪怕吃饭喝水都能随意运转一个周天的程度。此时只如信手拈来,但却不再收到如往日一般的成效。 她还能感受到外界的灵气,还能将它们收归己身,但所有灵气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进她的身体,便迅速消失,忙活了半天,她的丹田内始终空空荡荡。 好在修为虽消失,她修无情道的魄力仍在。 寻常修真者突闻噩耗,怕是已万念俱灰,明一却只定定神,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仿佛还是那个高踞云端的化神真人。 她试着动弹了一下,手脚都发软。她掉落下来前感受到的四肢无力也并不是错觉,这症状大约是同消失的修为绑定的,一个治不好,另一个也不必指望。明一方才便隐隐有预感,此时也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不但变成一个凡人,还是一个体弱凡人的糟糕设定。 天衍四九绝境,总有一线生机的。 她现在所处,显然是个女子闺房。房间摆设品位姑且不论,明一此时回过神来,却是越瞧,越觉得风格样式眼熟。 略想一想便恍然大悟,可不是和那泰州据点的房间布置类似么! 她对凡间界不熟,暂时不知是这凡间百姓闺房布置都大同小异,还是这泰州青楼喜欢互相模仿抄袭。姑且先按下这心中猜疑,预备起身好好瞧瞧这房间。 她刚坐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便轻手轻脚地躺回去,阖目作未醒状。 就听有一略尖细女声问道:“她可醒了没有?” 另一偏低沉的女声回:“这半天了,一点动静没有。可要再请大夫来瞧瞧?” 尖细声:“晚间再不醒,你便把杨大夫叫来。” 明一直觉她们话中所讲的便是自己,一时还有些纳罕。能如此关切一个陌生人,看来她遇到的还是些良善人。 正要放下些戒心,就又听门外尖细女声道:“有谁家丢了姑娘我可不管,反正我捡到了,这姑娘就是我的。那天香楼瞒得这么紧,还不是想在赏花宴上一鸣惊人?哼,你瞧瞧,老天爷也不帮着她们,把这姑娘却叫我捡回来。有了这么个美人儿,何愁我们崇园到时候不能夺魁?” 低沉女声担忧道:“这么个宝贝丢了,谁家不得急着找?若是他们家找来,我们却要怎么回呢?” “这么多年邻居,谁不知道谁啊?瞧那姑娘细皮嫩肉,我就晓得定是拐来的。谁找上门来,叫他把卖身契拿出来!”尖细声端的是耀武扬威,伴着一声门响,两个交谈的女人却是走到房里来了。 明一只感觉有人离她越来越近,随着被子一沉,显然是有人坐到了床边。“哎呀呀,我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好好□□□□,将来必成大器!” 那两人就在她床边又说了些闲话,大约是看她仍不醒,过了一会儿,便都出去了。 等听不见动静,明一才慢慢睁眼,长出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从云端跌落已经够她受的了,听那二人一番话,猜到自己怕是真在青楼,只觉得天意弄人,竟是还要将她踩进泥里才罢休。 她坐起身来,这回一低头,见身上是一袭粗糙的里衣,她熟悉的法袍不知所踪。 她凝视着里衣那肉眼可见的纹路,脑海里那根绷紧了很长时间的、名为理智的弦,终于轻轻一声,断了。
第13章 坏消息 谁都知道清玄宗的明一真人向来不喜与人接触。不要说牵手拥抱,哪怕是靠近她周围方寸之地,都会令她全身不适。 这毛病既有她生来洁癖的缘故,也有这么多年受系统威胁产生的心理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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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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