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系统任务,她给摇识下幻术,叫他触碰自己脸颊。当时看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心里不知做了多少建设。而如今不知不觉间,就不晓得有多少凡人莫名其妙地就将自己看过去了。 她怎么能接受? 这件小事当然比不上修为尽失来得严重,但它就如同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本已身心俱疲,这个细节和由此产生的丰富联想,叫她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理智。 一个剑修失去理智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练剑。练到天地无光山河崩碎,所有的郁气都和剑光一同挥散,烦恼被根根斩碎分明。 但他现在已不是修真者,他的飞剑同她一起坠落下来,也不知掉到了哪里。 练不成剑,心中的负面情绪却仍然是需要排遣的。她现在摸不透环境,不敢妄自动作,别的剑修会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憋坏她不知道,但对明一来说,有一个家伙却是最适合在这种场合联系的。 “系统。”明一半倚在床上,低声唤道。 她以往和系统都是用神识交流,还从未试过直接联系。 但她一点都不慌。就凭这系统的尿性,修为消失了都不可能甩开它。 果不其然,她刚唤了一声,脑海里便传来熟悉的机械音。 这玩意儿还是一样的欠揍,上来便直戳人痛处。“哎呀呀,怎么才一天功夫,那么威风的化神,就变作落汤鸡了呀?” 明一冷笑。她向来待人冷淡却有礼,也只有在面对系统的时候,才总是会露出这样冰冷又嘲讽的表情。 “我哪怕是落汤鸡,你还不是个甩不掉的寄生虫?” 系统眼见着明一的落魄,自觉居高临下,便不屑于争这点口舌之利,只笑道:“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儿怕是受不了这环境,只能来求我吧?” 明一早学会了屏蔽它的废话,直奔主题:“你商店里可有我这毒的解药?” 她脑海里传来了长久的沉默。系统显而易见是经历了痛苦的挣扎。最终它不情不愿地说:“……有是有的。” 有了这句话,明一便确认了自己这修为骤然消失,果然是中了毒。 她本是试探系统,此时脑海里便回想起那泰州据点里熏人的香气,和她泼到香炉上的那一杯浓茶。 他只当据点里的必是清玄宗弟子,大家同出一门,当然不会有任何戒心。那男子想要对她下毒,易如反掌。 眼下悔之已晚,好在他仍可和系统达成交易,并不算是被逼入绝境。 这倒也是个笑话。她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都是系统带来的,如今一朝落魄,却还是要靠系统才能重回巅峰。 这件事里的疑点便在于,整个修真界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能让化神失去修为的毒药。若真有这样的药,只怕能让世上所有人疯魔。那泰州据点里的男子,看着就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药? 她是经过伪装才来泰州的,唯一知道他要来的只有明远,那男子又是怎样认出的她的身份? 她和明远是几百年的交情,两人之间的信任坚不可摧。退一万步讲,明远要是想害她,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那这背后之人又是如何的手眼通天? 从摇识被下了千金难求的毒药,再到她中这世间罕见的毒,这其中环环相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幕后之人至今仍藏在水下,叫她心中难安。 那人到底想要什么?要她的命吗?不,想杀她,在她刚才昏迷时就能做到。想折辱她吗?那也不必还给她安排一个房间,等她醒来。他意在清玄宗吗?想借她失去修为一事,从清玄宗获得什么吗? 她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再炸一炸系统,好从它身上得些情报,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说:“这解药要多少积分?” 脑海里又是长久的沉默,但这次明一心里有了底,不再四顾茫然,便能气定神闲地等。 她同系统斗争多年,早就知道了系统必须遵守的几条铁律。哪怕这系统心里再不愿,它也不能拒绝宿主的购买请求。宿主若是问它话,它可以避而不答,也可以避重就轻,却绝不能撒谎。 系统终于思索出了结果。 “叮!任务:和一难对视十秒。” “期限:一月之内。” “任务完成,奖励解毒丹一枚。任务失败,无惩罚。” 这还是无尽海之事后,明一接到的第一个没有惩罚的任务。这当然不是系统大发慈悲,两者显然都清楚,这个任务要是完不成,明一现在的处境便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但是和一难对视十秒? 她这次来泰州就是想找一难,翻遍了整座泰州城都找不见他的踪影。眼下她成了凡人,又被困在这座青楼,要怎么找到这人和他对视? 但她也清楚,系统长久以来的表现都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它显然有些能预知未来的能力。 它发布任务时敢说一个月,那就意味着,她在一个月里一定能遇到一难。 再联想到这里是崇园,恰恰好就是一难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想必自己只要乖乖在这里等着,就能看见她的任务目标送上门来了。 只希望,到时候他别易容。 出于谨慎,她还是和系统确认了一下,“任务奖励中的解毒丸,是能解我身上的毒吗?” “是的。” 和系统达成了共识,明一人生第一次开始期盼起做任务来。 系统看出她的心思,它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讽她的机会:“你以往故作清高,看来只不过是遇到的难处不够大。一面临考验,原则便通通不作数了!” 明一一边走动着舒活筋骨,打量着房内摆设,一边平心静气地回答她:“我若是有一个能一以贯之的原则,现在也不会还在化神徘徊了。” 他这样自轻,倒叫系统哑口无言。 系统方才已经透露出来,她昏迷了一天。看来铁打的身子就算能逃过粉身碎骨的结局,也免不了她被砸到失去意识。 明一现在一活动,就感觉自己除了手脚发软,稍微需要一点力气的动作都做不了外,头还有些疼。 这副身子骨,哪怕她心里存着再厉害的武技,也用不出来。 她也就死了心,又转到房内梳妆台前。 那镜子照出来的人脸并不清晰,只能让她粗略地看清五官。 旁人对着这镜子,算是能勉强看出来性别,但此时镜中印出的这张模糊的面容,却已足够能叫人魂荡神驰。 这不是她伪装成的男子的脸,甚至不是她平日里一贯示人的脸。这张脸要更加年轻,或者说,更加年幼。这张脸上的美貌还未曾到完全释放的年龄,眉眼之间尚存一份童真和稚嫩,但光凭着上天成就的美貌,已经足够打破时间。 所有人都说明一是修真界第一美人,但明一自己心里清楚,她那张脸的颜值和现在镜中这张脸仍然有差距。 毕竟,一个是自己匠气的易容,另一个却是天成。 就连她自己,都有很久不曾再见过这张脸了。 自她师父去世,哪怕师门再关心她,她也再没有受到过细致的教导。人人都以为她晓得要等长成了再结丹,她却稀里糊涂地,16岁便迈过了那道门槛。 这就意味着,她的身体在此定型。 她永远留在了16岁。 她自己不在乎年幼还是成熟,但出门行走代表的就是清玄宗的脸面,一张更加成人化的面容显然更便于处理事务。 等她习惯了以幻术维持面貌,时间流逝,所有人都渐渐以为那便是她的本来模样。 灵力的消失,让她的一切伪装都被剥落干净,她只剩下了自己。 那张幻术变就的脸,都足够叫看惯了美人的修真界惊艳。现在她人在凡间,面容却比那张脸更加夺目…… 这显然又是一个坏消息。 但大约是遭受到的打击太多了,明一哪怕预想到麻烦的未来,也已经能够处变不惊地轻叹一口气。 她粗略看了看房间,没找到自己的法袍和飞剑。 明一对凡间的装饰并不了解,单从这房间摆设看不出什么,便拿起房间架子上叠着的一套大红色外装,打算穿着出门瞧瞧。 尽管她不能接受这套衣服的审美,但这房间里只放着这一套衣服。她若不想披着床单出门,便只能穿这一身。 她仍身娇体弱,但此时出门,心里却很有底气。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看清了自己顶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她就笃定了自己暂时的安全。 但是刚一推开门,她才只来得及看清门外是一道幽深走廊,走廊里装饰的花红柳绿,脂粉气扑面而来。 还没伸出脚,就听见了那熟悉的尖细女声: “哎呀,你可醒了!”
第14章 登台 楼下刚唱完一出戏,芸嬷嬷记挂着捡回来的漂亮姑娘,便再上楼来瞧一瞧。 恰好便见着这姑娘正站在门边往外看。 崇园的装饰,都是花红柳绿,芸嬷嬷晓得外头不少人嫌她这里过于艳俗,她嘴上不在意,只说那些人红眼病,心里头还是在意的。太艳了,看着便低那些清清雅雅的一头。 但此时这姑娘穿着楼里的衣裳站在那里。红衣极艳,乌发雪肤又极冷,看着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叫人想接近,又说不清,接近了是会被烫伤还是冻硬。 她打眼一瞧,就知道自己果真是个伯乐。 明一自然也看到了她。她没和青楼中人打过交道,此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合适。 人家显然是把她当做天香楼的人偷摸捡回来了,捡回来怕也是想让她接客。明一不可能愿意,那他们之间就迟早撕破脸。照这样看,现在好声好气打招呼似乎就没必要了。 但另一方面说,也确实是崇园的人救了她。这结的因果,是必要还的。 她左右为难,干脆闭口不言。好在芸嬷嬷是个热情人,自己絮絮叨叨,一个人就把场子热起来了。 她先亲切慰问了一番明一的身体,重点描述了崇园待她是如何劳心又劳力,劳人又劳财。 接着发现,两人站门边这么一会儿功夫,明一的脸色又见苍白,想起来这宝贝才刚醒,忙将她往房内床上推:“你先好好歇着。” 待明一沉默着坐回床上,这热心过分的嬷嬷才算开始叨叨正文。 先问了明一姓甚名甚家住哪里,又旁敲侧击问明一是不是天香楼的秘密武器,再一番软硬兼施,叫明一好好在崇园待着。 明一从没有这样失礼地坐在床上同别人谈天,谈话对象还是打算把她培养成妓子的鸨母。这经历太新奇了,叫明一也忍不住多说了几个字。 “姑娘怎么称呼呀?”“云净。” “姑娘家住何方呀?”“忘了。” “姑娘原来是哪个楼里的人呀?”“这里不是天香楼?” “姑娘既然来了我崇园,便是和我崇园有缘分,就安心留下罢!”“实不相瞒,我还在病中,大夫说非得静养一个月不可。崇园若是疼我,我自是愿意留下。” 两人一问一答,时间过得飞快。一定要聊天的时候,明一最喜欢和这种会说话的人打交道,不需要她费心找话题,哪怕她冷了场,对方也有本事另开一个头。 当话题从查户口转到最近青楼姐们儿喜欢什么男人,明一看着这芸嬷嬷滔滔不绝,心里都有些喜欢上这人了。 “嬷嬷,嬷嬷!萍姐儿忽然肚子疼,上不了场了!”门外传来咚咚咚几声又重又响的脚步声,一个圆脸的小丫头探进来一个脑袋。 芸嬷嬷立刻止住了话匣子,“这些姐儿!离了我立刻就闹出事来!” 这个话明一会接。她很是善解人意道:“那您先去忙吧!” 芸嬷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领着小丫头急匆匆走了。 留下明一半倚在床上,一时竟无事可做。若她还是修真者,此时大可修炼,眼睛一闭一睁,一个月如流水飞快。但话又说回来,她若还是修真者,此时也不会在凡间一个青楼里感慨人生了。 她正漫无思绪,门外又是咚咚咚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芸嬷嬷去而复返。敲门是没有的,她甚至压根没注意到这是失礼之处,走到床边上来便要拉明一的手。 被明一轻轻躲开后,又拉着明一的宽袖子:“云净啊,楼里暂时找不到人,不若你便上个场罢!” 明一还想着装病应付过一个月再说,哪里料到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不得不出去抛头露面?便委婉拒绝:“可我不会歌舞,也不通乐器。” 芸嬷嬷不信:“天香楼怎么可能没教你这些?”她有些狐疑,半真半假道:“你这躺了一日,光请大夫可就花去不少钱呢,云净呐,我们崇园也不能做慈善罢?” 明一眼看着自己的假身份要被戳穿,无可奈何同她商量:“我现在这般体虚,上台去跳一段怕就是要晕过去。我表演别的,可好?” 芸嬷嬷火烧眉毛,也顾不得了。打量一下明一的容貌,心里想,这人哪怕上去什么都不做光站着呢,都能叫人眼睛不眨地看上半天了。便拍板道:“好好好!你去罢!” 她眼瞅着明一下床来,又补充道:“这衣裳也不用换了,我看这红裙,很适合你!” 明一能说什么呢?形势比人强,她面无表情地跟着芸嬷嬷下楼去了。 走到门外面来才发现,她的房间是在三楼,上下都还有一层房间,一楼却是搭了一个戏台子,戏台子正对着一个宽敞的大厅,是平时供客人们取乐的。整栋楼的风格都同三楼走廊里一模一样,花红柳绿,倒是真有些唱戏的味道。 明一的身子虚得厉害,磨蹭着走到了后台,已经能听见台下嘘声一片。现在戏台子上正是一个小姑娘在唱戏,她大约是来救场的,但显然客人们并不满意。明一断断续续地听见有人在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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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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