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汜不善词辩,也不欲与孙涛多说,于是只不卑不亢道:“兵书有云,慈不带兵。臣一心为国,问心无愧。” “你!”孙涛被萧汜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气的吹胡子瞪眼,那架势仿佛要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好了。”梁王看了一眼孙涛,那目光中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息事宁人道,“玄武王行军劳顿,先回府里休息吧,过后再来与寡人做详细汇报。” 既然梁王都亲自开口打圆场了,孙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用目光狠狠地剜了一眼萧汜。 梁王疲惫的挥了挥手,一众大臣便告退了。
第35章 乌樟(上) =========================== 将军府。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是被一股浓烈的辛辣呛鼻的药味唤醒的。 他睁开双眼,眼前还有些模糊。 “嘶……”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抬手去摸,摸到了一圈围在他脑袋上的纱布。 “刚给你换的药,别碰。”床榻边上是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妪,正端着一碗药,坐在少年边上。 “这里是将军府,是将军命人将你送来的。”老妪和蔼的看着少年,“可怜的孩子,看这身子骨瘦的,多久没吃饭了?身上还到处是伤,先将这碗药喝了吧,等将军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少年挣扎着坐起身,漆黑的眸子无声的看向老妪,神色间充满警惕。 “诺。”老妪将手中的碗又向前递了递。 少年将头往旁边微微一侧,避开了她。 老妪一愣:“是不是怕药苦?” 少年却依旧没有开口,他不动声色的用目光将周围环境迅速扫视了一遍。 这间屋子面积不小,但是家具装饰却很少,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那老妪说这里是将军府,少年心下却有些怀疑,将军府能有这么简朴? “这药啊,不苦治不了病……”老妪只以为是小孩儿怕苦不肯喝药,兀自在那苦口婆心的劝说,话说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她往后一瞧,原来是萧汜回来了。 “将军。”老妪连忙起身。 萧汜的身上还穿着盔甲,朝老妪一点头。老妪作势起身想要服侍萧汜脱下盔甲,萧汜手一摆:“我自己来就行。那小孩儿怎么样?” “他怕药苦,不肯喝。”老妪说。 “我来吧,你去忙你的。”萧汜三下五除二脱了盔甲,身上只着雪白的单衣,许是盔甲厚重,单衣微微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衣下的肌肉上,健硕挺拔的身材顿时显露无疑。 他接过药碗,走到少年的榻前。 “喝罢。”他将药碗一递,简单的两个字却透露出一股不容抗拒之意。 少年盯着萧汜的脸,这张脸年轻英俊,比起征战沙场的将军,更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侯爷。 他声音略微嘶哑的开口道:“你就是玄武王?”语气中的怀疑溢于言表。 “怎么,不像?”萧汜摸了摸自己的脸,这种怀疑的语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上一次听到还是几年前。 那时他刚刚崭露头角,尚能够独当一面,常常有不认识他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般上下打量他,无不怀疑这么年轻的人能统领千军吗? 那时的萧汜还没有修炼到家,他暗地里恼怒,于是故意让自己不修边幅,脸上更是弄的能有多脏就有多脏。 不过后来,他慢慢的就明白了,这为将之人,不可太过注重于自己的外貌。 民间有一则脍炙人口的故事,说的是前朝的一位将领,颇为自恋,行军前后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自己的仪容仪表之上,到后来更是发展成极端自恋的程度,而他最后的下场,也正是死在了他的自恋之上。 萧汜有一天幡然醒悟,这执着于变邋遢,和故事中的极度自恋,本质上其实并无二致。 于是从此之后,他便不再关注外人评论,也不再关注自己外表,坦然的顶着一张“小白脸”冲锋陷阵。 当然,后来的他立下赫赫战功,玄武王的名号在朝中无人不知,也就没有人敢对他出言不逊了。 然而没想到,几年过去,这熟悉的疑问突然再次出现,萧汜乍一听,还生出了几分感慨。 少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中的警惕将他心中所想表露无遗。 萧汜探究的看了他片刻,以他的识人本领,他觉得这少年绝不会是因为药味苦涩而不肯喝药,这是不愁吃穿的公子哥们儿才有的撒娇行径。 他沉吟片刻,将药碗端到嘴边,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才又递回去:“这回可以喝了吧?” 短暂的迟疑后,少年终于接过了药碗,辛辣的药味窜入鼻腔,苦涩蔓延在嘴里,他不声不响的一口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谢。”他将空碗还回。 “不客气。”萧汜看着少年,他脸上的泥污已经被擦拭干净了,显露出了一张消瘦俊秀的脸,只是眉头一直皱着不曾舒展,看上去很紧张,萧汜放缓了语调,问,“我叫萧汜,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姓墨。”少年惜字如金。 萧汜等了一会儿,见那少年又没下文了,料想是他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岁数,但看他的模样,最多也就十岁,他想了想,说:“如果你不嫌弃,我给你取个名字?” 少年不置可否。 “我从天北坊将你接回家,又刚刚从西北方征战回国,不如就给你取个单名,为 ‘北’,墨北,你觉得这名字如何?”萧汜问。 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喜好,不过最终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萧汜见少年总算给了他一个积极的回应,兴致顿时上扬了,他带着笑意,又说:“听闻如今兴安城中流行给新生儿取字号,我这个活了快三十年的大人就不凑这热闹了,不过倒是可以给你取一个。” 说完,他不等少年回答,兀自起身,兴致勃勃的在屋中来回踱步,仿佛找到了一件天大的趣事:“给你取什么好呢?让我想想……” 他回想起了见到少年的第一面,脑海里浮现一句诗词:“莫欺君年少,渊临亦无惧。就叫你 ‘少渊’吧,怎么样?以后你就可以和别人说,你叫墨北,字少渊。” 少年怔怔的看着微笑着的萧汜,轻声复述了一遍:“墨北,字少渊。” “对!”萧汜满意的点点头,“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一起吃饭。”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墨北望着他的背影,似乎从中感觉出了几分轻快。 “玄武王,萧汜,萧大将军 。”墨北嘴里默念,他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身下的床榻,抬手轻轻摸了摸头上缠绕着的纱布,最后将视线聚焦到了身旁空着药碗上。 那苦涩的药味还未从口中褪去,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舌根却品尝到了一丝甘甜,他的心头涌上了一股陌生的滋味,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滋味的名字被唤作“温暖”。 墨北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又带有几分不可置信,他回想起昨夜的自己,还卷缩在桥洞底下忍受饥饿,现在却仿佛置身于天堂,一时之间,恍惚如梦。 晚饭时,老妪端着几盘饭菜走进屋中,萧汜跟着进来,叫墨北一起来吃饭。 “李嫂,你一起坐着吃。”萧汜示意道。 “我再端碗汤就来。”李嫂笑着说。 “来,吃块鱼。”萧汜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墨北碗里,“那位老妈是李嫂,我家里的远房亲戚,在这府里有几年了。我不习惯家中有外人,左右府中也没什么事,就没再买丫鬟,全都由李嫂打理。” “将军节俭惯了,今天为了你破例杀了鱼和鸡。”李嫂笑着端上一锅鸡汤,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萧汜又给墨北扯了一个鸡腿。 墨北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白天刚从饭店后厨偷了点残羹剩饭,就被几个踢蹴踘的刺头找上了麻烦,墨北本不想搭理他们,但是怀中揣着的半个冷掉的馒头却被对方抢走,扔到了沟里。 看见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天的口粮就这样没了,墨北顿时怒了,冲上去和他们扭打到了一起,这才有了萧汜看见的那一幕。
第36章 乌樟(下) =========================== 此时的墨北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但身处陌生的环境,他仍感到有些紧张,惴惴地说道:“谢谢。” “这孩子,这么客气呢。”李嫂笑了。 “李嫂,你也吃。”萧汜朝李嫂使了个眼色,李嫂会意,端起了自己的碗。 墨北见他们不关注自己了,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尝了口鱼肉,酸甜的味道立刻将他的食欲推上了巅峰,墨北再也忍耐不住,端着饭碗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李嫂心疼的看着他,“小心鱼刺。” 一顿风卷残云过后,菜碟里连汤汁都不剩了,全被墨北拌着三大碗白米饭吞进肚里。 “是不是做少了?”饶是萧汜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却仍然被墨北的胃口震惊了。 “没有没有。”墨北连忙摆手,他刚刚吃的太急,吃完了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好像有点吃撑了。 吃撑肚子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墨北摸摸肚子,半响之后,心情又有些低落,不知道这顿饱饭,能顶自己几天不饿呢? 将军是个大善人,不但给他的伤口敷了药,还给他饭吃,从没有人给过他如此大的善意。 墨北的心中感激不尽,他一边想着要如何开口感谢,一边不禁为自己晚上的着落感到担忧——昨晚占到的桥洞,今天会不会被别的流浪汉占走,如果被占走的话,今晚又要去哪里过夜呢。 “少渊,你可会识字?”萧汜冷不丁问了一句,将墨北从思绪中拉回,他茫然的回答道:“不会。” 萧汜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于是他又说:“待你的伤好一点,我就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这下墨北更加茫然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晚睡觉的着落,愣是没转过来弯,他呆呆的问道:“教书先生愿意去桥洞底下教我吗?” “桥洞?”萧汜奇了,“现在流行去桥洞底下读书?” “不是,但是我一般都在那里睡觉,不是桥洞就是猪栏边上,但是猪栏味儿太大,连我都受不了……” 没等墨北说完,萧汜就蓦然发出一阵爆笑,墨北拧着眉毛看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少渊,你不会以为,我给你吃了一顿饭之后,就不再管你了吧?”萧汜笑了一阵,又不禁涌起一股心酸,这孩子得过的多么艰辛,才会在刚吃完饭后就开始立马操心起自己的着落,于是他止住了笑意,认真的说道,“我要是不想管你,就不会将你救下;既然救了你,就绝没有再将你赶出去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除非你还有家人,你想去找你的家人,我不会拦着。” 墨北惊愕的看着萧汜,大脑艰难的转动着,他努力的消化着这一席话,片刻后,他颤抖着嘴唇,万分紧张又期待的问:“将军,你的意思是,是……” “将军的意思是,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李嫂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霎时间,墨北如遭雷击,他不受控制的感到一阵眩晕。 “家”,这个字如同有着千钧的重量瞬间砸中了他,又如同轻柔至极的云朵,将他的身躯稳稳的托住。 墨北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的找不着方向,他近乎失态的红了眼眶,随后站起身,退后两步,郑重其事的双膝跪下,朝萧汜重重的磕了个头。 “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萧汜连忙去扶。 墨北的头却紧紧的贴着地面,不肯起身,萧汜叹了口气,受了他这一拜。 “大恩大德,永生难报。”墨北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神色激动而庄严。 这一夜的兴安城,月朗星稀,银色的月光似流水般覆盖在城上,墨北就在这皎洁的月色中,安然入睡。 翌日,阳光将墨北唤醒,他懵懂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后,立马一骨碌的翻身下床。 屋外静悄悄的,硕大的院子里没几颗花草,更是不见人影,墨北顿时紧张起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醒了?起的这么早?将军进宫去了。”李嫂拿着一个扫把,从后院走来。 墨北看见李嫂,才悄悄的舒了口气,他朝李嫂打了个招呼,走过去想接过扫把。 “不用,我来吧,你伤还没好呢,再去睡一会儿。”李嫂心疼墨北,不肯让他干活。 “我已经不疼了。”墨北坚持要帮忙。 “行吧。”李嫂拗不过他,只好将扫把给他,“你稍微扫扫就行,我去把窗户擦一下。” 墨北拿过扫把,小小的一个人儿,只比扫把高一个脑袋,但他丝毫不偷懒,一丝不苟的扫起地来。 午后,将军还没回来,能干的活儿也都干完了,李嫂去屋里睡午觉了,墨北坐在门槛上。 初秋的午后,暑气未褪,阳光直晃晃的照着墨北,他原本想等将军回来,但等着等着,双眼渐渐的眯缝起来,他头一歪,靠在屋门上,睡着了。 等他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睡在了床榻上,屋外传来了说话声。 将军回来了! 墨北立刻下床,跑到屋外,看见萧汜正背对着他在花园里鼓捣着什么。 “这树能活吗?”李嫂拎着个水壶站在一旁。 “肯定能活,我特地问过卖树苗的,这树好活。”萧汜满头大汗,两手占满了泥土,脚下扔着一把铲子,他听到动静,转头看到走来的墨北,“少渊,怎么在门口睡着了呢?快来看看,我亲手种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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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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