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同样的话和同样的道理，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墨北说的这话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说出来，萧汜保证会把脸冷下来训斥一顿，说不定还得军法伺候，但是换成墨北说，即使用词粗鲁，但是萧汜听完也没什么反应，反而还颇为认真的回答他：“鲁军打过来的时候再说，现在先把谷莫文给稳住了。”
“可是……”墨北皱起了眉头，子牙看见他还不肯见好就收，还要顺着杆子往上爬，连忙开口打断了他：“反正现在我们也得等河面结冰，左右一时半会儿之间也不会发兵，就先听那姓莫的吧，之后情况有变的话再随机应变。”
说完冲墨北狂使眼色，让他少说两句，墨北无奈，只好点了点头，按下话头。
另一边，谷莫文听说他们按照他的指令按兵不动，大感得意，心想大名鼎鼎的萧汜也就不过不如此么，还不是得他的脸色行事，软骨头一个。
他在军营里耀武扬威的直出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丝毫没将一干将领放在眼里。
不过好景不长，还没等他嘚瑟够两天，情况就突然发生了变化。
河对岸的鲁军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敲响了战鼓，开船渡河，朝梁军发起进攻。
第57章 将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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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河水奔腾翻涌，萧汜他们站立在岸边面对河水，眼前却什么也看不清。
从前一晚上起，这里就下起了大雾，现在浓重的白雾浮在河面上，只能听见湍流不息的河水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却看不清任何十米之外的东西。
“确定他们是进攻了？不会是诈我们的吧？”子牙皱着眉头，忧心忡忡。
“不像。”伯言说，“雾天有利于他们，恐怕他们也想趁着河水结冰之前先发制人。”
他们还没说两句，就听到边上传来一声大呼小叫的声音：“怎么回事？！怎么他们都穿上了盔甲？”
几个人转头一看，只见谷莫文穿着乱七八糟的官服，头发披散着，挥舞着双手凶神恶煞的跑过来：“我睡的好好的就听见哨音，谁允许你们发出集合命令？！”
墨北抬头看看头顶正上方的阳光，心想这个谷大爷才是真的把这趟当成踏青了吧。
还没等萧汜开口回答，从谷莫文身后又跟来了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影，嘴里大喊：“谷大人，您午饭还没吃呢——”
待那人跑近了，众人定睛一瞧，原来竟是周千。
周千手捧着一个小碗，里面盛着一碗汤面，面条上居然还有不少肉丝儿，他谄媚地将面条捧到谷莫文眼前，讨好地说：“谷大人，小的亲自为您煮的面条，得趁热吃，要不面都坨了。”
谷莫文瞪了萧汜一眼，然后转过头拿起筷子，稀里哗啦的吃起了面条。
萧汜皱着眉头低声问：“他两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不知道。”子牙耸耸肩，“姓谷的这几天一直在营里四处乱晃，估计就被周千那厮抱到了大腿。”
按照周千那墙头狗尾巴草的德行，这倒也不奇怪。萧汜没去管他们，转过身继续望着淹没一切的大雾。
“什么时候发起进攻？”天博压着嗓子问。
萧汜也压低声音说：“都准备好了么？”
天博点点头，萧汜说：“等我把那两个碍事的弄走，你就下令。”
天博表示明白。
墨北在旁边默默地听他们说话，这一次他没有了忧虑，毕竟他软硬兼施获得了旁听权，已经把接下来的布置了熟于心。
谷莫文吃完了面条，把碗递回给周千，周千点头哈腰的接过碗，屁颠屁颠的跟在谷莫文身后。
谷莫文用袖子一抹嘴巴，转过身走到萧汜面前，气急败坏的大吼：“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要集兵？！”
墨北面无表情的指了指他的嘴，冷漠的说：“你牙上沾了颗菜叶。”
谷莫文登时闭起了嘴，怒视着墨北，舌头在牙面上扫过，旁边的人都拼命克制嘴角。
墨北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回望他，待谷莫文再开口时，气势已经消失了一大半：“萧将军，你是不把主公的命令放在眼里啊。”
萧汜忍住笑意，上前拍了拍谷莫文的肩，和颜悦色地说：“谷大人稍安勿躁，集兵不等于打仗嘛，撤退也得有秩序不是？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梁军的威风。”
谷莫文瞪着他，似乎在掂量这话有几分可信度。
萧汜的手下一用力，掰过了谷莫文的身体：“河边风大，我们去里面说话。”
墨北作势要跟着他们，谷莫文立刻将目光射向他，想起已经在这小子嘴下吃了两次亏，他恶声恶气地说：“他也要跟着去？”
萧汜脚步一顿，转头对墨北说：“你留在这儿。”手在腰间悄悄地冲墨北摆了摆。
墨北停住脚步，谷莫文又将目光扫试过子牙等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周千命令道：“你留在这里。”
“啊？”周千一愣，看到几个人对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身上立刻起了汗，他对谷莫文哀求道，“谷大人，这、这不太好吧？我还是跟着您吧。”
“让你留你就留，废什么话。”谷莫文一瞪眼，强调了语气，“有任、何、情、况都要向我报告。”
“走走走。”萧汜一览谷莫文的肩膀，将他架走了。
周千愁眉苦脸的捧着个碗，欲哭无泪的目送谷莫文离开的背影，然后硬着头皮转过身，看着四个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周千额头上顿时冒出了细汗，本来就躬着的背又往下弯了几分，活像一个煮熟的虾米，他半死不活的提起嘴角，挨个打招呼道：“子牙大人，伯言大人，天博将军，还有这位……少爷大人，嘿嘿，我们又见面了。”
几个人还是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周千几乎要哭出来了，自从那日在谷河城被捉，他就一直被看守着，出个恭都有人跟着，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更别提面见这些大人物说几句好话了。前几日碰上了四处闲逛的谷莫文，以他的独门绝技——狗眼识人的本领看来，那谷莫文定是大有来头，当下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朝谷大人溜须拍马，鞍前马后的伺候，指望能通过这根大腿重获自由。
第58章 将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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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不轻易说话的伯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周千，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你都看不出吗，”子牙立马接上，皮笑肉不笑的说，“伯言兄，人家手里捧着的可是个金饭碗啊。”
“哦？我们营中什么时候这么奢华了？还能有金饭碗。”伯言冷漠的问。
“那要看是谁来了。”子牙说，“你我肯定是没有的，但是别人可不一样，随手摸过的就是镀了金的。”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本领？”伯言继续捧哏。
“点石成金，化废为铁，”子牙嘲讽道，“还是一张通往升官发财的通行证。”
这两个人平时斗嘴斗惯了，彼此对于对方要说的话简直比对自己还要熟悉，现在俩人合起伙来一唱一和，默契的如同同胞兄弟一般。
他们说话的时候还不看对方，反而紧紧盯着周千，墨北眼睁睁的看着周千的两腿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对他升起一个指甲盖的同情来了。
“我看啊，我们这的寺庙太小，供不起这尊大佛咯。”子牙弯起一边嘴角，抱着双手看周千。
周千的双手一抖，手中的碗“啪”一声摔在地上，跟着它落地的还有周千的两个膝盖，他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嘴里哆哆嗦嗦的说：“各位大人请饶命，小的没有别的意思。”
子牙冷笑一声，一直一言不发的天博知道该是他上场的时候了，于是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麻绳，上前三下两下捆住了周千，接着又变出了一块抹布，将周千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便再没有看他一眼，走到一边商量起战术来。
另一边，萧汜带着谷莫文走进营帐中。
“不是要带我阅兵么？”谷莫文问。
萧汜挑了挑眉，心想你还懂阅兵呢？你看得懂么你就阅？
但他嘴里却笑呵呵地说：“不急，谷大人被风吹着了吧，先喝杯热水暖和暖和。”
谷莫文上下打量他一圈，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下一口热水后，确实暖和不少，他决定趁此机会好好敲打对方一番，于是他摆出语重心长的老前辈样子，对萧汜说：“萧将军啊，老夫比你年长几岁，这有些事儿呢，也比你经历的多。”
萧汜保持着微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谷莫文说：“这行军打仗，其实就和吃鱼一样，你天天吃顿顿吃，再怎么小心也会一不留神被鱼刺卡着嗓子不是？”
萧汜说：“您说的对。”
谷莫文说：“被鱼刺卡了嗓子谁最疼？”
萧汜试探着问：“吃鱼的人最疼？”
“错。”谷莫文意味深长的说，“是吃鱼的人的父母最疼。”
萧汜扬起眉毛。
“父母是疼在心里，下回自然就会少买鱼回家了。”谷莫文说，“但是你要知道，不让你吃鱼，是为你好，是怕你伤到自己，不是父母不疼你。”
萧汜恭顺的点点头，心想怎么外头还不进攻，天博还在等什么。
谷莫文又喝了口热水：“主公的一番用苦良心，你现在懂了吗？”
萧汜刚想回答，外头突然传来异动，像是有无数个利器划过空中，带来“嗖嗖”的声音。
萧汜眉头舒展开来，放松下了身体。
“我问你，你懂了吗？”谷莫文转头看看屋外，“外面是什么声音？”
“没什么。”萧汜懒懒的回答，“您继续说，吃鱼怎么了？”
谷莫文转回头，皱着眉头盯他，盯了一会儿后，猛然起身，快步走出营外，接着跑到河边，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河面上燃起了一片火海，炽烈的火焰驱散了不少浓雾，显露出远处着火的敌舰。
他的头顶上空还有连续不断带着火油的箭矢射向河面中央，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他怒不可遏的转头，对着跟上来的萧汜怒吼：“谁让你下的命令？！给我全体撤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萧汜看了他一眼，“况且鄙人喉咙粗大，鱼刺卡不着我。”
“你！”谷莫文被他气得直跳脚，手指颤抖着指着他，“你是不是要造反？！”
“谷大人慎言。”萧汜冷下了脸，“诽谤重臣，是要株连九族的。”
谷莫文阴沉的看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他咬着后槽牙说：“好，好得很！”
随后一挥衣袍，转身迈着怒气冲天的步伐大步走开了。
萧汜没去管他，转身看向河中，远处的大船上不停地有鲁军跳河，然而河面上也是滚滚大火，跳进去的人身上都燃烧了起来，痛苦的叫喊声几乎要穿过水声传进萧汜的耳中。
子牙他们从边上走过来，子牙问：“姓莫的被你气走了？”
萧汜点点头，说：“烧的差不多了吧，让水师下去吧。”
天博得令，朝哨刚吹了声响亮悠长的口哨，接着另一声口哨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直到传到了远处的山坡上时，雨点般的箭矢停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河面上的火油被燃烧殆尽，火势渐渐的小了下来，河这边的梁军水师纷纷下水，潜游到了河中央，上船、扑火、捞捕落水的鲁军，又忙了几个时辰，他们驾驶着抢来的大船，船上载着浑身湿透、满是伤痕的鲁兵，登上了河岸。
亲兵来报：“谷大人策马回去了。”
水师来报：“俘虏鲁兵八千人。”
萧汜闻言，展颜一笑：“好事成双。”
第59章 欲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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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军大营中，划出了一块空地专门放置从水战中俘虏来的八千鲁兵。
那些鲁兵大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有的人在火势来临之际来不及脱掉盔甲，里面的融化的铁层和衣衫一起黏连在皮肤上，血肉模糊成一片，处理起来极为麻烦，稍不留神就会感染，所幸是个大冬天，要是天气炎热，很多人便活不成了。
俘虏营中哀嚎声此起彼伏，子牙懂些医术，便指挥着梁兵一同焦头烂额的医治伤员，萧汜手脚粗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去探望外加安抚，墨北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后面。
“我们的随军参谋医术好，过不了几天就能痊愈。”萧汜在和一个烧伤的俘虏说话。
那个俘虏脑袋上缠着绷带，活像个阿拉伯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萧汜，没有吱声。
萧汜坐到他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还是没有搭理他。
萧汜也不以为意，继续耐心地问：“家里有几口人？现在安顿在哪里？”
他拉过墨北，又笑着对那人说：“我家里人都没了，只有一个儿子，跟在我身边打仗。”
大概是“儿子”这个词触动了那人，又或者是看萧汜一副“你不理我我就不走”的架势，那个人总算抬头，瞄了一眼墨北，又看了看萧汜，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你们打算做什么？”那个人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
萧汜笑了笑，温和地说：“先治好你们。”
“然后呢？”
“然后你们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就放你们走。”
那人诧异的看了一眼萧汜，大概是没料到他能那么坦诚。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悲伤的说道：“我和我的弟兄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即使回去鲁国也只会视我们为逃兵，逃兵的下场只有一个。”
萧汜轻声地问：“那你的家人们呢？他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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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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