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看见我了。”路迎酒微微眯起眸子,“陈敏兰看到我了,并且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我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是,但也不是。”小鬼说道,“她能听见你是因为谛听。” 但是,谛听的作用是倾听人心。 它不该拥有如此巨大的、匪夷所思的力量,跨越时空,传递信息。 再说了,陈家的人,怎么会和张家契约的鬼神有关联? 小鬼看出了路迎酒的疑惑,背过身去。 它背上的黑色谛听毛发涌动,甩了甩犬耳,与路迎酒对视。 这本来该是很正常的一幕。 直到谛听的身躯上,突然裂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眶是在血肉上强行开出的,血顿时从裂口崩出,染红毛发。 眼睛中是熟悉的金属光泽,滴溜溜地转动。 和天道的眼睛一模一样。 然而又有不同之处。 那眼睛看起来惊悚,却没有平时的“窥探感”,反而不会叫人不安。 白衣小鬼解释道:“陈敏兰与张家达成过约定,接触过谛听,也与它达成了临时的契约。也就是说,她也能使用谛听的一部分力量。” “张家祭拜多年,得到了天道的厚爱。于是它将一部分力量借与谛听,让它拥有了超越普通鬼神的力量,这才能将过去呈现在你们眼前。” 话音刚落,那两只谛听身上的眼睛转得更厉害了。 血汩汩涌出,看着就疼,活像是被不明物体寄生了。这既是力量,也是诅咒。 黑衣小鬼接话:“当然,谛听还是做不到跨越时间。与其说是你们回到了过去,不如说是你们‘内心的声音’回到了过去。” “陈敏兰能察觉到你,只是一个巧合,一个连谛听都没想到的巧合。” “谛听将你们的心音传递,让你们见到过去。而身处过去的陈敏兰,同样拥有谛听的力量,才察觉到了镜子中的声音。” 路迎酒愣怔了片刻。 他说:“那如果再回去,让我和她交谈,是可行的吗?” “不可行。”白衣小鬼摇头,“即便是天道本身,也无法改变过去。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它……是我们的极限了。” 说话间,这两个小鬼的外貌变化,逐渐生出了独角和犬耳。 ——分明就是谛听的模样。 那转动的眼眸生在它们背后,鲜血染红了衣衫。 路迎酒又是沉默半晌,问:“你们究竟想告诉我什么?究竟想让我看到什么?” “你会明白的。”小鬼回答,“请继续随我们来吧。” 它们依旧是提着青灯行走在暗,光芒照亮白墙、乌檐和一道道红门。 又行了十余分钟,小鬼再次吹响口哨。 道路尽头,又一扇红门轰然洞开。小鬼分别立在两侧,恭敬道:“请。” 路迎酒和敬闲走了进去,眼前陷入黑暗。 …… “呜呜呜哇!” “啊啊啊!有鬼!墙上全都是鬼!”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雨声,和歇斯底里的叫声。 随后,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小韩啊,你去把3床的药量加大,再多开一盒奥氮平。晚上值班的时候,门口要换上新的定心符。” “好。”有人急匆匆地应了,“张医生,今晚您待在院内吗?” “不,我还有别的事情,得提前走了。”女声回答,“今晚叶院长也不在,你多盯着点。” “好嘞!” 眼前亮了起来。 等眼睛适应光线了,路迎酒看到了一片黑云。 云如泼墨,小雨淋淋沥沥,月山疗养院洁白的墙壁被水流冲刷。女人站在院门口,撑起一把白雨伞,小心翼翼地趟过水洼。 她看起来很眼熟。 六十多岁的人了,鬓角带白,却因为气质出众,穿着纯白裙子丝毫没违和感,反而显得年轻。 路迎酒低声说:“她是张念云。” 也就是叶枫的二奶奶。 张念云一路朝着山上走去。 下了雨,山间的石路很滑,她轻盈得像一只鹿,一把莹白色的雨伞在阴翳苍穹下,亮得发光。 一开始路迎酒有点疑惑:谛听应当是穿梭在镜中的,这山上也没镜子,他们是从哪里看到张念云的? 敬闲猜测道:“山间有积水,水面的反光或许与镜子相似。” “有可能。那谛听的力量是真的强大。”路迎酒说。 积水无处不在,加上它听晓人心的能力,堪称恐怖。 路迎酒心想,难怪张家这么崇尚天道,光是赐给谛听的能力,已经厉害到匪夷所思了。更何况,在其他方面,张家肯定也得了益处。 张念云沿着山路一直向上走。 这条是拜山的道路,通往那35座离蛇亭子。路迎酒他们在逃离村子时都是走过的,眼下再见到,心中不免有几分感慨。 只不过现在又不拜山,天快黑了,张念云独身一人上山做什么? 走得累了,张念云便往自己身上用符纸。 等天色更为暗淡,她请了神,脚步越发轻盈快捷,不知快了多少倍。再加上她对山间道路熟悉,经常抄小道,不过半小时过去,已经走过了前八个离蛇亭子。 再之后张念云停在了第十个亭子处。 这里有四个休息的小木屋。 路迎酒他们也是住过的。 她进了叶德庸那一间,打开地下室,顺着楼梯下去,底下就是她的小卧室了。 屋内布置得很整洁。 她打开衣柜,从层层叠叠的衣衫下,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正是装满了路迎酒照片的那一个盒子。 她犹豫了半天,拿一条丝巾把盒子包好,抱在怀中,出去小屋。 然后她就这样抱着铁盒,继续赶山路。 近两个小时后,天色昏沉,莹白色雨伞仿佛一朵山间的花,随风飞舞,攀上一个又一个陡坡。张念远靠着请神后良好的夜视能力,快步行走于山间,在远处看到了第二十座亭子。 打开地下室的门,进去后是休息室。 沙发柔软,几盏灯温柔地照亮地毯。 里屋有人。 张念云收好伞,抖落伞面晶莹的雨珠,将其轻靠在角落。 她缓步走向里屋,敲了敲门:“德庸?” “唉。”屋内人应了一声。 门锁哐当作响,门开了,露出一张苍老又严肃的面庞。 叶德庸。 他问:“怎么那么晚?” “院里有病人突然发病了。”张念云说,“花了点时间。” 叶德庸略一点头,两人进到屋内。 画面一转,角度变化。 这回,路迎酒和敬闲是从屋内的一面小镜子里,看着那两人了。 叶德庸桌上放着山脉的卫星图,墙上挂了各种晦涩的符文,书架的典籍堆得如山高。 他在图上勾画了许多线条,字体密密麻麻。 一条条速溶咖啡的包装,一包包泡透了的茶袋……他已经工作很长时间,眼中满是血丝。 路迎酒知道叶德庸在谋划什么。 他想让蛛母入侵山脉,寄生在离蛇身上,好让死于泥石流的叶枫复活。 张念云的目光扫视过他的成果。屋内的光昏暗,她没有太多的表情,一滴雨水顺着发丝,流过她鼻子旁细小的皱纹。 良久后,她低声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我没拉住他。”叶德庸说,“不论怎么样,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哪怕是背叛契约的鬼神,哪怕是牺牲他视若生命的疗养院,和村中的村民。 他和张念云没有孩子,将叶枫视若己出。 屋内灯光闪烁一下。 两人无言。 隔了一阵子,叶德庸看了眼张念远带来的铁盒子,问:“怎么,出什么事情了吗?” 路迎酒不禁屏息。 果然,叶德庸也是知道他的事情的。 “……没事。”张念云摇了摇头,“这边工具多,我想给箱子做个备用钥匙,给你保管。” 这是挺正常的一句话,但叶德庸察觉到了不对。 张念云是个很细心的人,绝不可能丢掉、弄坏钥匙。更何况,这个箱子她只放心她自己打开,平时连叶德庸都没这个权力。 叶德庸再次问:“出什么事情了?” “以防万一而已。”张念云说,“以防万一。” 她没再多讲,拿起盒子去了别的屋子。 用沉重的钥匙打开铁盒,里头一张张都是路迎酒的照片——小时候的照片。 从一岁到七八岁都有:庄雪推着婴儿车带他去公园玩、他在海边堆沙堡、他站在街角看其他小孩子跳房子、他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 在最开始的一张照片背面,写了:【1/59】 再看到这个数字,路迎酒心中感慨。 第一次见到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张念云可憎,竟然悄悄监视他和庄雪那么长时间,毛骨悚然。 他现在明白,这【1/59】指的是那场未完成的献祭,他是最后一个祭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德庸还是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一起看照片:“他都长这么大了?” “嗯,他和叶枫差不多大啊。”张念云目不转睛地看着,笑了笑,“没想到吧,时间过得那么快。我们早就是老奶奶老爷爷了。” 也不知是不是路迎酒的错觉。 她的脸上……近乎是温柔。 叶德庸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否认过自己是爷爷?还不是你整天爱美。”他顺势揽上张念云的肩,“等叶枫和他的事情都解决了,我陪你去散心。” 张念云瞥了他一眼:“得了吧,糟老头子还想跑出去玩?” 叶德庸难得勾起笑意:“这不是为了你吗。你说去哪里比较好,国内还是国外,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草原、大海和沙漠随你挑。”说完,凑上去亲了亲她的侧脸。 “行了行了。”张念云也笑了,把他推开,“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不要那么早策划。”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空白了一瞬。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叶德庸问,扯来一张椅子坐在旁边,“讲话老容易分心,又是配备用钥匙又是这种表情。” “真的没事。”张念云笑着摇头,“有空你就少说几句话,来帮我配钥匙。” 于是两人并肩坐着,颇为温馨。 殊不知几年过后,约定好的旅行还未实现,张念云就自尽了这个地下室。 而叶德庸召唤来蛛母、复活了叶枫,守口如瓶地度过了接下来的数年,直到疾病将他与他的罪恶感带走。叶枫将他的骨灰带走,撒入大海,消散无踪。 路迎酒的眼前一黑。 画面消失了。 等他再能看清楚,面前已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暴雨哗啦啦下着,水流奔涌过疗养院的窗户,一阵电闪雷鸣。 气压低,就会让人犯困。 一个护士打着呵欠,抱了一堆资料走进张念云的办公室,说:“张医生,今天叶院长不在,主任让我和您说一声……张医生?张医生?” 张念云眼睛都不眨,直勾勾地看向窗外。 路迎酒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铁青色的天幕中,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它并未看向张念云的方向,而是冷冰冰地转动,似乎在别处找着什么。 路迎酒知道,它是在找着自己。 但是他为什么对这件事情完全没印象……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小,应该是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 那护士看不见眼睛,又喊了句:“张医生,你怎么了?” 张念云猛地起身! 外头风大,尖锐地咆哮,她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匆匆抓了一把雨伞就跑出去了。 山林间,千树万树都被风压弯了腰。她请了神,大步扑进了风中,一身裙子被吹得扬起褶皱。 ——她几乎是飞奔在石路上。 一座座亭子从她身边掠过,雨打得人喘不过气。她不停歇地跑到了第二十个亭子,拉开地下室的门,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寒意冲进了最里头。 路迎酒是去过那个里屋的。 里屋是一片宽广的空间,足有一百多米深。 墙壁上贴着拜山团队的照片,还立了纪念碑,缅怀在泥石流中牺牲的人们。而最尽头,则是正方形的纯黑石碑。 这是张家人祭拜天道用的石碑,有10米高,刻着细若蚊足的字迹。 字迹毫无章法。 有些字形飘逸无比,犹如书法大师留下的真迹,有些字形幼稚可爱,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张念云把白伞丢在一旁,喘着粗气,走到石碑前。 在那前头的地上,铁盒子打开了,路迎酒的照片和密密麻麻的资料堆在一起,用空了的水笔散乱一地。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研究,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片混乱。 张念云在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坐下来,望向石碑。 石碑分外高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仿佛将要倾倒。此时那上头的字迹微微闪烁,散发令人不安的光芒。 ——天道躁动着。 所以天边才出现了它的眼睛。 那眼睛已经转动很久,时间不多了。 张念云也不知在犹豫着什么。 明明她好不容易才赶来这边,却迟迟没有动作,反而伸手,拨开资料,一张张捡起了路迎酒的照片。 她已经看过照片很多次了,连顺序都记得清楚,将它们按照时间线叠在手中,厚厚的一沓。 “……”路迎酒微微皱眉。 她这是在做什么? 照片整理好了,张念云默不作声地看着。 第一张,路迎酒还只是刚出生的婴孩,庄雪在医院病床上怀抱着他,露出笑容。 和其他照片一样,它是偷拍的,从病房的窗户外偷拍的,有点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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