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云伸手,轻轻摸过照片上婴儿的小手,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勾起笑容。 ——和之前一般,她露出了路迎酒不能理解的、堪称温柔的神情。 这神情,像极了她看叶枫时的模样。 明明只是个监视者而已。 她一张张翻过照片,翻过他自出生起的岁月。 看他堆沙堡,看他独自跳房子,看他认真写作业,看他蹲在路边看小商贩的金鱼…… 这么说或许很奇怪。 但张念云是看着他长大的。 手指细细摸过了每一寸细节。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路迎酒放学的背影。 石碑上符文波动得更加厉害,天道狂躁到了极点。 张念云把照片重新叠好,锁回铁盒子中,自言自语道:“要是你能见到叶枫就好了,你们肯定会是好朋友的。” 她不知道的是,多年后巧合之下,叶枫真的认识了路迎酒。 在路迎酒最低落的那段时间,叶枫天天踩着个破单车,到楼下喊他起床。 两人一同发现了复活的真相,一同毁掉了被蛛母侵蚀的山脉,一同工作在酒吧和事务所,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石碑闪烁,似在催促。 张念云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从腰包中掏出了一把军刀。 军刀细薄却有着血槽,是一等一的凶器。她轻轻侧过刀身,寒芒闪烁,又低声说:“要是我能……” 她顿住了。 没把最后半句话说出口。 她拿军刀对准心口,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了进去,又狠狠拔出。 路迎酒呼吸一滞。 原来张念云是在这个时候自杀的。 或许她早就意识到这个结果了,所以,才让叶德庸拿了一把钥匙,好在之后继续使用这些照片。 大量的血喷薄而出,溅上石碑。 她请神了,在致命伤下依旧保持了意识,用颤抖的手指沾着猩红,一笔一划在碑上画着什么。 这是难以想象的毅力与冷静。 身体不断失温,死亡的恐惧足以吞没一切,阴冷感觉遍布全身。 此时此刻,她竟然还能画出阵法。 随着张念云的动作,石碑的闪烁慢了下来。 而当她最后一笔落下,无力地扶着墙倒下时,石碑已经恢复如常了。在那阴翳的天边,眼睛停止了转动,像是得到了另类的、暂时的补偿,缓缓合上。 她竟然将自己献祭给了天道。 风雨渐熄。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雨天。 路迎酒退后半步,觉得他的胃部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沉甸甸的,传来了恶心感与痉挛感,血液冰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解了一些东西。 一些至关重要、从没有人告诉过他的东西。 张念云倒在了血泊中,瞳孔慢慢失焦。 临死之前,她和陈敏兰一般,听到了谛听带来的心音,勉勉强强凝聚最后一点精神,看向一个方向。 她正正好好与路迎酒对视了。 她微微睁大了眼眸,似是不可思议,以气音喊道:“……路迎酒?” “路迎酒,是你吗?” 路迎酒下意识想要应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化作了缄默,她根本听不到。 正如谛听所说,过去不可被改变。 他无法做出任何事情,包括应答。 张念云就这样等了几秒。 她轻声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 她好像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了,嘴唇颤抖,却露出了一个弧度很小的笑。 带着温柔和释怀。 她说:“我们本来有机会见面的。有一次你找不到人一起跳房子,坐在大院里发呆,那时我就在旁边偷偷看着你。我想陪你一起玩的,还有很多次我都想见你,但是……但是我不应该。” 她有着千言万语想要道出,包括隐藏多年的秘密,包括监视的原因,包括这场无人知晓的自尽,但最终还是失了气力:“你不必知道我是谁,这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 路迎酒攥紧了手指。 一种战栗感攀上他的脊椎。 为什么她愿意付出生命呢? 他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讲过啊。 然而,他又想起张念云看向照片的神情。 对于路迎酒来说,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即便是在此时,他心中除了震撼,也无法生出更多的柔软之情。 情感是需要沉淀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这样一个陌生人,任谁都不可能有深切又真挚的情感。 但是对于张念云来说,路迎酒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吧?以至于见他孤独时想要陪他,见他高兴时会随之开心,见他烦恼时也会着急。她躲在暗处,当着一个合格的监视者,过了近十年的光阴。唯一一次破绽,是她见到路迎酒看了路边的金鱼很久,却最终没有买下。 她犹豫很久,偷偷买了几尾最漂亮的,放在他家门口。 年少时的路迎酒见到,自然是很高兴的。 ——他以为的意外之喜,其实是一份蓄谋已久、小心翼翼的爱。而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血液顺着台阶流下,石碑上满是猩红。 张念云完全失力,意识飘散。 在这最后一秒,她的目光似乎透过了镜子,确确实实,落在路迎酒的身上。 路迎酒读着她的唇形听到最后一句话:“你都长这么高了啊……” 呼吸停滞。 她死在了血泊中。 场景飞速远去,眼前一片漆黑。 再亮起来时,青灯幽幽悬在空中。 路迎酒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磐石一般立在原地,任由敬闲将他带入怀中。 两个小鬼一左一右立着,朝他鞠了一躬。 它们说:“请继续随我们来吧,张大人就在前边了。”
第95章 青灯夜行 两个小鬼带着路迎酒,又是进了几扇朱红色的门。 过去的回忆不断涌现,形形色色、他从没见过的人出现在了回忆中,几乎全是世家老一辈的人。 他们或是奔波四地,研究与天道相关的符纸——其中包括前往鬼界的阵法。百年前路迎酒和楚千句画出了雏形,而这么多年过去,世家不断改良,终于使它趋近完美。 阵法需要七位驱鬼师去往各地启动。 那些地点,在鬼界时路迎酒已经探究清楚。 于是他看到了,云山港惊涛骇浪的海中,没有任何渔船胆敢出海,偏偏有一条孤舟投身浪潮,无数侍从像是鱼群一般翻涌过海下,扒上船底,尖牙啃食、利爪抓挠。而船头的男人手持符纸,辉光映亮半个天空; 上阳市大学城,假期中空无一人,唯有一轮坠落的夕阳。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站在学校天台,刀划破掌心,以血在地上画着阵法。侍从们如影随形,顺着学校外墙爬上来,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平凡身躯中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敏捷,猎豹一般与它们厮杀; 月山疗养院,陌生的叶姓女人站在树林中。山间风雨欲来,黑云压顶,她背着沉重的符纸,将它们一一贴在树干上,风吹起她柔软的长发。她瞥了一眼灌木丛,打了个响指,离蛇带着火焰灼烧躲在暗处的侍从。 还有老旧的医院、深夜的酒吧、空无一人的湖泊…… 他们并不是总是成功的。 也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才把阵法布置好。 最终一个镜头,定格在波浪翻滚的康离大桥。 同样前去布置阵法的张皓空遇到袭击,死在了车内。而路迎酒推开敬闲、独身与天道对峙时,就是来到了大桥上。 他“刚刚好”遇见了张皓空,早已化作枯骨的张皓空伸手指向桥下,桥下又“刚刚好”是通往鬼界的入口。 现在想来,这些哪里是巧合。 分明是一场被许多人策划了许多年的逃亡。 再之后穿过无数门扉,路迎酒见到更多人。 他全都不认识。 唯一一个知道的,还是楚游。 楚游身为曾经的楚家家主,早早得了老年痴呆,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晒太阳、读报纸。临终前他的儿子没能赶回来,楚游错把楚半阳当成了儿子,拉着他的手说:“你去告诉路迎酒,他的时辰就要到了。” 楚半阳迷惑不解。 而和所有人一样,老人已经带着这个秘密死去了。 路迎酒就这样走着。 也不知多久之后,面前再没有红门,只有一条黑暗的前路。 两个小鬼提着青灯领着他们向前。 光芒悠悠,终于照亮了地上的阵法。 这个阵法非常大,光是边缘区域他们就走了很久。 一点点接近中心区域,路迎酒远远看到了两团青色火焰,在类似祭坛的建筑上燃烧。 祭坛很高,足有近百级阶梯。 一个身着驱鬼师外袍的女人坐在正中,脸色苍白,合眼休息着。 小鬼带路,引着路迎酒和敬闲上了最高处,再次恭敬鞠躬后,便消失了。 而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起来累极了,嗓音中都带着倦意:“你终于来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敬闲身上。 几分讶异。 似乎是见过他。 路迎酒问:“你是张书挽?” “……对。”张书挽点头,“这一路过来,你可能会有很多疑问吧。” “想必你也没耐心听我再打哑谜了。我就直接开门见山,把所有事情都和你讲清楚。” 她闭了闭眼:“这个事情要从我小时候讲起。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可能是七岁还是八岁吧。我父亲突然把我叫进了书房……” 当时她还只是个孩子。 那一天,张皓空一脸严肃把她带进书房里,说要和她讲一件事情。 ——于是张书挽知道了天道的存在,知道了数百年前,张家为了力量献祭59个婴孩。 其中有一个幸存者,天道未能得到满足,给张家降下了诅咒。 最近几年它越发狂躁,很快,就会出现有史以来最大的百鬼夜行。 张书挽听完,问:“要是能到鬼界,他就安全了?” 张皓空点头:“对。所以,我们才一直研究一个阵法。它能稳定鬼界的入口,大大削减危险程度。”他笑了笑,“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太不可思议。如果是我,进入门中不可能活下来。” “啊——”张书挽说,“那怎么办啊?” “会有办法的。”张皓空摸摸她的头,“哪怕是只有一点机会,我们也要去做。” 他又叮嘱:“今天这件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就这样过了数月,张书挽跟着张皓空出去海钓。 天高云阔,大海蔚蓝,他们乘着一艘小船出发。 等到了海洋中,停下船只,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蓝色。他们一起钓鱼,把两杆鱼竿挂好饵料,甩杆出去,然后并肩坐在船边。 钓着钓着,张书挽突然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救他呢?” 张皓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太阳明媚到刺眼。张书挽鼓起勇气继续说:“按照你们说的,把他还给天道不就没事了吗?我们张家一直被天道诅咒才没落了。把他还回去,我们家就能重头再来。” 她越说越快:“而且那场百鬼夜行也不会再有了。等于说,我们间接救了更多的人。这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张皓空没有立刻回答她。 全世界的蓝色中,唯有头顶飞过一只雪白的鸟。 良久之后,张皓空才缓缓开口:“是我们家有愧于他。” “都是那么久的事情了!”张书挽急道,“我们凭什么要为几百年前的事情负责!又不是我们把他献祭了!他只是刚刚好轮回到了这个时代!” 张皓空说:“总要有人出来负责的。张家惹出的事端,就要张家来收尾,天经地义。再说……” 他顿了一下:“自古以来,张家贪图天道的力量,不知做出过多少有违人伦的事情——光从这点来说,家族被诅咒都是我们应得的报应。” “过去的事情无法追悔,另外58个逝者我们没办法挽回了,路迎酒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 他的态度温和又坚决。 鱼竿猛地一沉,有鱼咬钩了。 张皓空拉杆,咬着牙关与大鱼角力,猛地将它扯上来时,鱼尾带上了晶莹的水光。 张书挽在旁边咬着嘴唇。 直到他们开船回到码头,她都没有多说话。 张皓空知道她的情绪不对,轻叹一口气。他在船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盏灯笼。 灯笼点燃,是青色的火焰。 这是青灯会的标志。 回去是山间的小路,他们就这样点着灯笼,走过树林间。 一片虫鸣中,张书挽又开口了:“……那、那百鬼夜行呢?其他人的安全你们也要考虑吧?如果牺牲他一个人,能救更多的人,不是件好事情吗?” “不是这样的。”张皓空叹息一声,“书挽,不是这样的。有些原则绝不能妥协。” 他轻轻提起手中的灯笼:“青灯会的故事我给你讲过很多遍了,你还记得它建立的初衷吗?” 张书挽小声说:“驱除鬼怪,拯救苍生。” “对。”张皓空说,“万人是苍生,千人是苍生,百人十人也是苍生,生命的价值并不是这样衡量的。” 张书挽似懂非懂。 张皓空摸摸她的脑袋,笑说:“所以,‘牺牲一人救天下’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不论是多少人,我们都要一视同仁地保护,一人即是苍生,一人即是天下。” “如果这次我们牺牲了一个人,解决了问题。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的代价会不会是十人,会不会是百人?那时候我们又该如何抉择?”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2 首页 上一页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