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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霁月应是“云霁月”的。
而非顾枕夜拿来搪塞自己的一个人名罢了。
他想笑,却总也笑不出来。
胸口里总是像缺了一块什么似的,酸涩难过的要命。
该安寝了。
睡着了,便什么都不会想了。
云如皎第二日是被怀中毛茸茸又暖呼呼的东西拱醒的。
他还以为自己仍在灵折山,怀中抱着的是墨。
不过呢喃一句:“墨,别闹了……”
却未曾留意到他怀中那只不同于墨的小黑猫,倏地眯起了他金色的眼眸。
竖线般的瞳仁在那一刹那放大——
顾枕夜醒来之时,便发现自己变回了黑猫。
他的原型本是玄虎,只有在受到极重的伤是才会为了保持黑猫模样,并屏蔽自己身上的一切妖气修为,以保证自己不会再受到更多的伤害。
他本以为自己是因为消耗所有修为去救云如皎才会如此,可逐渐却发现他所处之处分外熟悉。
分明就是他与云如皎千年之前相遇的地方。
他顿时便想到,往生涧曾有传闻说是有回溯时间之用。
不过只是传闻,从不曾有人信过。
如今看来——
却是往生路太长,一切都重新来过了。
顾枕夜顿时有了精神,明知道清益草就在他身侧不远处,却偏生不去寻、不去吃。
他不过就准备等在原地守株待兔,等着千年前的云如皎来后山遇到了他这只小黑猫。
随即便心软救下。
那样他一定会有法子阻止云霁月,救下云如皎。
让这一切都不再发生,让云如皎安安稳稳地一辈子同他在一起。
可他却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儿。
他等了许多个日升月沉,却没有再遇见云如皎。
他看着自己日渐衰弱的身子,知道不能在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
云如皎既是这一次没来寻他,他便自己送上门去。
他的皎皎他知道……
那会子是最为良善心软之人。
只是……
云如皎顿时想起了他如今回溯到千年前,哪里还有墨的存在。
那么他怀中这一团,便还有顾枕夜无疑了!
他陡然起身,将顾枕夜摔在了床下。
丝毫不顾虑顾枕夜是否还有重伤在身,遭不遭得住他这么一番折腾。
他凝视着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哼哼唧唧卖着可怜的顾枕夜。
兀自从其身上跨了过去,推开房门对着在院中忙碌的云霁月说道:“哥,这只小猫儿若是好了,便将他丢出去吧。左不过伤好了,也不会死了,也算得上我对他仁至义尽了。”
云霁月诧异道:“他伤还未曾好全,便再留下养几日吧。平日里,你不是还会求着我,让我把那些个小兽们多留下些时日吗?怎的今日,便要将他赶走了?皎皎,自你病好了,性子却是大有不同了,倒是怪哉。”
云如皎蓦地一怔。
云霁月那般聪慧,不能叫他再看出自己的端倪来了。
他沉吟片刻,便随意寻了个理由:“倒也不是,只是这只小黑猫粘人得紧。我昨夜本就未曾睡好,今日更是被他吓了一跳。”
云霁月噗嗤一声笑道:“那小黑猫甚是喜爱你,半夜里药有了作用,他便醒了。一醒来就要去寻你,生生拖着伤体,往你房间爬。我瞧着他也好些了,便将他搁在了你房间里头。那今夜还是将他放在堂屋里吧,总不能吵着你的。”
此话落罢,顾枕夜便是循声将自己挪了出来。
他如今伤势大好,却是比之先前更为不知所措了。
从前想着他回到了千年前,还能挽回一切。
可如今得知云如皎是千年后的云如皎,他又该如何挽回弥补。
身上的伤,远不如心底的苦痛来得猛烈。
后悔懊恼的情愫如同钝刀子般,时不时地在他心窝子上戳一下。
叫他的伤口好了依旧被撕开,鲜血淋漓的如何能愈合。
他遥遥地看着云如皎。
忽而便明白了,那时候自己抽了情魄,云如皎面对着那般冷漠的自己,是何感触了。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真的能重来。
他还有机会可以挽回。
可若是那般……
那个受了无限委屈,那个被绝望深深击溃的云如皎。
便不复存在了。
他爱过的。
爱过他的那个人,亦是会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他忽而有了几分庆幸,庆幸还是那个他。
只是这般有些莫名其妙的罢了。
云如皎既是不理会他,他总也是要黏上去的。
那些云如皎吃过的苦,受过的伤。
他总也要体会一遭的。
这是他的报应。
是他合该为他所有的错处而弥补的一切。
想及此,他便又试图挨近云如皎一分。
却堪堪被云如皎又躲了开来,并顺手提着脖颈丢到了一旁。
即便是他还装的像是个真真切切的小猫儿,喵喵呜呜地哼唧了几声。
却依旧博得不得云如皎的一分怜惜。
云如皎冷眼睨着他,不曾言语。
许久,方才微微启唇,道出个:“脏。”
顾枕夜身上一僵,顿时他便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混着泥土味道。
是脏的。
云霁月瞧着顾枕夜顿时僵住的身形,也在暗处轻轻拧了眉眼。
只是不出须臾,便又笑道:“他不过是个妖兽,又懂什么?更何况受了重伤,若是想给他洗澡,也需得等他伤好痊愈了。”
顾枕夜却似是未曾听得云霁月这般为他辩驳的话语似的。
干干脆脆地一头扎进了他们盛水的大缸中。
初春的水是钻心透骨的冷,顿时沿着他的伤口渗了进去。
顾枕夜的上下牙磕在了一起,却是紧咬住了牙关。
他的皎皎那时候被他扔在极寒之地,生生扛过了十天。
远远比他如今在冰水中滚一圈要难捱得多。
那般的冷,皎皎是如何在伤透了、寒了心后,还去寻自己的呢?
他凭什么……值得云如皎这般相待。
顾枕夜感受着刺骨的寒冷浸透了他。
可随着血色浸染在水中,又消散。
他便也没那般脏了。
云如皎瞧见顾枕夜这般行径,便是心下一颤。
他的手握成了拳,指尖狠狠地戳入掌心中。
直到留的点点血痕,方才让他维持了清明。
他冷漠地瞧着顾枕夜,妄图压制下心中微微扬起的波澜。
到底还是深吸了口气,转过了身去。
只要他瞧不见,他也能做回那个铁石心肠之人。
可是……
他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还是回了头。
却见得云霁月已然是将顾枕夜从水中捞了出来,搁在一旁干净的布上。
云霁月挑眉望向云如皎,又道:“他倒是灵性,听得懂皎皎你说他脏。”
只是他面上虽含着笑意,可眼底一闪而逝的寒意却被云如皎捕捉了个正着。
云霁月对顾枕夜这个所谓“妖兽”的身份产生怀疑了。
他倒不如……趁热打铁,让云霁月亲自将顾枕夜赶出去。
这般……倒也不必他心中波澜万顷了。
云如皎兀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故作天真地将顾枕夜拆穿:“是啊,哥,你不说我倒不觉得。如今瞧着这只小黑猫恐怕是开了灵智的,也许不多时便能化形。那这般便是有趣多了,哥,不如留下他吧。”
顾枕夜还未曾来得及欢喜,便听得云霁月又道:“皎皎,你说得对。这小玩意儿不干净,亦是不安生。如今他毒解了,伤好不过也是时间的事,理应扫地出门了。”
说罢,便是将顾枕夜裹着布,一同赶了出去。
继而,他又在这小屋的周遭设上了一层结界。
叫如今未曾恢复修为的顾枕夜,根本无法碰触。
云如皎看着与他划开了楚河汉界的顾枕夜。
陡然间心中是痛快与苦涩共存。
他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顾枕夜也会如从前的自己一般,被惨然地拒之门外。
可又有一时半刻,念及了顾枕夜将情魄剥离,归根究底也是为了自己。
只是与顾枕夜四目相接,看见那双金黄色的眸子之时。
他不由自主地挪开了目光,心房漏跳了一瞬。
他扭过头去,装作困顿的模样对云霁月又道:“哥,我昨夜未曾安睡,先回去再休憩一会儿。”
云霁月应了一声,也未曾多问。
云如皎躺回了床榻之上,却只睁着双眼盯着屋顶发怔。
他明明在往生涧之上时,已是笃定了心思,与顾枕夜再无瓜葛。
可如今重来一次……他却是犹豫了。
他轻笑了一声,自嘲着轻声道:“云如皎啊云如皎,那般多的亏你还没有吃够吗?那般多的苦痛还不够让你清醒吗?这一场梦,还想做到什么时候?合该是时候醒了……”
他总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要做的。
封心锁爱才是他应选的路。
他自窗边向外望去,云霁月不知在院中摆弄些什么。
似是灵植草药类的东西,只是乌漆嘛黑的一团,有些看不清楚。
他也不甚在意,只真的阖了双眸闭目养神。
眼见真的迷迷糊糊要睡着,他却陡然惊醒了过来。
不对。
月龄宗的掌门,以及那本被他带走,险些翻烂的册子上。
皆说了云霁月最不喜药草。
他当时没有留意,只因为自己记忆混乱,组不出个囫囵个来。
可如今亲眼得见,却是暗自揣测,云霁月是否在预备着炼什么丹药。
不然怎会将他们的居所,选定在这灵植药草最为丰沛之地。
他还未起身去仔细瞧个究竟,便见云霁月站起了身。
云霁月似是瞧见了什么般,开口说了话。
只他或是离得远,又或是云霁月织了隔音罩。
他只得偏斜地看见云霁月几个口型,奋力凑成了个整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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