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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错觉得他字眼用得奇怪,甚至十分荒谬——这里也算作他们这些贱/种的家了?
“是,先生。”而老管家这样答复。
老管家:“按先生的说法,想留一个在身边伺候,我这便都带来,让先生看看。”
“嗯。”闻人听行扫过面前的五个孩子。
都是脏兮兮的小少年,没娘亲没爹疼,可怜极了。
按惯常来说,越是这样可怜,颠沛流离,吃过苦的孩子,在这乱世里便越乖巧听话,内向生涩。
他们年纪尚小,童贞与顽淘被苦难硬生生磨去,鲜血淋漓。他们的成长是过分的拔苗助长,那不叫沉稳或成熟,那叫压抑、闭塞,以及对这世界,深入肺腑的恐惧。
不过偶尔,会冒出一两只狼崽子。身上带钻头,带毛刺,生反骨。有的有幸,成个人物,但大多无幸,被乱世碾得更碎,终于非命。
所以,前四个孩子都低着头,闻人听行并不奇怪。直到他与站在最后的张错对上视线。
闻人听行眯起眼睛,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对面的男孩没有错开眼,甚至眼珠子动也不动,就直勾勾盯着闻人听行,眼睛漆黑,像是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闻人听行走到张错跟前。他越走越近,张错还是一直看着他,不闪不避。
“就让他留在我这儿吧。”闻人听行说。
“啊......”老管家愣了下,犹豫片刻,过来拉开闻人听行,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先生不知道,这孩子是个结巴。”
“而且......”老管家面露难色,“而且,他出身不是很干净。他的生母,是白房子里的。”
白房子,那是最下等的妓/院。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张错天生有缺陷,出身又不清白,若不是先生交代过要把人全都带来看看,老管家是想直接把他安排在偏院,不让他见先生的。
实际上,老管家虽然跟了这位少当家多年,但始终摸不清他的性子。说他是个放荡不羁的人,有时候又极好面子,极喜周全,而说他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单从他自个儿不修边幅的尊容就能瞧出来,更甭说他那些突来的古怪兴趣和想法。
比如,闻人听行对“白房子”三个字并没有任何反应,对张错是结巴也没一点意外。
他眨巴眼,全当老管家在他耳边崩了一枚没味儿的哑屁:“就留他了。”
老管家只得后退一步,恭敬地弯下腰。
闻人听行笑嘻嘻的,一脸不着调,他又凑去张错跟前,伸出手指,想抹掉张错鼻尖上的泥:“你以后就跟我......”
“啪——”
一声脆响,张错不仅躲开了,竟还打飞了闻人听行的手。
少当家娇气,皮肤又白又嫩,挨了熊孩一巴掌,手背立马见红。
“胆子真大!”老管家愠怒道,“还敢打先生!”
他上前一步,要把张错扯去一边教训。
“哎哎哎。”闻人听行挡到张错身前,摸摸自己手背,可怜兮兮地说,“一王八蛋屁孩子,好老头儿,你别上纲上线嘛。”
老管家、不,好老头儿:“......”
张错:“......”
闻人听行语气里的委屈和话中“宽容”自相矛盾,再说他那话讲的,到底是骂张错呢,还是替张错说情?总之,老管家差点把满脸的褶子给崩断喽。
闻人听行才不管老管家的难过,趁张错不注意,一把快准狠抓住张错手腕,然后二话不说,给人拖进自己厢房里,临关门时钻出一颗漂亮脑袋,再朝老管家吹哨曲儿:“好爷爷,麻烦交代下去,给弄盆洗澡水来,这小子太脏了,我给他洗洗。”
“洗澡的话,让他下去,叫下人帮忙就行,先生怎么能亲自来!”老管家一脸使不得。
闻人听行咧着嘴,朝老管家没心没肺地说:“没事,我来就行。”
然后“砰”一声关上门,谢绝沟通。
“......”老管家擦擦额头的细汗。
这时候院门走进来个小姑娘。很灵气好看的小姑娘,身穿一套翠绿色旗袍,勾勒出小巧精致的形体,头扎着一支麻花辫,走起路一晃一晃的。
她叫闻人晓眠,今年十七岁,是闻人听行的嫡亲,父母故去以后,一直在闻人听行身边长大。有这身份,院子里的人便都称她一声“大小姐”。
“大小姐。”老管家见了她,立马迎过去。
“老管家愁眉苦脸的,是先生又作了什么出圈儿的事,气着您了?”闻人晓眠笑说。
“不敢不敢......”
老管家踌躇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先生前些天说想收个贴身伺候的男孩儿,正好我带回几个孩子,就都拉来给先生瞧,可先生偏偏挑了那最不合适的,还要亲自帮他洗澡......”
闻人晓眠一听,扑哧一声乐了:“那您就吩咐,弄水去呗。”
“大小姐。”老管家面露苦相,“再怎么说,以先生的身份,这不应该。那就是个外头的野孩子......”
“你这话可别让他听了去。”闻人晓眠收敛笑容,面色竟有些冷淡,“您是老人了,自是知道我们先生的脾气。”
闻人晓眠:“这闻人家无聊,他待着怪闷,养个孩子玩玩而已。不必大惊小怪的。”
老管家默了默,轻轻叹口气,对闻人晓眠拱拱手,转身带着剩下的四个男孩一起走了。
闻人晓眠抬眼望了会儿对面的厢房门,丢掉片刻神,又重新笑面盈盈,离开院子。
。
厢房内,一大盆热水搬了进来。
闻人听行手里拎一条毛巾,杵在澡盆边上,朝张错抬下巴:“来吧,脱了,进去洗洗。”
张错直勾勾盯着他,没动。
闻人听行一眼相中的,正是他这眼神——一只小狼崽子。
“要我帮你脱?然后抱你进去?”闻人听行寻衅地说,同时上前两步,要伸手扯张错的衣服。
张错立马后退一步,飞快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钻进桶里,急得像个脱皮的小泥鳅。
闻人听行微愣,旋即笑出声来。
他舀一舀子水,往张错身上倒:“舒服吧?”
低头一看,他看见张错后背上有鞭子抽打过的痕迹,他胳膊上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淤青。
闻人听行拖来一张凳子,坐到浴盆边上,他指尖轻轻扫过张错后背的伤:“疼吗?谁打的你?”
张错猛一激灵,飞快转过身来,瞪着闻人听行。
“别害怕。”闻人听行笑笑,歪脑袋趴在浴盆边上,像只大号无赖,等狼来叼。
“可以告诉我吗?你叫什么名字呀?”闻人听行一脸无害。
张错看了闻人听行很长时间。
就在闻人听行觉得对面一定不会回答时,张错突然开口:“张错。”
“我叫、张、张错。”
和老管家说的一样,真是个小结巴。
“哪个张?哪个错?”闻人听行又问,“你识字吗?”
张错顿了顿:“弓长、张。过错、的错。”
闻人听行:“谁给你起的名字?”
张错又沉默了很久,闻人听行再舀一舀子水,浇在他肩头。
“阿娘。”张错说。
闻人听行微微抿了下唇。
一个白房子里的低/贱/妓/女,生下孩子,给他起名“错”。不难想象,张错是怎么被养大的,又是怎么被卖出去,如何辗转,挨过多少欺负。他不愿逆来顺受,他肚子里撑了杆枪,所以,他生出了小狼的眼神。
“嗯......”闻人听行沉吟片刻,换上一贯的嬉皮笑脸,随便戏谑道,“小少年,我掐指一算,今天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你便跟了我吧。”
“从今儿起,你改名换姓,换了闻人的名字,受闻人家势力庇护,待在我身边。从此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闻人听行指尖蘸上水,终于抹掉了张错鼻尖上的泥点。
抹掉泥点他发现,张错鼻尖上还生了一颗小小的黑痣。怪好看的。
闻人听行笑吟吟瞧着张错,贱痞子手又痒,轻轻弹了下张错鼻尖这颗痣。
不料这熊孩子突发癔症,竟抓过闻人听行的手腕,飞快一口,咔嚓咬在他支楞的那根食指上。
“哎!”闻人听行一声痛叫,抽手一看,指腹都冒血了。
“你还真是只狼崽子啊!”闻人听行怨气地说,“待在我身边,你就这么不乐意?我会对你好的。你很讨厌我吗?”
张错拧起眉头。
历过再多苦,小孩子尚且心思单纯,眼睛清澈,好糊弄。他似乎是被闻人听行这一脸装模做样的委屈给迷惑了。
张错望着那白皙手指上的红血珠,身子泡在热乎乎的洗澡水里,感觉有点心虚。
“我......”张错支吾半晌,红着脸吭气儿,“我、不换、不换、名字。”
闻人听行淡淡笑了下。
倔孩子。聪明孩子。越是心气儿高,越是犯拧巴。
“行。那你就还叫张错。”闻人听行点头,他又凑上去,像说秘密似的,“阿错,你知道,‘错’字还有一个别的解释。”
“嗯?”张错撞进对面一双含笑的眼中,忽有一瞬眩晕。大概是洗澡水太热了,他泡太久,有些昏头。
“‘错’呢,还有打磨玉石的意思。”闻人听行说,“要我说呀,你的名字,绝对是取了这层意思的。”
张错睁大眼睛,一时间感觉心窝滚热滚热,好像呛了一口冒热气的洗澡水,烫呐,却咳不出来。
。
那晚闻人听行没有让张错离开,他让张错去他床上睡,自己则坐在桌边,写写画画,要弄一通宵。
张错起初还留心,看他在做什么,但看来看去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最后觉得总看太尴尬,就背过身,缩床上不动唤了。
夜深,外头针落可闻。一抹红光晃过,闻人听行放下笔,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站着闻人晓眠,小丫头一手挑一盏红灯笼,另只手端着一盘子蝴蝶酥:“知道你今晚要为嘉县的泉眼画阵,一定熬通宵,就给你送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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