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九被他捏了半晌耳朵,恍然大悟以肩膀蹭去对方的粗糙大手,“你这是变着法儿的捧己踩我啊,怎么着,你原是想当我的头儿啊?” 东佛搓搓手指余温,“接下来的活儿,可是俺亲自向上官大人拍了胸脯的,所以你只管跟着,千万别跳起来与俺对着干,毕竟事成后,上官大人允了我好处的。” 戚九呵呵想,本来就是来盯紧你的,谁要跟你抢功。 东佛瞧他唯笑不语,自他眼前弹击响指,道“既然说好咱俩的主从关系,那俺就做回东道主,请你吃顿好的去。” 一听要吃好的,戚九双眼烁亮,废话不说随就跟着去了,一人一海碗热汤面加肥厚的牛肉片,十分解馋。 戚九终于发现,东佛对堘洲城简直熟门熟路,无论是哪条大街小巷,穿梭自如。 离了鸣州城,才觉得山外有山,城外有城,虽然都是城字辈的,但各有千秋,鸣州城艳如火下之际,堘洲城里可谓片片黄甲畏凉风,疏林霜根俱萧色。 况且堘洲城里异域人的身影骤减,甚至不见踪迹,反是五洲四海跑江湖的人多了起来。 杂耍儿摊子四五相连,各不相冲,抖空竹、耍钢叉、耍坛子的段段精彩,样样神奇。 戚九瞧那边的金尖枪似也不锋利了,使劲往嗓子眼里戳都戳不死人,那边的火烟似也不烫了,伴着酒沫吐着火星子,连眉毛都烧不着。 还有……还有…… 两个眼睛哪有够看的时候,两只手哪有够拍的时候。 最精彩处,竟有人抡着鞭子噼啦啦抽打牲畜的声音,无意间吸引周遭的目光,原是一只老虎不愿配合表演,倔强得站立着不肯出台。 驯兽者哪里可能由它来耍威风令自己丢人现眼,残暴扬起的皮鞭,一一猛抽在老虎的口鼻上,直打得血花四溅,皮开肉绽。 而被折磨的老虎则咆哮嘶吼,怎奈口中利牙被拔个干净,连钢刺般的尖爪亦早被连根削去,腿间拴着沉重的铁链,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力,忍痛除外,只能是一声高于一声的怒吼,振聋发聩。 这声声咆哮如控诉,如泣怨,亦有不甘愤闷,最终缓缓归于无奈。 戚九紧攥颈子上的牙骨项链,眸子连着眉骨,一抽一抽得颤抖。 “虎落平阳被犬欺。”不经意一句话引了戚九的视线,东佛的双臂环在胸口,很难看出他胸腔是否同样起伏跌宕,唯独衣袖间露出来的邪达娜手环异常刺眼,令戚九心里动容不止。 东佛目不斜视,“小兔崽子,你觉得眼前的事分外残忍,然而再瞧,始终没有一个人肯出声帮助这只老虎,只说明人的内心是残忍又怯懦的,他们可以忍受鞭子落在畜生头上,却不能真正打到自己心底。” 戚九想要辩驳些什么,东佛抢道,“这次你可别再出卖俺啊!”从灰袍子的口袋里掏了些什么神异粉末出来,似黄非黄,却香彻心扉,对着围观者的后脑勺轻一吹气。 香风如蛇弹去,渐行渐淡,极快得笼罩了所有人的嗅觉,警醒的眸子纷纷昏昏欲睡起来。 骤时,人群里啊得发出一阵惊恐万状的尖叫声,一波牵起万波动。 “老虎的牙长出来啦!” “老虎腿上的锁链解开啦!” “老虎要吃人啦!” 啊啊啊啊!! 抽打老虎的人反应最敏捷,丢开皮鞭,一招老鼠打洞拨开挡路的腿,手脚并施,匍匐于慌乱奔逃的群腿之下。 东佛这小子定是故技重施,玩了什么邪门遮眼法的。戚九心里才念,东佛马上拉起他的手,一脚抬起,迎着驯兽者的头颅狠狠一踹,那人当即被踢得口吐血沫,鼻骨碎裂。 “跑啊!”东佛扯住戚九,俩人混在奔跑的人堆里,快速离开是非之地。 戚九边回头望,边踉踉跄跄道,“那老虎……” 东佛镇定自若道“救也是白救,爪牙都没了,送到深山老林里只有等死,恐怕在那驯兽人手里,还能活得下去些。” 分明是荼毒自己至深的人,最终却也仅得跟着刽子手同活。 戚九啧啧叹惋,随着东佛跑了许久,才驻停脚步,许是奔逃太快了,直把人累得热汗淋漓。 东佛瞧了,道,“走,俺请你吃糖冰。”领着戚九到了一座简陋柴棚下,棚中老妪取出一口大铁盆,在里面倒一些水,再放入一个小盆,小盆里也倒一水,然后往大盆里倒入硝石,小盆里的水慢慢结成冰。 再把结冰的小盆取出,用刨冰特制的冰刀削了半晌,砍下来的冰粒莹如水晶亮如雪,再倒入一丁点儿蜜丝。 戚九馋得舔舔嘴巴,就看见东佛掏出来一个精工细作的凤椒荷包,当即捉住东佛取钱的手。 “这荷包……”戚九回忆,“跟方才吃牛肉面时的绝然不同吧!” “是啊,俺身上喜欢装两个荷包不行啊?”东佛抖开他的牵制,把一碗糖冰塞到戚九手里,“快吃,待会儿再领你去别的好去处。” 疑神疑鬼,戚九把糖冰仔细吃完,后又跟着东佛沿着长街步步走至尽头,柳暗花明,逐有脂粉艳香迎面扑来。 花楼!? 戚九一瞧竟是烟花巷地,不禁扭头欲走,被东佛横向拦住,嘴里不痛快问道,“怎么不走啦?你方才吃了那么多,跑了那么远,现在来这里喝喝酒,赏风月,不是很好吗?” 被他一缠,戚九免不了羞恼,推开东佛的手臂道,“你去你的,莫拉着我。” 东佛瞧他脸颊竟然红似艳霞,忍不住哑声笑道,“瞧你平素里一派正经人的样子,原来也知晓花楼里是做什么的地方。要不然,你真跟俺进去感受一下什么叫眠花藉柳。” 谁要去那种地方!戚九左右推不过他,无意间一把扯在对方宽大的袖袍里,当即从东佛的灰袍里跌落十几个粗细迥异的荷包。 “这些东西……”戚九恍然大悟,一脚蹬在东佛弯腰捡东西的手上,“难怪你请我吃东西,难怪你带着我往热闹里凑,原来,你是拿我当幌子偷东西啊!”没错,他怎么能忘记了,这个家伙一直是个坑蒙拐骗的坏东西啊! 东佛被踢了手,胡子深处发出嘶嘶的嘲讽笑声,认认真真把荷包重新装回袍子里,“小兔崽子,告诉你啊,俺师父可说过了的,捉到了才叫偷,没捉到的就叫拿。” “那些人见死不救,俺花他们的钱财,正是因果轮回所致,还有俺救了那只困虎性命,理当享受如此报应。” 戚九哂笑,“那个老聋子可真是你的好师傅啊,自己败完自家钱财,还把歪门邪道全教给你了,而你竟也学得十足十无耻。” 东佛同也哂嘲不止,“谁说老聋子是俺唯一的师父,俺自小就是监牢里的常客,师父多如牛毛细雨,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兔崽子教训俺!” 方才是他缠戚九,转眼反过来缠,均是气喘吁吁,大汗不止。 东佛最终推开戚九,故作高深道,“原本想着讨好你,便是间接讨好了上官大人。可是上官夫人偏偏是个好品行,身正不怕影子斜。” “您就乖乖坐在门口守着,反正俺是要去花楼逍遥自在的,再说,你不是替着上官大人来监督俺的吗?那你就守着俺春宵一度出来吧。” 上官夫人?! 竟拿女人与他相比拟! 戚九气得要再扯住他,被东佛忽然横杀一眼,他第一次看清东佛的眼神,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迸射出抨杀一切的力量,戚九浑身像被凌迟一般,再不能近。 东佛似是满意,大摇大摆得进了春楼,春楼的鸨|母似乎与他相熟,关系匪浅,远远就听见鸨|母巧笑道,“这不是妙手千佛嘛!许久不见,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什么风不风的,大约,你是闻见是钱的味儿了吧?” “彼此彼此……妙手千佛您不也是踏香而来的吗?哈哈哈……” 打情骂俏的交谈声渐渐融入脂粉香堆里去,再也听不清晰。 戚九甩一甩袖子,就地坐在墙角处,心里想着,下次再不上这王八蛋的套了。 守了一夜,东佛始才带着满身脂香酒臭,自花楼里摇摇摆摆走出来,见到戚九的头靠着墙角,白腻的脸上压出砖缝的红印,酣水从嘴角延着,快要连丝垂到地上。 憨憨傻傻的模样有些引人发笑。 东佛忍不住起了坏心,从地上捡了颗圆溜溜的石子,趁戚九吸酣水的时机,一把塞在他嘴里。 啊~呸! 戚九梦里觉得自己吃了一块泥巴,呸一口吐在地上,睁眼就看见东佛扶着肚子狂笑不止。 他笑得太猛,简直要笑出泪来,一手提袖揩着眼花,一手拉起仍旧懵懵懂懂犯迷糊的戚九,颇开怀道,“走,小兔崽子,俺请你吃鱼面饺子去。昨夜风流后,一夜开光,倒让我有了混入龙家祖宅的好方法了。”
第48章 你的胡子为什么那么黑 管你张良计或是过墙梯。 戚九睡意顿消, 扯回自己被擒住的衣袖, “谁稀罕吃你那破鱼面饺子, 偷来的钱买的吃食,嚼烂吞在肚子里还不得生蛆流脓?” 东佛嘿了一声, 手指着戚九的脸,“分明是你欠了俺的更多,怎么反倒俺要像孙子似的, 先溜舔巴结着你?”小声嘀咕道,“娘们儿唧唧的个性,就是不爽利……” 猛一把再揪住戚九的衣袖, 嘶嘶得灿烂笑意像吐信子的黑蛇,“小兔崽子, 你昨天吃的东西便全是偷来的钱买的, 怎么不见你肚子痛?啧啧,你这般瞧不起俺, 若不然你现在便吐还给俺, 或是屙还给俺,怎样?”随手竟要扒戚九的裤子。 冤家!活活的冤家! 戚九抵死扯住腰间横澜, 边踹东佛边唤道,“你这人连男人的流氓都要戏耍, 真是条赖皮爬虫!”简直比谢墩云还要泼皮无赖许多。 东佛嘶嘶笑得愈欢, “昨夜里的莺花娘子也躲得没你这般欢快, 难不成你这浑身上下早被上官大人下了聘, 旁人碰也不能一碰!” 又拿他比作女人, 甚至出言不逊,少瞧不起人了!戚九伸手拔出发间簪刀,照着东佛的手背细微一划。 尚未看清到底见血没,东佛旋即松手,紧紧抱着手背痛苦喊疼,看似是划破皮了。 戚九正色道,“开玩笑可以,但是再诋毁我与大人名誉,我就削你全部手指,叫你永远做不了妙手千佛。” 东佛知道打不过他,暂忍住痛,嘴里倒抽着嘶嘶冷气,道,“俺只是和你玩玩而已,偏你当真了,真是个小兔崽子。” “再说,俺从小到大就学了这一门活命的手艺,俺好心想请你吃些不一样的,你却自以为高尚,频频嫌弃俺……” “你和监牢里欺负俺的那些人一般残酷……太残忍了……”说至此,难免触动一些不为人知的艰难困苦,扭头径自走了。 戚九跟在他后面,看他背影里有些孤独寂寞,拉得极长,不由回忆自己与东佛第一次的见面,纵使至今,他也未曾真正见识过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唯觉得对方素爱以低垂的帽檐压住眼睛,满脸的浓密胡子,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谨慎与敏感。 其实,戚九甚至不知道东佛的年纪是老或幼,只因为他行为举止奸猾,又留着一把遮脸的胡子,就觉得他是个老奸巨猾的老江湖。 不由提高嗓音问,“东佛,你今年贵庚啊?”问了好几次,才听他鼻腔里哼出一声。 “贵庚你个头的,俺今年刚刚二十,就是个混账任人骂的下贱毛贼,哪里有个贵字可言?” 原来竟比自己小。 戚九凭空哈哈笑了起来,“看你那满脸的黑毛,我还以为你有而立之年,竟是弱冠。那你自此往后可不能随便再叫我小兔崽子,我早是你哥的年岁。 东佛啐了声,“无聊。” 戚九反觉得有趣,无意瞧见东佛偷偷伸出舌头,似乎舔舐手背的伤口,犹像丧家之犬的落拓可怜,旋即又用灰袍长袖掩盖。 登时感悟东佛小小年纪,为何苦苦蓄髯的初衷,大约也只是希望在牢房里少遭受狱霸的欺凌吧。 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想来,他自己丢了记忆而已,记忆之前有没有做过杀人放|火的极恶勾当,又不为所知,怎么能擅自笑话东佛不够体面。 无论是谁,能活着就是件最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人生百载,指不定便浪子回头。 戚九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东佛后脑勺一弹,东佛吃痛,当即便怒不可遏。 戚九送他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我以一石换你一石,扯平了,走,现在还你人情,这次哥请你吃鱼面饺子去!” 东佛道,“俺呸!” 两人打打闹闹,推推搡搡,混到晌午时,才去了鲤锦门位于堘洲的分门。堘洲分门亦是隐藏起来的一界幻彧,上官伊吹仅教了戚九一人识别方法。 进入分门后,门徒早收到上官伊吹的安排,恭敬将两人引入厢房休息。 戚九趁东佛东张西望的空隙,招来门徒一问:上官大人昨夜可曾归来?话未说完,脸已熏红,极力掩饰着。 门徒恭道:上官大人并未夜归。 竟没有履行承诺,难道……是遇见了某种麻烦? 戚九先遣走人,东佛后问,“小兔崽子你咋啦?俺瞧你的脸色骤变,涂了墨汁一样黑沉沉的。” 戚九摆摆手,“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混入龙家祖宅,提前隐蔽自己的身份?” 东佛像卖个关子,故意原地踏步,转了三圈,引得戚九的目光追随半晌,才道,“三日后的仲秋节,我会和你一并去。” 戚九凝眉,“在鸣州城时,你与上官大人敲定的方法,可不是这样的。” 东佛道,“方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甭管黑猫白猫,捉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再说,俺们早说好的,一切行动,你要听俺的安排,对吧?你不会抵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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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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