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九本不想应承他临时改变计划的胆大妄为,可是冥冥中又觉得上官伊吹不能依照承诺,准时显身堘洲城内,必定有事耽搁。 他,真有些担心。 遂道,“也好,跟你在堘洲里转了一圈,发觉你走街串巷是个老江湖,应该很有主意。” 二人重新敲定计划后,连着两夜,上官伊吹自始至终未能出现在堘洲分门,戚九不间断回忆起林间再别时,上官伊吹那种毗邻大战的警戒状态,尽管对方掩饰极好,但是每逢回思,戚九的心头紧张便一层加盖一层,重重叠叠积累到透不过气来。 终于到了仲秋佳节,整个堘洲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设拜月坛,菊桂迎芳,处处洋溢着阖家团圆的喜悦气氛。 戚九特扮作烨摩罗人,卷曲的淡色长发以金丝束作高辫,配以六菱金珠嵌红白宝石的头链自双鬓缀于额心,身着翠绿色饰云雷金纹紧身半袖,下配墨玉色点卷草纹灯笼裤,肩头斜挂吉祥如意淡金色披裟,耳环,项链,臂饰均是奢贵又不失典雅的上乘制作。 戚九瞬间觉得四肢百骸加上头,均均得重了三四倍分量,推门正遇见灰袍加身的东佛。 东佛俨然被他周身散发出金碧辉煌的装饰折了一下眼睛,呆站在原地动也不能。 戚九道,“我可不是轲摩鸠,别看错眼了。” 东佛盯着他上下露出的一截细腰,绿云云里白蒸蒸,虽不比女子般纤细,竟能勾住任何人的视线似的,嘴里嘀嘀咕咕道,“俺说他女里女气的,还不承认……”无意识又瞟了几眼,益发看得有些停不住劲儿。 二人雇了马车,将上官伊吹命人早准备妥当的礼物一并雇人抬着,行了大约四五里路程,始才在堘洲城最靠及霖山处停脚。 龙家祖宅便像巨大的白色巨石阵群屹立山前,深宅厚院毋须赘言,仅瞧今夜祭月之间,往来于大门外的人早已络绎不绝。 戚九递上拜匣,里面盛放着香水行老板亲笔书写的拜贴与礼单,这些当然也亏得上官伊吹提前关照妥当,北周内但凡有见识的,不会不给鲤锦门翎首这份薄面。 顺理成章,迎客的仆侍先瞧送来的礼物丰厚阔绰,再瞧戚九面容尊胄无比,简直就是烨摩罗特来的贵族,口口相传,前后苑子里的婆子丫鬟小厮都忍不住故意绕道,探头探脑,躲在私下里直勾勾得打量着戚九。 戚九觉得自己像蹲在假山上,惹人观瞻的猴儿,东佛反拿胳膊肘子顶他一下,道“她们都在嫉妒你。” 戚九呵呵: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罢了,再说,我又不是花枝招展的娘们儿,再看剜她们眼珠子。 东佛低语道:别介,人家窥伺你,是夸你漂亮呢! 戚九:我讨厌漂亮。心想,上官大人才叫漂亮。 一时,迎来了四五个仆侍,将他隆重往祖宅深处引,戚九趁机道,“敢问茅房在哪里,我这位兄弟肚子疼。” 立马有人将抱着肚子的东佛往茅房领去。 二人暂时分道扬镳。 戚九继续一路跟随,龙家祖宅内部结构错综复杂,堪比一座富丽堂皇的迷宫,鹅卵石路交叉着汉白玉,阡陌纵横,沿途弥香,牡丹金菊各自妍妍,幽草碧树竞相连天。亭台五彩纷呈,水榭妙韵十足。 戚九边臭骂龙竹焺占了彣苏苏的好生活,边以炯炯目光扫量每一个路过的人面背影。 东佛大约告知过他老聋子的最大体征,便是两只耳朵一大一小,背微驼,年近知天命时。 不过被他盯着细瞧过的人,均已某种惊艳的目光回礼,反叫他颇为尴尬。 最终戚九被引致龙竹焺的书房里,进门满室文墨书香,斗转精神,龙竹焺着宝蓝色修身长衫,同样白鹤金冠梳着精气神十足的高辫,两条长腿肆意摆在矮榻上,侧着挺直的后脊,单手执书作深思状,眉弓里藏着浓到化不开的厌烦气,足见他对于逢年过节来说,极为嫌弃。 而戚九正是他不想见到的扰客一位,只因鸣州香水行与他有生意往来,加之香水行的老板亲笔书写拜贴,不见又失了体面。 一见戚九初时,他的表情倒是骤亮一瞬,不过戚九今日装扮实在隆重,或许龙竹焺早忘记了戚九与他有一搂之缘,随随便便相互应付几句。 戚九竭力保持微笑,尽量只恭听,不作答,句句都是阿谀奉承之词,显得自己就是来龙家吃月饼的,别无所求。 果不其然,龙竹焺很快厌烦与人客套的虚词,根本没有对答几句,此时,一个身穿浅蓝色金福纹路劲装的男子掀帘子,健步如飞进来。 龙竹焺一瞧男子过来,眼神立变色彩,当男子附在耳畔说了什么。 戚九瞬间从龙竹焺的表情里读出来一丝无法掩饰的狠厉。 看来彣苏苏他们三个,已经正式启动刺激龙竹焺离开龙家祖宅的一系列计划了。 果不其然,龙竹焺再无应付戚九的闲暇,寻个理由提腿出去了。 戚九接着被仆从毕恭毕敬请了出去,在汉白玉与鹅卵石路交叉之间,再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最终来至他梦寐以求的龙家拜月坛前。 其实说是拜月坛,那都是小门小户搞的小场面,龙家的根基深厚,建个坛着实小气,索性盖了一座九层九的天圆地方塔,看规模,莫说拜月,纵使是把莹盘圆月给摘下来,都毫无压力。 此刻已是近昏,塔间弦重鼎沸,笙芋之声,宛如云外,龙姓的宗亲全部聚集于此,不论蓬头垢面,或是肥硕漏油,仲秋节当夜都是要阖家相聚,对月畅饮的,怀古感今的。 等所有人坐定,戚九端着一盘月饼,假意混在嬉嬉闹闹的孩子堆里分发美食,从第一层开始仔细找起,不论是老聋子,或是右手掌有诡异的人,一概不能放过眼去。 寻到第七层的时候,有人趁他专心致志,一把将人拉至阴暗里去,戚九反抗,发现是东佛。 戚九连忙问他是否找见老聋子。 东佛笑答:那些人怎么会摆在明处,叫你随便一眼就看出究竟。 遂安抚戚九有些毛躁的心情,边指向月华下的一片天空,唇角扬起嘶嘶笑韵,“且等着,俺安排的好戏在后头。”
第49章 就是辣么千钧一发 戚九纵眼观去, 光板白的天幕渐渐有了垂沉之色, 地平线裂出一道缝隙, 漆黑汩汩倒灌,自穹隆之巅开始渲染, 层层递进,渐而渐暗,唯一圆银盘不受影响, 荦荦独辉。 天下,便是既明又亮的。 二人一直耐心候着,东佛忽然冷嘲热讽道, “九坛高铸祭白月,盗取丹丸利邪魔。” 戚九听他嘀嘀咕咕, 戳他肩头一把, “你小子是不是框我,天亮站到天黑, 你答应我的好戏呢!” 东佛唯笑不语。 瞬时, 百十道亮冉冉的火蛇从天地相接处咻咻咻得钻了出来,前仆后赶, 攀升至再不能高的位置时,炸成一朵朵流光溢彩的火花。 戚九惊叹, “哇, 放烟花啊!”眸子里的水波俨然要翻天覆地。 整个天圆地方楼的人沸腾了, 欢祈笑祷, 祖宗保佑, 觥筹交错声,顿时绵延不绝。 烟火尚未绽尽,地上四处又飞起无数的祈天明灯,一盏盏莹火红纸,流萤一般徐徐腾空而起,灯火辉映间,领头的祈天明灯换了红衣,变成一盏绿幽幽的鬼灯。 万红丛中一点绿,很是杀眼。 东佛道,“小兔崽子,你还记得俺俩初次见面,你把俺从华楼飞檐一刀劈下来的准头吗?” 啊。 戚九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取出藏在裤腰内的簪刀,指微夹,展作明光四射的蝶骨翼刀。 等着,等着。 那盏与众不同的油绿天灯快要靠近最顶层时,逢巧,天空里数十柱新的烟火炸亮,戚九的快刀随着骤明,一并抟风掷去。 绿色祈明灯眨眼被蝶骨翼刀稳稳击爆,黄色带着淡淡香味的粉末,随着绚丽的烟火星子一同洋洋洒洒,整座九层九的每一处里的人物,均被散淡的香味氲氤笼罩。 烟光湮灭,蝶骨翼刀仿佛款款对拍着锋利的羽翅,又重新夹回戚九高举的手上。 “别夸我,小把戏。”戚九呵呵笑着,簪刀重新笼回腰间。 东佛的胡子似是动了,笑意不甚明显,但是口中默默诵读起一串急咒,有些神秘莫测的感觉。 不多时,天圆地方楼中的人愈发沸腾,全部离开自己的座席,被鬼罩了魂儿似的,各个行动僵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张大嘴巴,满脸洋溢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涌向楼层外露空的栏杆处。 喧闹场面一时归于死寂,鸦雀无声。 明月高楼中瞬时鬼里鬼气。 戚九眯起眼,问:“你可是编织低阶幻彧了?” 东佛笑,“俺那不成气候的筑幻印早废了,怎么能筑幻?”随手拍拍灰袍贴腰处的鼓囊处,“暹罗靡叶的花粉,足可以催眠一切人畜的神智,然后配着咒碑间的法诀,造一些骗人的小幻景方成,如若对抗筑幻师的幻彧,则是连脚趾头都比不上的烂技罢了。” 很奇怪地反问戚九,“这是北周内一些方术士爱耍的小把戏,你自小从没听说过吗?” 戚九摇头。 东佛继续解释,“听牢里的狱友提及,烨摩罗的气宗大禅将筑幻术引渡北周前,方术士才是北周内呼风唤雨的能人异者。” “我这手半混半废的方术,正是从老聋子送给我的咒碑上所学。” “上官大人需要知道犀牛衔杯纹银壶的来历,而我,其实内心也很想知道咒碑的由来。” 戚九:“难道你不死心,还想修炼成方术士!” 东佛哂笑,“筑幻师比方术士强数倍,世人皆知,有了好的,谁还图谋赖的” “况且问世间,任谁不想呼风唤雨纵然是帝王家,恐怕也恨不能以幻来遮蔽所有黎民百姓的眼睛吧?”东佛反问一句,大约觉得不该肆意暴露自己的野心,转而一直紧盯着周围人的变化,改口道,“小兔崽子,你瞧,嫦娥姐姐多漂亮啊!” 戚九来不及反思他前几句话里内涵,仅被东佛最后一句激得哭笑不得。 他当是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窥天望月,是要争先恐后瞧什么呢,原来是仙子临风高飞,转袖玉臂轻摇,媚妍可爱。 可惜戚九什么都看不见,不由从后面踹东佛一脚,“你日日夜夜想女人想疯了不成?” 东佛吃痛不哼:等等,别急,你再瞧啊。 须臾,人群由提袖揩嘴的色态,转而兴奋起来,扯着嗓子大喊道,“撒钱了!撒钱了!嫦娥娘娘撒钱了!” 大约方术中天降钱雨,围观的人们拼命脱下衣服,边往楼底下跑,高高捧着衣服准备收钱。 年轻力壮的一马当先,极速跑在最前面,年岁稍微大一些的,就像被筛子剔除在后面的糠麸,趔趔趄趄。 东佛与戚九随在最后,待楼内空空荡荡,全跑下去时,二人正好趴在第三层的边缘,仔细盯着每一个落在后面出来的人。 真是一出热闹好戏,家财万贯的也不会嫌弃钱帛盈足,穷困潦倒的自然对金钱渴望更甚,总之地面上的人很快扭打一团,连扯带拉,各种丑态毕露不在话下。 每个人都嘶声力竭地唤着“钱是我的,你们别抢!” 戚九摇摇头,“这下子可好,打成一片了,哪个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也不尽然如此,而且,俺要的就是乱上加乱的效果。”不知东佛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看向戚九,默默一问,“话说,俺觉得普通的幻象,小兔崽子你其实根本看不到吧?” 戚九耸耸肩,“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也不好受。” 寥寥数语,从龙家祖宅内又冲出一些新的人影加入,或许是听闻天降奇财,都红了眼睛来抢的。 戚九瞬时凝眸,“这些人并没有接触暹罗靡叶的花粉,不会中你的迷惑阵吧?” 东佛信心十足,“无妨,这种花粉的香味不散,碰者皆迷。” 忽然,他的表情似乎僵滞,盯着新涌来的一伙人目不转睛。 戚九问,“老聋子可在里面吗?” 东佛回道,“俺不清楚,毕竟出了监牢会吃的好些,脸胖腰圆皆是自然。” 不过,他还有办法。 东佛口里默默又控了新的一翻咒术。 只听下面的人指着天空惊悚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天兵天将!” “是牛鬼蛇神!” “是囚犯!” “不不不!是监牢里掌管刑狱的酷吏!” 一时间,中了花香的人们一部分抱着怀里虚无的钱财,下意识朝后躲去。还有的做丢弃状,双手把捧着的空气撒向一边。 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异彩纷呈,除了东佛最先盯死的那一伙儿人中,有一个居然直接跌坐地面,腿像不能动了似的,狗一样爬着往来时的路匍匐逃去。 必定是他! 东佛单手握住栏杆边沿,侧身一旋,野鹤一般垂直跃了下去。 这……这可是三层之距啊! 戚九满身挂着首饰累赘,欲翻未能翻,仅得从楼梯下去,朝着东佛消失的灰影追去。 待他奔入偏苑的竹林前,东佛正拽着一个男子的衣领,暴躁怒吼道,“全怪你!都怪你!俺的一切都被你毁了!你从那种地方搞出来的倒霉的东西,自己不带着,为什么偏偏送给俺来害俺?!” 扯住衣襟的男子已有五十岁年纪,单手捂着心口,双目激凸,连唇肉里外都泛着青紫,只能断断续续道,“你……你……我……” 戚九上去一把攥紧东佛的铁腕,发觉他施力奇狠无比,再多一丝丝气力,就要掐死对方似的。 使劲抠开他的手指,边问,“他说了吗?” 嗯! 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怨恨,东佛一掌拍在老聋子的额头间,蛮力把人甩在地上时,人已经被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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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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