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侍女惊慌上前,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鲜血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流淌。葎帷道:“告诉国主!蕴蓝下战书了!蕴蓝有厉害的卜师!”
“来人呀!来人呀!”几个侍从奔出殿外。
“王妃!”侍女含泪点头。
葎帷没浪费力气多言语,她要将所有力气凝聚起来,支持住自己屹立于卜师殿。她要开此生最后的一道谶语。据她所知,蕴蓝没有能破她巫术的卜师,因此她才敢放手一博。而今巫术反噬,她无力回天,死之前怎么也要找到那个卜师!
葎帷手沾自己鲜血,往半空中一挥,颤声道:“孟章断义,开谶!”
只见那血仿佛在空中撞到了一堵墙壁,直直落下,形成一道血墙,从鲜红的血色里,映出了一张女童的脸孔:颧骨耸起,眉如疏星,怎么看都是一个很丑的小孩。
葎帷喷出一口鲜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如此年幼的卜师?”
她的鲜血溅在血墙上,墙上又出现了一道字:九死不悔,护国卜师!
葎帷几乎要倒下,侍女连忙全力撑她。葎帷痛苦万分地想: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她苦修多载才能成为卜师,看那女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竟已经是卜师了!她苦苦追求多年的境界,人家早就到达了,而且还只是个孩子!
“葎帷!”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心弦一松,整个身子就往后倒去,侍女再撑扶不住。
青戌春急步上前,刚好从她背后抱住。侍女退下。
葎帷靠在爱人胸前,虽已呼吸急促,但神情却安宁起来。一阵熟悉的香味钻入她鼻间,侵入发丝沁进皮肤、肢体、血液、骨髓和灵魂。在青戌春怀里,她不是卜师,只是他所有宠爱的女人中的一个。
元国主强健有力的双臂撑起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葎帷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青戌春面对那堵血墙壁,叹了一声:“不要说了!”
葎帷伸出染血的手,颤巍巍地摸上青戌春的手。“我没有用,帮不了国主!”
青戌春看了看她腹上的剑,皱眉问:“葎帷,你痛吗?”
葎帷淡淡笑道:“我不怕!有国主在,我什么都不怕!”
青戌春道:“好!我来帮你一把!”
话音甫落,青戌春已将葎帷的身子转了半圈,将头一低。葎帷没有半分惊慌,迎着青戌春的唇。他的吻一向都是这样霸道,这一次也一样。即便到死,这男人仍然令她神魂颠倒。痛并幸福着。有多痛,就有多幸福。
一旁跪倒在地的侍女听见“咚”一声响,抬头只见一柄血淋淋的剑跌在面前。侍女当即晕了过去。
卜殿静悄悄,不知过了多久。青戌春放开葎帷,葎帷倒了下去,双目阖上面带微笑。青戌春拂袖而去,竟不再多看一眼。
东关,血洗将军府后,内室。婷室韵同蓝蕙心为玄君梳妆。黑石簪子搁置一旁,取而代之是一条深蓝色蕴蓝结。铜镜里映出素手乌发,玄君恬淡,神医入神。蓝蕙心手中的千丝万缕柔滑顺畅,好几次,她轻轻握住却没抓牢,任由长发滑出掌心。
婷室韵尚年幼无法理解蓝蕙心的心情,但间接从蓝蕙心的眉宇中看出,她是欣喜的。
这一刻蓝蕙心终身都没忘记。她强压住心底颤动,手捧阿苦的长发,一梳到底。如此漂亮的长发,她是第一次见识。质地坚韧,光泽闪亮,仿佛根根都有生命,在她掌中摩拭。她握住他的头发,怕握得太紧又怕抓不住,一个不小心,长发就从掌心滑走。
后来还是阿苦笑了笑:“还以为你能比小婷梳得更好呢!”
婷室韵帮蓝蕙心道:“这可不能怪姐姐,要怪只怪玄君你的头发生得好生滑溜,怎么抓也抓不牢!我就奇怪了,这头发怎么生的?比人家女儿家还生得好!”
阿苦笑道:“天生的呗!就像你天生要做卜师,蕙心天生就是神医,道理一样的!”
蓝蕙心柔声道:“如果没有玄君,即便蕙心没有跳进镜湖,也不可能成为神医!”
阿苦却说:“要谢还是得谢小灵,我真的一点不懂它那小蛇脑袋怎么想的!居然愿意跟着你寻死去!蕙心,你知道吗?小灵真的很喜欢你!这次它原本也想跟来的,但它太容易被人认出来,元人一看到它就会识破我的身份。我只好让它留守镜湖。”
想到小灵,蓝蕙心终于鼓起勇气抓紧阿苦的头发,以蕴蓝结绑住,但她还是绑得有点松散,几缕发丝垂两侧,于是铜镜里的男人平白多了几分落魄。
阿苦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造型。他转头对她说:“谢谢你,蕙心!”
蓝蕙心微微红了脸,婷室韵却摇摇头:“真难看!”
阿苦道:“你小孩子家不明白,好看难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符合身份!”
婷室韵做了个鬼脸道:“我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你们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召集那些个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家伙跟你们出征呢?”
阿苦与蓝蕙心对望一眼,似心有灵犀。两人同时转头对婷室韵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婷室韵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阿苦站起身来,浑然一副落魄军士的模样,但他身形修长,还是留有一份清俊。他携婷室韵小手,出门前对蓝蕙心道:“我们在外面等你!”
蓝蕙心点了点头,门在她面前阖上,她将手靠近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指间残留着他发间的幽香。玄君身上何以也带有兰花香呢?带着这一疑虑,蓝蕙心换上了军服。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含羞,顾盼神飞。
第四章 东关之战5
5
蕴蓝的军服,堪称四国九洲最文雅的军服。除了在头部、胸部有防护甲外,全以蓝色亚麻部缝制。这样的服装,优点是便宜行事,活动灵活,适合游击战,缺点自不言而喻,到了宽阔战场上一对一硬拼只有一败涂地。实际上凭借云雾山的特殊地况,东关军的确不需要重甲钢盔,他们只要能灵活机动地活动于云雾山,就能杀敌制胜。因此蓝蕙心穿上了军服,依然风姿翩然,仪态万千——轻盈优雅的蕴蓝军服非但没能掩饰掉她半分艳光,相反更显她英姿国色亭亭玉立,当真是:
披身细甲风流态,体挂蓝袍窈窕新。眉如新月尖尖秀,面似桃花灼灼红。
蓝蕙心推门而出,东关军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而后“啪啪”声响不绝,那是军士们手中的兵器坠地。她冷冷扫了眼,军士们忙不迭地拾起兵器。
婷室韵一旁掩嘴而笑,阿苦便拍了拍她的小脑瓜子。她只穿了军服的上装,也不知是谁拿给她一条蕴蓝结充当腰带,下半截的军服也就省了。看她露出两条小腿,不伦不类的模样,蓝蕙心开始还忍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笑了一笑。
这一笑,夏花般灿烂。使原本气氛凝重的东关军陷入了另一种危险氛围。许多军士都抱以这样的想法:既然注定要战死沙场,那么死前能见到蕴蓝第一美女,蕙心公主的笑颜,死又何憾?
水公子亦是如此:哪怕此刻面前有口滚烫的油锅,他都敢跳下去!
一老军士牵来一匹浑身雪白的战马,蓝蕙心原想将这匹战马让给阿苦,但后者却摇了摇头。蓝蕙心只得翻身上马,神骏美人相得益彰。
东关军此次出行的人员全部上马,老的老,小的小,甚至还有一个独臂人,有些军士实在看不下去,纷纷上前跪请,愿随公主出征,但蓝蕙心都狠心拒绝了。最后一名军士拦在马前,含泪道:“公主殿下您若不让小的跟随,小的只好以死明志!”
蓝蕙心凝视他片刻,缓缓道:“我准你死!”
所有军士都惊住了!莫非公主出行前要威慑东关,血洗饯行?这不符合蕴蓝王族一向仁善体恤的传统!
那军士听了蓝蕙心的话,只觉心内凄凉,口中喃喃道:“就让小的一死,唤醒公主殿下您吧!以卵击石,无疑自取灭亡!”
蓝蕙心冷冷道:“你无庸赘言!速速去死!”
众军士一片哗然,水公子更觉惊讶万分。在这个节骨眼上,蓝蕙心此言太不明智,不但不能立威震慑,并且还会动摇军心!婷室韵刚想说话,却被阿苦按住了肩膀。她扭头看她师傅,阿苦的神色竟似赞许。
那军士朝天喊道:“天呐!莫非天要灭我蕴蓝!”他从腰间拔出长剑,横颈一抹,血溅三尺。
长剑落地,人却没有倒下。众军士只见一道蓝影闪电般出现在那军士身旁,一掌拍在刎颈处。定睛一看,正是公主殿下。
蓝蕙心以她绝世容颜沉静地环视各军士,冷冷道:“在我蕴蓝王族神医面前,死,是羞辱!我若不想让人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尚存,就绝对死不了!”
她收手,那自尽的军士竟然还好端端地活着,只脖子上一道淡淡伤疤证实其的确自杀过。他痴呆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突然五体投地地跪倒:“小的愚笨!还望公主殿下恕罪!不,还望神医殿下恕罪!”
东关军顿时沸腾起来,蕴蓝神医的不死绝技,使他们明白,他们不再是弱者,更不会战败!难怪之前说只要不怕死,就能获取胜利!根本不是不怕死,而是死也不怕!
水公子和婷室韵方才明白,何以蓝蕙心同阿苦要挑选这样一支看似弱不禁风的队伍出征元国!他们看上去越是不堪一击,震撼也就越大!
其实蓝蕙心并不想过早地显示自己的本领,但权衡事态,若不能让跟随的军士们明白其中利害,只怕到时候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到了战场上,只要稍有胆怯,可能就会导致蕴蓝神医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乘着出发前的这名军士求死的机会,蓝蕙心正好展现一下神医的绝世医术,好让跟随的军士们心里有底。
蓝蕙心素手一扬:“留守东关的军士们,你们继续封山,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山,更不准下山半步!”
“是!”不知哪位军士率先喊道:“谨遵神医殿下号令!”一时间,整座云雾山响彻“神医”二字!军士们眼中燃烧的火焰,不仅是对胜利的渴求,更充满了对蓝蕙心的崇拜!蕴蓝有救了,蕴蓝有希望了!传说中蕴蓝神医的不死医技重现,四国战场即将被改变!
婷室韵羡慕地望着蓝蕙心,阿苦仿佛洞察其心,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有朝一日,你也会同蕙心一样,号令千军,叱咤风云!”
婷室韵却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为何叹息?”
“师傅……”婷室韵凝视着蓝蕙心的脸道,“小婷即便来日如姐姐一样威风,却永远也不可能如姐姐一般倾城倾国……小婷只是一个丑丫头!”
阿苦指了指她的心,淡淡道:“傻小孩!倾城倾国的是这里呀!”
“师傅!”婷室韵扑到阿苦怀里,“世上只有师傅最了不起!”
阿苦笑道:“真是一个傻小孩!”
婷室韵只顾在玄君怀里撒娇,岂不知这一刻,蓝蕙心羡慕她远胜过她羡慕蓝蕙心。纵然绝色殊颜,也比不上玄君的轻轻拥抱。
东关云雾山下,元军阵营。信鹰传讯,元军大将角愚看了眼信条,随即递给了参军。参军阅毕,惊道:“怎么可能?蕴蓝竟有能打败葎帷的卜师?
角愚无言,只将云雾山望。云遮雾绕,想来葎帷未能杀死云岸,雾都族族长还活着。他原本就反对葎帷以巫术攻克东关,但也未能找到更好的战术。结果,葎帷死了,印证了卜师戒律,使巫者必遭反噬。可怜呐,据说肚中还有国主的孩子。
参军又道:“蕴蓝下战书,真是天大的喜讯!我们真愁攻不下东关,而今倒好,蕴蓝竟要主动出兵了!东关军向来只擅长山地战,平地上岂是我们对手?只要他们肯下山,攻克东关便指日可待!现在我只担心,最后关头,蕴蓝食言又不出兵了!”
角愚沉声道:“不对!蕴蓝一定会出兵的!”
参军问:“将军何出此言?莫非觉得蕴蓝多了个能干的卜师,就有恃无恐敢下山了?”
角愚摇头道:“非也!”
他指着云雾山两峰之间,东关驻军之地,问那参军道:“你不觉得那里有什么不对吗?”
参军横竖看了半天,未见异样。
角愚又指着他的耳朵问:“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呢?”
参军摇头。
角愚冷冷道:“你跟一个瞎子聋子有什么区别?留你在世上何用?”
参军当即跪下,冷汗直流,“将军饶命!”
角愚本想杀他,转念一想,这个参军不过俗子凡夫,又何必与之计较?他手一挥道:“算了,你去吧,给我找个耳目聪慧的来!”
参军擦了把汗,口中道:“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小的这就去找个比小的更聪慧的来!”
他连滚带爬地出了角愚营帐,出营帐却惨叫一声。营帐上很快殷红了一片。
角愚皱了皱眉头,谁胆敢在他门口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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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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