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信兵又进帐禀报:“将军,我军第一第二部惨败!死伤无数!”
这局面在角愚意料之中,他沉声:“如何惨败?仔细说来!”
那士兵颤抖了一下,道:“将军,蕴蓝军不是人,是鬼!怎么杀也杀不死!”
角愚二人大惊。
“听逃回来的人说,蕴蓝人即便被剑刺穿了身体,仍然好端端地,一点事都没有,继续挥剑砍杀我军。我军将领即便与之同归于尽,最后倒下的仍是我们,他们……一个都没死!”
青戌秋大骇。“那卜师施了什么法术?竟能使人不死?”
“亲眼看看就知道了。”角愚沉声道,“只要是术法,总有破解的方法。本将倒不担心卜师施法,怕只怕旁生枝节,出人意料。”
青戌秋搜索枯肠,终于想到了不死术法的出处。“听说亨国神技,凤凰涅槃,可以不死!莫非是亨国的护国卜师?亨国那只老鸟想找死不成?”
“凤凰涅槃?”角愚叹道,“如果真是凤凰涅槃,恐怕今后四国就是亨国的天下了!”
青戌秋又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长吁短叹,我们合力把那家伙宰掉不就行了?不就是一个小孩吗,乘她羽翼尚未丰满,卜技尚未完满,先干掉!”
角愚沉默片刻,又问士兵:“那女子有何异常?”
士兵马上回答:“是了,那女子也古怪得很。蕴蓝军将她围在中心,似乎不敢令她有所损伤。也未见她动刀动剑,只觉得她身上有道蓝光,时不时闪亮!”
角愚皱了皱眉。青戌秋陷入思索:“蓝光?蕴蓝?”
角愚忽然喝道:“蕴蓝公主!此次蕴蓝的主将竟是蕴蓝公主!”
青戌秋顿时想起四国的传言:蕴蓝公主,倾城倾国。难怪看她一眼,就叫人魂飞魄散!
第四章东关之战10
10
元军的第三波攻击仍旧死伤无数。蕴蓝军杀敌杀到手臂酸软,一身血衣。元与蕴蓝两国虽然时有小战,但从未如今日般惨烈。蕴蓝军士一方面有感元剑之利,果然天下第一,杀戮已久,刀剑不见卷口,更未折断。另一方面,他们也感杀人实在太多,敌军与他们进行的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第三波元军溃败后,几乎所有蕴蓝军士都发现了贞国师徒的异状——两军鏖战时无暇他顾,而此刻战事暂得休停,才有余暇关注同伴。
阿苦基本上没挥过一刀一剑,所有杀伐全由婷室韵担当。少年卜师御剑杀敌轻松无比,只将手指于空中指来划去,就使他们那面的元兵无法近身,远的在几丈开外一命呜呼,最近也挨不近二尺。而师徒二人一身崭新蕴蓝服,连跨下马匹都没沾染上一丝半点血迹,更别说众蕴蓝军士被敌军千刀万剑洞穿躯体之创。
战场的厮杀声又销声匿迹,日光带血,斜斜拉长阿苦身影,蓝蕙心倾心凝望,此生有幸与玄君并肩一战,还奢求什么呢?
阿苦忽然转侧身子,回望蓝蕙心,她不禁一羞,却听阿苦低声道:“角愚来了!一会让小婷与他对战,你切勿出手!”
蓝蕙心点点头,却见他怀中小脑袋探出,一脸童稚的笑容。“看小婷的!嘿嘿,这天下第一宿将的名号转眼就是小婷的咯!”
众军士都笑她,小小毛孩,大言不惭!小婷不服,嘟嘴问阿苦:“为什么他们都不信呢?小婷很厉害的!”
阿苦摸着她的头,笑而不言。
蓝蕙心柔声道:“小婷,现在你还小,等到将来,这天下第一宿将的名号肯定非你莫属!”她说完再看阿苦,发现他仍然微笑不语。蓝蕙心心中一怔:莫非不是吗?天下第一宿将,小婷一辈子都达不到吗?
前方战场忽然有了动静,整齐划一的动静。蕴蓝军又紧紧围聚在一起,严阵以待。
角愚终于出现。他骑纯种黑色元马,一身青甲,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两列亲兵,跟随他举步而动,马匹出蹄都一式一样,无论角度,方向和力度。蓝蕙心大惊,这是长期训练的元军铁马。
角愚在蕴蓝军阵前停下,铁马整齐合上脚步。这支部队只有一处不谐调,就是最后一名元兵,他不仅衣装华丽,而且头戴蒙巾。看他举止轻浮,眼神闪烁,大异常人,若非铁马训练有素,早就影响角愚的整支队伍了!
角愚恭敬地向蓝蕙心施礼:“未知公主芳驾,角愚失礼了!”
蓝蕙心沉声道:“好一个角愚,你终于肯出现了!”
角愚仿佛也被蓝蕙心倾国之色震撼,只看她一眼就低下头去:“角愚愚笨,要知公主只是为见在下一面,在下断不会允许部下卤莽行事,以至于惊扰了公主,又白白送了性命!”
蓝蕙心冷冷一笑,心道,惊扰是假,白白送了性命是真。却听“啪”一声响,原来正是那名最后的元兵从马上跌落。
婷室韵不由得在阿苦怀中哈哈大笑。那元兵并不恼,双目含笑,对婷室韵喊:“小家伙!你笑什么?”
角愚不禁皱眉。青戌秋太显眼!
婷室韵收回笑脸,转问蓝蕙心:“姐姐,那就叫色狼吗?”
蓝蕙心掩嘴而笑。这一笑更叫青戌秋心醉,一瞬间,东关营地仿佛百花齐放,蝴蝶飞舞。
角愚打断道:“公主见笑,卜师见笑!”
“卜师?”水公子惊讶,他没有听错,元国第一将军四国第一宿将——角愚,竟称那个贞国小孩为卜师!不光他惊讶,蕴蓝军士人人惊讶。一个孩子身为卜师,那么她师傅是干什么的?众人俱望阿苦,由于婷室韵坐在阿苦怀前,角愚竟未察觉。他只断定,连蕴蓝军都不清楚这个孩子是一位上位卜师,这样也好,乘他们还没明白,先将卜师杀掉,免除后患。
青戌秋翻身上马,笑道:“连什么是色狼都不懂还做卜师,我真服了你了!”
婷室韵问:“那你知道咯?”
青戌秋拍拍自己胸脯:“我不就是嘛?刚才你不就问,我是不是色狼?呐,爷爷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色——狼!”
婷室韵说不过他,气得小脸通红。“我要杀了你!臭色狼!大色狼!坏色狼!”
青戌秋笑道:“那你来呀!来杀我呀!来呀来呀!”
阿苦温柔地抚过婷室韵肩头,角愚微觉惊讶,那卜师身后的男人是谁?看他对待卜师,犹如慈父。
婷室韵被阿苦一抚,安定下来,转了口吻道:“可惜你还不配我出手!死色狼!”
青戌秋哼了声:“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角愚打断青戌秋道:“卜师能耐,已经传遍元都,你一介无名,难道想送死吗?”
青戌秋拿眼瞪他,却不反驳。他知道角愚不打算冒险让自己与婷室韵对决。
蓝蕙心道:“角将军对待属下倒是体恤,却不知为何这么晚才来见本公主?将军不打算让那‘一介无名’送死,倒肯让半营的士兵送死!蕙心不懂!”
角愚心中暗赞,好一个聪明美丽的公主,几句话就挑拨军心。
“莫非将军爱惜羽毛,让手下出生入死,坐收渔翁之利?”蓝蕙心浅浅一笑,“可惜将军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角愚不动声色道:“公主此言差矣!”他手一挥,阵地四周楚歌声声。蓝蕙心等人不用观望,也知四下伏兵全部到齐。
“要请公主芳驾,莫说死半营的士兵,就是要我全东关营地士兵的生命,在下都舍得,并且相信我国国主也舍得!蕴蓝公主,高贵无比,一人就抵得过蕴蓝的半壁江山!”
蓝蕙心笑了。角愚暗暗思忖,不见蕙心公主羞愤,莫非公主明知是计却将计就计,难道小卜师就那么值得托付吗?凤凰涅槃,到底是何等神奇的术法?我倒要见识一下!只要杀了小卜师,破了不死术法,拿你蓝蕙心一介女流还不是小菜一碟?拿下蕴蓝公主,蓝亚微投鼠忌器,投降之日便指日可待。
蓝蕙心杏眼一瞥,又见那元兵蒙巾上露出的色迷迷双眼,心觉厌恶,便从腰际取出小银刀,正是那柄瑞云殿上差点要了小灵性命的刀。刀刃早已全无,只余刀柄。她以虚无的刀尖指向青戌秋,后者却觉得银光耀目,立时闭上色眼。
“这是把什么刀?”青戌秋愕然。
蓝蕙心见他闭眼,便收回了银刀。心内微微一甜,这是玄君握过的银刀,嘴上却淡淡道:“不过是专剜色狼眼珠子的小刀罢了!”
角愚看了看天光,沉声道:“公主殿下不仅貌美无双,还聪颖无比,竟能利用日头反射糊弄人!好厉害的无刃刀!”
青戌秋这才知道,不过是银刀柄的反射光线刺目。但青戌秋同时也知,这反射光非同小可。他青戌秋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被算计的人?而蕙心公主竟能算准在最强点反射,足见其学识渊博手段过人,幸好此时日头并非最烈,不然有他色眼好受!
角愚此时更加确定蓝蕙心不过是将计就计,进入他部署的通路里。他望那卜师,一双小眼正无比倾慕地看着蓝蕙心,再看蓝蕙心对那小孩笑若春花。于是,角愚凝重地从后背上取下宝刀!一时间,东关营地上空突然风云变色,青云笼罩。
转章
九十九年后,蕴蓝神医府,清晨。一向沉稳的婷室韵竟然变了脸色,抓着蓝蕙心的手,不知激动还是故作镇定,不知哭泣还是微笑,颤声道:“蕙心,我是小婷呀!那日你在东关舍命救下的小婷呀!蕴蓝军士好救,而我这个贞国卜师难救!蕙心,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才让小婷活到今天!蕴蓝神医医术冠绝天下,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你都能救活的!为什么你会死呢?你快让自己活过来呀,蕙心!”
阿苦道:“室韵,为师无能为力,只能请你前来……蕙心自寻死路,你来迟一步!”
婷室韵惊叹:“自寻死路?”
她回首哀伤一笑,朱袈、素颜等人只觉心内莫名伤悲,而熟识的蓝琬、牛金龙等人顿感痛心疾首。
阿苦却知她在埋怨他。
婷室韵回过头去,捧起蓝蕙心手腕,将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开始呼喊:“悔亡,君心负君心!悔亡,无首无所终!悔亡,明珠沉沧海……”
她声音原本就极具穿透力,柔可至柔,刚可至刚,此时情动悲愤,更是句句撼人,字字如血,“无攸利,春梦一场!无攸利,得死不悔!无攸利,赍志而殁……”
阿苦叹一声:“室韵……”
然而婷室韵并不理会,继续喝喊:“既见神君,月地云阶!既见神君,一世情网!既见神君,有才无命!既见神君,由不得自化无为……”
朱袈、素颜方才明白婷室韵所言,乃指蕴蓝神医眷恋玄君不果,愤怨自尽。他二人虽不知其中曲折,但听婷室韵之词,倒心生同情。另一层,倘若神医不死,金铃子肯定有救。
蓝琬、蓝伯九乃蕴蓝王族,蓝蕙心亲人,听婷室韵之言,两人眼中含泪,勉强克制。只有牛金龙仍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不愧为贞国第一大将。
婷室韵越喊越悲,无奈如何再喊,也喊不回神医。想起往日种种,一行热泪终于淌下,滴在蓝蕙心手上。
阿苦劝慰道:“室韵,你不要难过了……”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在他身后的众人亲眼目睹,贞国玄君起了变化。
晨光明媚,晨风轻柔。阿苦满头的长发,突然向四面八方飘浮起来。早晨阳光照耀在他那头长发上熠熠生辉,微风吹过,令发丝微微摆动,说不出的诡异优美。
婷室韵尤在悲恸中,也察觉身后有异,她回望一眼,惊骇片刻后竟稍复平静。众人只见婷室韵身子迅速往一侧漂移,给阿苦让出了空位。
朱袈一惊,是什么令刚才还沉陷悲痛的卜师瞬间转了平静,玄苦要做什么?
原来阿苦猛然看见婷室韵的泪滴落在蓝蕙心手上,竟使她的手微微发出一点红光,而这一点红光的位置,正是她掌心。阿苦顿时想起瑞云殿上的往事——当日那一吻并非普通一吻——她出血之际,他灌注纯灵,以吻唤醒蕴蓝王族身体里的神医血脉。而蓝蕙心也没负他,一年里苦修医术,终于练就神迹。
阿苦缓步走向软榻,随着他坐下,他满头的长发又逐渐落回肩膀。只见他捧起蓝蕙心的手,打开她的掌心,低头,闭目,将双唇压在她手心里,散发红光的地方。
婷室韵泪痕尤在,低声谶言:“执明起春!”
她话音一落,蓝蕙心就不一样了。素颜等人只见阿苦捧着的手迅速白嫩丰腴起来,再看神医容貌,竟神奇般恢复,肤色如玉,眉目如画,无一丝脂粉庸俗之气,果真酷似蓝琬。素颜不禁心中一荡,他蕴蓝王族真乃钟灵毓秀,太好了,小三有救了!
一阵兰花清香扑鼻,正是从蓝蕙心身上散发出来。之前的腐朽酸气荡然无存,众人只觉满院芬芳,心旷神怡。众人陶醉其中,谁也没有发觉,蓝蕙心身边的金铃子竟然醒了,她睁开双目,却看见阿苦深情地吻着一只白玉凝脂般的手。知觉尚未恢复,神智更未清醒的金铃子误以为那只手是自己的,又昏悠悠美美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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