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到一个钟头儿,北屋的新主人就大大咧咧地搬了进来,一路弄得咣咣铛铛响个不停,听声音,似乎有点儿像那个恶人皮大为。祁雪一跃而起,从还未来得及糊好的窗户中看去——果然是皮大为,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搬运家具。他不好好地住在皮向东强占的大院子里,怎么会搬来这里?!祁雪顿时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她艰难地下了床,推开门。 皮大为见了她,堆出一脸的笑来:“媳……媳妇儿,你瞧……瞧……瞧你,弄得……灰……灰头土脸的,还不……快……快洗洗脸去!” 此时,小院中看热闹的其他人,早已将目光聚焦在了祁雪脸上。她厉声道:“你不要满嘴喷粪!” 皮大为对着众人嬉笑道:“对……对不住啊,我这媳……媳妇儿……有点……有点儿……厉害!” 祁雪已转身回到了西耳房里,大力摔上了门。 皮大为依然在外面说着:“害……害羞了她!媳……媳妇儿!你别……别伤心!你嫁了我,这间……这间北屋不……不就又……又到了你手里了吗?” 祁雪拿起一只枕头蒙住头脸,倒在了炕上。 深夜,小院里鸦雀无声,北屋的灯光也终于熄灭了。 祁雪拿出筷子,蘸了香油,点在门轴里,而后悄悄地出了门。她拿着一柄小小的铲子,缓缓地走到了在北屋的墙根儿下面,慢慢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才挖了几铲子,她就听到了北屋里传来的低语声。于是她屏住呼吸,细听起来。 “爸,我真……真不想去,我白天干……干了好多活儿,这会儿都……都要散……散架儿了!”这是皮大为的声音。 “放屁!你干什么活儿了?你一个指头都没动!”这是皮向东那低沉的嗓音。 “我是安……安排活儿的,劳……劳心,比劳……劳力更累!”皮大为振振有词。 “你个小兔崽子!你今晚去不去都得去!我一个人肯定制不住那个畜生!”皮向东有些恼怒。 “爸!那蛇真……真有毒!要给咬……咬一口,估计当……当时……就……就交待了!”皮大为的声音里透着怯懦,“再说,黎老头儿只……只不过……随……随口一提,拿什……什么蛇泡酒……不……不是泡啊!而且,那个望……望夫井死……死了那么多人,多……多渗人啊!”他说完了这一大段,大口喘着气。 “小王八蛋,咱们有麻药枪,你怕个 X!再说,你见过那么大的蟒蛇吗?还是两个脑袋的?这种极品让咱们遇上了,那是千载难逢的运气!黎书记见了这个,能不记咱们一辈子的好吗?”皮向东循循善诱道,“到时候,让黎书记把祁雪那个小婊子调到咱们暖瓶厂来,那还不是握在手心里折腾她,她还能硬到什么时候?不早晚得跟你讨饶吗?” “嘿嘿……那……我去!”皮大为傻笑起来。 一阵唏嘘传来,祁雪连忙起身,闪进了房檐下的阴影中。 北屋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皮氏父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祁雪见皮向东的背上,果然挎着一把长枪。她自然是明白这二人是要寻应隐的晦气去了,连忙悄悄跟了上去。可是一出了院门,穿堂的冷风立刻灌了她一脖子。她清醒过来,连忙停住了脚步——且不说此刻应隐是否还在古井边上,单说自己这鬼鬼祟祟地半夜跟踪这两个恶人,就有十二分荒唐。这些年来,因为特异的体质,她早已遇到过许多应隐的同类。她在内心中将他们看做了怪力乱神一流,这种人想要对付两个凡人,似乎是易如反掌。只是不知对付麻醉剂,是否也有同样的本领。她思前想后了半天,突然想到,也许这二人弄的是障眼法儿,单为了引她出去。这念头一闪而过后,她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心中蹦蹦乱跳了半天,这一夜辗转无眠。 不必说,那皮氏父子,自然是扑了一个空。非但如此,皮大为还冻感冒了,皮向东每天派两个工人来给他熬中药,弄得整个院子里全都是中药味儿。也不知是不是药没抓对,皮大为越病越重,竟拖成了肺炎。一天半夜,被救护车抬到医院去了。 这一折腾,祁雪倒清净了几天。她顺利地挖到了祖母留给她的“压箱底”之物,至于究竟是什么宝贝,就不得而知了。祁雪在火柴厂的工作是上药,俗称“上头”,是一个技术性工种,具体说就是将硫磺混合液点涂在已经过“上油”工序的火柴梗上,做出火柴头来。这是一种非常枯燥的工作,车间里的味道简直一言难尽。不过,祁雪早已习惯了。她的脸在大大的口罩后面模糊不清,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一片火柴梗儿,手中的点棍时不时地补出药液来,看上去认真极了。 祁雪的班组长李春花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刚才,有中医院人事科的人来提她的档案。祁雪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在厂里并没有要好的朋友,也从未听她说起过想要调动工作的事。此刻李春花的双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妒意。中医院与这个气味难闻的上药车间相比,自然是云泥之别了。去年评先进的时候,有个姑娘给李春花织了十双花针的手套,于是李春花就将祁雪的名额给了她。评上先进能涨一级工资,可是祁雪不声不响,就当没发生过一样。李春花自然是觉得愧对于她的,但这种愧疚完全是一闪而过的。祁雪虽然并没有什么倾国倾城的相貌,但在整个火柴厂,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那些未婚的男工人,总是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听说就连隔壁暖瓶厂厂长的公子,都对她青眼有加。只是这个祁雪,愈发地拿腔拿调起来,平常从来不跟同事们嬉笑,对于那些无事献殷勤的家伙们,更是时时刻刻地摆出一张臭脸来。 当然,中医院来的人,要找的是火柴厂人事科的人。只是火柴厂这庙实在太小,并没有人事科这个机构。他们只找到了在办公室蹭电话的李春花。今天厂长带着会计去收账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李春花立刻将自己变成了火柴厂的人事科长。此刻,中医院的人还等在办公室里,而李科长有两种选择。其一,她可以交出档案,放祁雪走。并且从此她可以吹嘘自己在中医院有了“关系”,只是以祁雪平日里的冷淡客气,这“关系”自然是中看不中用的。其二,她可以扣下档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中医院的人,只要说她的档案不在厂里,就可以推脱干净了。那个人事干部显见着是个小年轻,毫无经验,甚至连她姓甚名谁都没有问清,所以这件事即使被查出来,她也能彻底装作不知情。李春花最后看了一眼祁雪,就回到办公室,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中医院的人。 此刻,在中医院的行政办公楼三楼,爆发了建院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吵架的两人,正是金院长与倪副院长。两人此时都已气得发抖,那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属于知识分子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老倪破着嗓子大吼道:“我这儿就是不通过!你要招应隐进来,就必须也把倪竟招进来!” 金院长的声音有些嘶哑:“老倪,你冷静点儿!倪竟根本不是学医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招他进来可以,但只能安排行政岗位!” 老倪冷笑道:“你那个应隐,就有医学院的毕业证了?” 金院长道:“应隐有家学……” 老倪打断他:“倪竟也有家学,我就是他的家学!” 金院长道:“老倪,咱们讲点道理好不好?” 老倪高声道:“姓金的,你一手遮天的日子,过去了!知道吗?我要举报你,向市委举报你!” 金院长也高声道:“你最好说话算话,现在就去!” 老倪听了这话,自是知道老金在市里的关系,包括他与黎书记的那一层。他再环视一圈围观的人们,只好软下声音来,低低说道:“这是咱们中医院的内部事务,还是内部解决的好。” 金院长正色道:“倪大野,我招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堂堂正正的,没拿过他们一分钱。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做主招进来的人,光严重事故就发生了三起了,更不要说,还有监守自盗的,打架斗殴的,辱骂病人的,为什么不让你招人了,你还不明白吗?” 老倪低下头来,眼圈红了:“可是,我不把小竟招进来,他就要被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 金院长也只好低声道:“我早就答应你,先招进来了。但是,不能安排技术岗位,这个原则,我是不会破例的——咱们是中医院,不是中医试验所!” 老倪喃喃道:“我的青春,我的这一辈子,都给了这学校了。而且,我早跟小竟说好了,能不能……就让小竟先……” 金院长答:“不能。咱们是中医院,不是中医学校!” 老倪听了这话,再没有说一句话,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从火柴厂回来的人事科员,这才敢走上前来,告诉金院长档案没提到。老金刚皱起眉头,突然一声闷响从窗外传来。他直觉不好,连忙去拧老倪办公室的门锁,果然反锁了。他一个眼神,人事科员已撞了上去,那劣质的门锁立刻被撞开了。二人抢进去,只见窗户大开。扑到窗边探出头去,就看到老倪已躺在了下面的草坪上,姿势很是扭曲。 金院长下楼时,腿一直在发软。三层楼,他觉得自己好像下了有半小时。终于到了老倪面前,伸手探了他的鼻息,幸好还是温热的。 老倪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他,费力地别过脸去。 金院长哽咽道:“老倪,你说你这是跟谁较劲呢?我同意了,同意了,好不好?招小竟进来,让他跟着应隐学徒,学三年,工资按二级干部发,行了吗?” 老倪转过头来,看着金院长,很久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七回 司化灵丹调水且剂火 弹指一倾去腐兼生肌 最近去中医院看病有些困难,总是要排很久的队。人们挂的都是同一个大夫的号,因为挂号排队,每天都有人打起来。那个被赞为神医的应大夫,说话做事倒是很老成的派头,可是眉眼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很多关于他的故事流传开来,有人说他是走在路上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砸了脑袋后变成神医的,也有人说是华佗他老人家梦里给应大夫送了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应大夫吃了以后才生出了“三副药去百病”的本领来的。总之,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年轻大夫的本领是自己练成的。 应隐很忙。腿伤差不多痊愈后,他就开始在中医院门诊部上班了。门诊部有七八个老头子轮换着出诊,他也跟着被排了班,一周坐诊五天。一开始很少有人找他看病,每天他只需要接诊零星的几个病人。后来,这几个病人又带来一批病人,这一批病人更带来大批病人。那七八个老头子,如今都没了病人,除了两三个好学的每天围着应隐打转,剩下的都在一边啜着茶,或长吁短叹,或冷嘲热讽,倒也是很特别的风景。 一个年轻的助手负责写下应隐口述的药方,他的字写得又快又漂亮。应隐很喜欢这个讨喜的叫做“小倪”的年轻人,教起他来,几乎是倾囊而授。只是他不知道,“小倪”的名字叫做倪竟,半年前他的父亲,因为应隐挤占了他的工作名额,从中医院的办公楼上跳了下来,抬回家以后,三天后就去世了。小倪一想到自己是踏着父亲的尸骨得到留在城里的工作机会的,就忍不住浑身发抖。他自然是将这个挤占了他名额的应隐当做了天字第一号的仇敌,可是真见到了应大夫本人,见到了他的本领,见到了他的胸怀气度,这仇恨慢慢地就荡然无存了。 这是冬日里普通的一天,中医院门诊部依旧门庭若市。应隐在闹哄哄的人群中,调息静坐,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眼前不再是一个个病人,而是一节节手腕和它们后面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他根本不需要看到那些人,不需要再细究什么五色五音、五味虚实,只要搭脉十几秒钟,就能准确地判断出一个人得了什么病,还能不能治,而后他口述、小倪笔录,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药方就能递到患者手中。 金院长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出神地透过玻璃窗看着排出了门诊大楼的患者队伍。他自然是知道这些情况的,不过几个月间,患者送来的锦旗和感谢信就堆满了老倪空出来的那间办公室。金院长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每天找他来要特号的人络绎不绝——应隐并不知道,他每天接诊的前三十名患者,都是关系户。可是,他刚刚接到的这个电话,却是要求应隐上门服务的。来电话的是黎书记的夫人云幼牧女士,这可是个很有能量的人物。他沉吟了片刻,放下了一直发出短促忙音的听筒,走出了办公室。 周日的晚上,金院长带着应隐,敲开了黎书记家那幢大宅的院门。这个金碧辉煌的宅子,在还有皇帝的时候,曾是皇帝胞弟的府邸。二人跟着领路的秘书,穿过三道拱门,又经过曲折的回廊,才来到了会客用的一间宫殿。当然,里面的陈设已是时新的朴素样式,只在质地上面做足了文章。应隐自然不懂这些,他看着那个女主人,有些出神。这女人长得有点儿像小染,只是要苍老得多。金院长已经说过了她姓云,那么,她会不会是染儿的亲戚呢? 金院长与女主人寒暄了一会儿,见应隐还盯着人家看,只好咳了几声。应隐这才发觉失态,不由得脸一红。他赶紧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不料茶水滚烫,他又不好吐了,只好强咽下去,顿觉五脏六腑都被烫熟了,他不由自主地吸起气来。女主人见他如此,抿了嘴微微一笑,口中却呵斥着秘书:“小苏,我早跟你说过,沏茶的水不能太烫。你看看,你就是不听,还好我们的神医小同志反应快,要是烫伤了人家,耽误了人家救死扶伤,你的罪过可就大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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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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