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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龙隐

作者:红酥手贱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9 15:00:02

  于是警察们也来到了望夫井边,用功率上千瓦的警用照明设备,将那井底照了个清清楚楚——里面只有一层烂叶废土,根本没有皮公子的影子。至于蛇,更是一条指头粗细的都没有见到,自不必说什么双头黄金蟒了。
  警察们走后,皮向东颓然地坐在井边,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原本有三个儿子,另外两个都跟年轻时的他一样好勇斗狠,几年前老大皮大龙在与人斗殴时死于非命,老二皮大虎如今在狱中服刑,刑期还有十几年。只有这个娇生惯养的老三皮大为,因为外强中干,深谙认怂的本领,倒是没遇过什么大风大浪。如今,心尖上的老三也下落不明了,怎么能不让他伤心落泪呢!他正哭着,突然一道黑影从望夫井中一跃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就落在了他的面前。他看得很清楚,那黑影落地后,就变成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儿。
  皮向东早已吓得傻了,连喊都忘了,只直直地看着那人。
  那老头儿问他:“当真晦气!你为何在此哭泣?”
  皮向东见他会说话,想来既使是鬼魅妖邪一流,也是已开化的,不会上来便要一口吞了他。因此壮着胆子答话道:“我……我儿子丢了……我伤心……”
  老头儿打断他:“你要哭,寻别处哭去!再让我在此处见到你,我可就不客气了!”
  皮向东见他发狠,不敢再多说,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就要转身。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道:“老人家,您是神仙吧?您有没有见到一个年轻人,说话有点儿口吃,脸上这儿长着一颗大黑痦子的?”
  那老头儿瞪眼道:“没见到!快滚!”
  皮向东见他发怒时,眼睛里似乎喷出了火星,连忙手脚并用地滚远了。
  见那人走远了,老头儿提着的一口气才吐了出来。随之而出的,是殷红的鲜血。那老头儿眼见着是受了重伤,此时已支撑不住,扶着井口颤抖地坐在了井边,他那只一直未离开腹部的手此刻松了松,颜色更深也更浓稠的鲜血就从他的指缝里流了下来。
  老头儿喃喃道:“将军,我知道您还活着,可是,大湮已容不下我了,我不能再待在天都城等您回来了!将军,等我养好了伤,我还是要回去的,您千万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到城里去啊——您这时候去,是没有活路的!”
  原来这老头儿正是长生,至于他到底是为何人所伤,暂且不表。长生表完了这一番肺腑,已是用尽了全力。他渐渐晕了过去,神识尽散,显出了青蟒之身。偏巧他适才扶在井口,因此便重心不稳,掉入了井内。片刻后,一声闷响传来,厚厚的腐叶倒提供了很好的缓冲,长生就在井中昏睡过去。
  一个飘着雪花的清晨,祁雪终于出院了,她慢吞吞地走回了自家的小院。
  不知为何,原本还与她点头寒暄的邻居们,见了她竟都匆匆的别过头去。她疑惑地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可是,还没用力,锁扣就掉了下来。她仔细一看,原来锁扣上的三颗螺丝都已被齐根锯断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被焊在了锁扣上。祁雪心中一沉,硬着头皮推开了门。房间里很不对劲——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冰冷的、陈腐的、阴恻恻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此时已是寒冬腊月,这房间有月余没有人住了,自然是没有架炉子的,又是不见阳光的耳房,因此倒比院中更添了几分寒冷。祁雪跺了跺冻得发木的双脚,深吸一口气后,推开门就迈了进去。
  几秒钟后,她的尖叫响彻在小院里。
  几分钟后,人们涌入她的小屋,继而又尖叫着跑了出来。
  失踪了十几天的皮大为,就趴在祁雪的炕上,早已冻成了一个姿势扭曲的冰疙瘩。
  警察这次来得很快,破案更快。他们一眼就发现了已被拧掉了螺丝的锁扣,并立刻判断出了皮大为是酒后迷迷糊糊地走错了房间,至于死因,自然是冻死的。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对于“走错了房间”这个结论显然很不满,但没有人敢大声地说出来。
  皮向东赶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分说地狠狠打了祁雪一个巴掌:“小婊子,不是你一天到晚勾走了老三的魂儿,他怎么会死?你这个扫把星!”
  围观的人们看不下去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一些。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将祁雪护在了身后。
  皮向东没有再发作,他只是狠狠地瞪了祁雪一眼,咬牙切齿地对她说:“小婊子,你等着,我早晚让你给老三抵命!”
  祁雪的口鼻中早已流出鲜血来。她听了这话,倒止住了颤抖,清晰地对他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皮向东听了这话,双眼几乎要瞪出来,立刻向着祁雪冲过来。
  年轻的小警察立刻挡在了他面前,同时对着祁雪狠狠地推了一把:“跑!”
  祁雪转身跑了出去。她手里还拎着网兜,里面的脸盆跟牙缸一路磕磕碰碰,瓷片纷纷掉了下来。她听了半天那声音,才明白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她想了想,一扬手,就将网兜远远地扔开了。脸盆在地上打了十几个滚,那闹人的叮当声终于不见了。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云层遮住了太阳,雪开始下得铺天盖地。祁雪从机械地行走中反应过来时,她已站在了中医院门诊部的小楼前。
  应隐就在里面。她看到了那排得长长的队伍,立刻知道了今天他肯定在坐诊。应隐如今很有些声名远播的意思了,很多人专门从三泰城来找他看病。可是,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如今已无家可归的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这世间的一切,自己不是早已看得十分透彻了么?为什么还要对这样一个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奢求呢?自己是不是在自取其辱呢?
  祁雪在门口站了没多久,应隐就出来了。她自然知道,是自己身上的味道通风报信了。祁雪自己是闻不到这味道的,也不知道在她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这味道飘散得更快更远。
  应隐站在她面前,一副焦急的神情:“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祁雪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面前这人曾救了她的命,一次从皮氏父子手中,一次从黄磷事故中。她究竟是有多厚颜无耻,才能再次奢望得到他的帮助呢?她想到这里,有些许眩晕。这感觉突然让她灵机一动,用余光看了看四周,就向着地面上光滑的部分倒了下去。
  应隐并没有吃惊,而是快如闪电地扶住了她,右手顺势就扣在了她的脉门处。片刻后,祁雪感觉到应隐在思考——她为什么要装作晕倒?
  祁雪满面通红,可是装也装了,只好装下去。她继续紧闭双眼,感知着应隐的思维。可是不知为何,应隐没有揭穿她,只是轻轻抱起她,交在了不知什么人手中,并说道:“小倪,这个病人晕倒了,应该是一天没吃饭了,你给她推一只葡萄糖,再给她买点儿吃的。”
  此时,祁雪感觉到自己被“小倪”抱了起来。她自然知道,这个小倪是应隐的徒弟,是个鬼机灵的小青年。祁雪听到他自言自语:“不会又是故意要把我支开吧?咦?这不是应大夫那个表妹吗?今早刚出院,怎么又回来了?这个点儿让我到哪儿弄吃的去?算了,柜子里还有个馒头,半包榨菜半包大头菜——不行,大头菜有点儿发霉了——还是都给她端来,让她自己选吧!”
  祁雪听了这些话,几乎要被逗笑了——自言自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感觉到自己被抱进了一间空病房,进门时,她的脚趾重重地磕在门槛上,几乎疼得她跳了起来。随后,手肘静脉处传来一阵锐痛,冰凉的感觉随即传来,她知道,自己已被注射了葡糖糖补剂。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立刻觉得自己不再昏昏沉沉了,头脑清醒了许多,理智也恢复了不少。
  小倪拿来馒头咸菜后,祁雪已坐了起来。她道了谢就吃了起来,只吃榨菜,没有碰大头菜。这一整天,还是头一顿饭。她吃掉了两个馒头后,应隐走了进来,先是打发走了小倪,然后递给她一杯水:“你到底怎么了?”
  祁雪沉默了一瞬,吸了吸气道:“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找你了。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不用管我,我这就走了。”
  应隐道:“好,你没有事的话,那我就先去忙了。”
  祁雪看着他走到门口,情急之下脱口道:“我……我没有地方住了!”
  应隐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回事?”
  祁雪的眼泪已涌出:“有个人……就是那天晚上追堵我的两父子里面,那个儿子,他死在了我屋里!”
  应隐微笑道:“你把他杀了?”
  祁雪连连摇头摆手道:“我没有!我出院回家,一开门,就发现他躺在炕上,警察说他已经死了十几天了。”
  应隐问:“你是需要我帮你把他的尸体清理走吗?”
  祁雪目瞪口呆道:“不是……我房间里死了人,我还怎么住啊?”
  应隐问:“为什么不能住了?”
  祁雪沉默了半晌,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蛇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怕鬼,这种横死过人的房子,就变成了了鬼屋,是很不吉利,不能再住人的!”
  应隐微笑道:“我明白了——你不是没有地方住了,而是有地方住,但不敢住了。”
  祁雪看他一阵,心中自然是感觉到了他的敷衍,于是站起身来:“我实在是冒昧了,我这就走。”
  应隐道:“我没有说不帮你——我现在就让小倪再给你办住院手续。”
  祁雪道:“谢谢你,应大夫——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这是最后一次。”
  应隐本已走到了门口,听了这话回过头来笑笑:“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你先住着,其它的事等我忙完再说。不过,这间病房可能随时会住进来新病人,你不要介意。”
  祁雪连忙摇头又道谢,应隐摆了摆手就走了。
  小倪办事很是周全,崭新的个人用品连同饭票,很快被递在祁雪手中。小倪走后,祁雪数了数,饭票是一个月的用量。她的眼泪滴在饭票上。应隐给她一种很矛盾的感觉——既亲近又很遥远。活下去,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呢?她放弃了尊严,活了下来。然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祖母已撒手走了,这世上,她是孑然一身。贫弱的孤女,是任人欺辱的对象。究竟是谁,违反了安全操作规定,把只能平放的黄磷桶高高地摞了起来呢?李工头儿自然是脱不了干系的,是她指使自己去搬空桶的——但整个仓库里并没有空桶。李工头儿在出事后还来看了她两次,见她恢复如初,眼睛里竟然连一点儿愧疚都没有。难道自己错疑了她?可不是她又会是谁呢?自己向来小心翼翼地做人,是不肯踩死一只蚂蚁的,究竟自己做错了什么,跟什么人结下了血海深仇,才会遭遇这种毒手,要被置之死地呢?还有那个皮大为,他为什么要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死呢?自己一向循规蹈矩,究竟是如何招惹了他,才引来这种种祸事呢?
  祁雪思来想去,最后笑了。那是自嘲的笑,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即使查明了一切,也是拿所有人、所有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的。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她翻身下床,仔仔细细地将床单上的褶皱抚平,又将小倪交给她的一切物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床头柜上,就走了出去。
  她低着头匆匆走过门诊部的小楼,一直走回了光明巷十三号。院子中的人们见了她,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望着她。她冲大家笑笑,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皮大为的尸体已经不在了,她打开了窗户,奋力地将被褥卷成一团丢了出去,拖着扔进了巷口的垃圾台。而后,她马不停蹄地跑到城里的二手商店,砍了半天价,买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被褥回来。
  她存放在院子里的柴火,已被邻居们偷偷用光了。此时,见她打扫堆柴火的角落,人们倒不好意思起来,每人都给她抱来一小跺木柴。她挑了没受潮的,生了炉子,房间里暖和了起来。她又检查了烟道,这才放心地顶了门。此时,天早已黑了。她烧好水灌进了暖壶,又把从食堂买来的菜包子放在炉子上烤得焦黄,就着开水连吃了三个。
  小屋里的光线依然昏黄,她躺在皮大为的尸体盘踞了十几天的炕上,手中攥着灯绳儿。她又回想了一遍应隐在听到她说怕闹鬼时心中那股轻蔑,就狠下心来拉灭了灯。
  “啪”地一声,灯绳儿被她拉断了。小屋里一片漆黑,那一夜,她没有再起身接上灯绳儿。
  ??第四十九回 除夕夜长生初遇飞雪 垃圾台黠女点破天机
  除夕到了。这是个难得的雪夜,风刮得没有什么章法,雪下得又厚又急。透过路灯看那漫天飞舞的雪片,当真是绝美的风景。中医院的宿舍楼内此时一片寂静,只有一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还亮着灯。那里面住着一个无处可去的应大夫,可此人却并未顾影自怜,而是坐在小煤炉边上,就着一壶酽酽的粗茶,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
  大湮从未有过这种雪景。这种夜晚,很适合小酌几杯。但他曾经喝得太多,并且因此一蹶不振了很久,是早已起过誓再也滴酒不沾的。此时他双手捧着茶杯,面向火炉的那部分身体被烤得暖烘烘的,而背向火炉的部分已冻得发僵。这说明他的这只小火炉虽然已竭尽全力,但还是不足以给整个房间带来温暖。不过他并不在意,肉体上的痛苦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什么需要忍受的事,他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品嚼着这份难得的静谧,连同这个特殊时刻带来的孤寂一起,伴着热茶送入腹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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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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