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潜听她如此说,顿觉十分刺耳。但他依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仇尤笑道:“好,那就不饮酒了。小烜,换一壶好茶来!” 谷烜领命而去。 小合又道:“父皇可知这浊灵如何采撷?” 仇尤见她如此单刀直入,也不再兜圈子了,连忙问:“如何?” 小合道:“浊灵却不在山河百川之中。凡间万般,得灵性者唯凡人。这浊灵,就在凡人身上。” 这话倒跟长生所言甚是相似,仇尤立刻信了七八分。他追问道:“却在何处?如何采撷?” 小合笑而不语。 仇尤沉默了半晌,见小合只是饮茶,只好问道:“你要什么?只要朕有的,都可许你!” 小合幽幽道:“这话我自是信的。父皇身上有着无穷之寿,虽说眼下大湮不在了,但千秋万代之后的事,谁又能断言呢?也许那时父皇又已坐拥一个比大湮强盛千倍、壮大百倍的新朝呢?” 仇尤的眼中放出光来:“小合,你说吧,你要什么?” 小合道:“不忙。这浊灵,自有个法子可辨认采集,这不是什么难事。百份浊灵,可炼化一份轻灵。百份轻灵,可承托八千丈土地。” 仇尤暗暗心酸了一番:“如此说来,却需要十万浊灵,才够承托大湮的疆土?” 小合点头道:“不错。” 仇尤起身,踱了几步:“十万……十万……” 小合道:“十万的确不少,现存于凡间携带这浊灵者,也不过数千人而已。” 仇尤停住脚步,脸色青红不定。 小合笑了:“可是十万,于千秋万代而言,便是个微乎其微的数字了!” 这话立刻点醒了仇尤,他登时眉开眼笑道:“媛公主所言甚是!可缓缓图之……缓缓图之!”说完,他走到小合面前,握住她的手:“小合,你要什么?你说!” 小合抽回手:“千秋万代,我自是不要的。我只要做一朝之君,就足够了!” 仇尤不解地看着她:“可是,如今查访到的湮人,不过九千七百余人而已,你是要做这些人的国君么?” 小合点点头:“我只要你得了百份轻灵之后的第一个八千丈土地。” 仇尤想了想:“这并不难。只是,百姓都没了,要土地又有何用呢?” 小合微笑道:“百姓,我自是有的,且是取用不竭的呢!” 小潜终于听不下去了:“小合,你究竟要做什么?” 小合不答言,只离了座位盘膝坐下。片刻后,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手舞足蹈的老乞婆。她看到面前的一桌佳肴,立刻呵呵傻笑着双手并用,大抓大拿起来。仇尤与谷烜皆是惊呆了。 小潜立刻认出了这人是桃源梦中的疯妪。他大惊失色道:“小合!你带她出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合已抽出了谷烜的佩剑,将那老乞婆一剑穿心。血溅出来,一桌席面皆是污损了。小合却回过头,对着小潜一笑。 仇尤问:“这是何人?从何而来?” 小合朗声道:“坨人有坨骨,角人有角痣,羽人腔子骨中空,而鳞人入水不沉。父皇可知湮人有何印记?” 仇尤道:“湮人无印记,这便是区分的法子啊!” 小合道:“湮人自然是有印记的,只是活着的时候,不好相验。”她说着就用手中的利剑剖开了那老妪的肚腹,取了她的心脏出来。她剖开那血淋淋的心脏,指着多出来的一个纵膈,说道:“湮人是游龙之中最高贵的,只因心多一窍!” 小潜强忍着翻涌的酒意:“小合,切莫再折辱此妪了!” 小合对他一笑,却对仇尤道:“大湮的百姓,我自是有法子带出来的,此人便是个例证。” 仇尤看了小合半晌,道:“朕……允了你便是。” 小合又莞尔一笑。她指挥这谷烜将桌上的一片狼藉尽数收拾了,笑意盈盈地望着仇尤。 仇尤问:“如今大湮的法决儿,皆是不灵了。你那采撷浊灵的法子,若是大湮的法决儿,只怕……” 小合道:“不,这是上界的法决儿。” 这些日子,幸存的湮人早已发现了,此时唯有上界的法决儿还堪一用。众人已将各自所掌握的上界法决儿皆贡献了出来,长生已编了一本新的法决儿书,只是远没有大湮的齐全。仇尤舒展眉头道:“如此甚好!” 小合却慢悠悠地说:“此事不忙。并非我信不过父皇——凡人有句话叫‘先小人后君子’,我到觉得可以拿来一用。” 仇尤已明白了她的所指,心中震荡不已,却不死心地装作不解道:“如何一用?” 小合道:“父皇与我结个半边的血誓吧!” 仇尤听到血誓二字,已是心中痛极,又听到半边二字,不由得热血都涌到了脑顶。他虽一向不喜小合,可父女之情断送,还是在这一刻。他微笑道:“半边却是何意?” 小合道:“自是只结您那一半!” 小潜在一旁听着,早已觉得小合似乎是变了一个人。半边的血誓,他只听说过一次。肃公时,有个将军很是骁勇,但肃公一直疑他有反意,于是与他结了半边的血誓——只不许他背叛,自己却没有丝毫承诺。那将军自觉受了莫大的侮辱,血誓甫成,他回到家中就自尽了。后来肃公余脉皆被他嫡亲的侄子砍了头,这便是由头了。 仇尤望着小合,小合也微笑着回望他。父女二人对望着,脸上都挂着笑容。 小合已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柔和。 很久以后,仇尤开口道:“就……依你。” ??第六十一回 呼喝仙夜访仇皇讨轻灵 邛芳女大闹秋府问身世 半边的血誓结成后,仇尤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的房间。他还在心中默诵着小合刚刚口述给他的法决儿,那拗口的发音,的确是与他所掌握的其它上界法决儿如出一辙。 他记了片刻,觉得不妥,还是拿出纸笔,准备默写下来。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里面亮着灯。他一把推开了门,见那呼喝先生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微笑地看着他。 仇尤是带了十二分酒意的人,他大吼一声:“你还有脸来见朕?!”就冲上前去。 呼喝笑道:“你的怒火,只有三分是冲着我来的,还有七分却是为了何人何事?” 仇尤道:“你休要再花言巧语!朕的亿万子民,皆葬身在你辈之手!今日你既来了,就来抵命吧!”说着就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脑袋,正在找可当做武器的趁手之物时,就感觉手下松动,回头一看,呼喝的脑袋已被他揪了下来。 呼喝口中犹自说道:“可解了气了?” 仇尤惊得酒都醒了:“你……你为何事而来?”说着松开了手。 呼喝的脑袋掉在了地上,略弹了一弹,就回到了他的颈子上。他是连夜赶来的,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化灵盅之前守夜。大湮的轻灵之气被带走后,少主人将它存放在化灵盅之中,可不知为何它却迟迟不肯归化。呼喝盯着化灵盅内那翻涌的灵气,冥思许久而不得其解。他的双目又酸痛起来,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是以前彻夜不眠伺候老主人时落下的病根儿。于是他倒了杯热茶,借那蒸汽熏着眼睛。突然间,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端起茶杯,透过它向着盅内看去。只见那汹涌翻腾的灵气,却从来不去向盅壁处一个小小的黄豆大的区域,仿佛在空出那位子一般。他细看了一阵,突然明白了过来——大湮的灵气并未被尽数收取,还有漏网的极小一缕!然而,就是这缕灵气,牵着这轻灵,使它不得归化。呼喝细思了片刻,不由得大悔。此事定是那仇尤做的手脚——自己这次实在是不该动那恻隐之心!面对醉醺醺的仇尤,面对他的怒火与敌意,呼喝心中痛悔尤甚。他开门见山地说:“将你藏匿的那一缕灵气交出来吧!” 仇尤皱眉道:“藏匿?朕若是能藏匿灵气,又为何会让你们毁了大湮的基业!” 呼喝道:“你早些拿出来,只怕还好些。如今少主人并不知晓此事,他若是知道你弄了鬼,那……后果实不堪设想!” 仇尤冷笑道:“不堪设想?还能不堪设想到何种境地?” 呼喝道:“仇尤,你已享无穷之寿,又何必在意眼前这一朝一代呢?非得要丢了性命,才肯听劝么?” 仇尤道:“我并未藏匿什么灵气。你若不信,尽管来验看便是!”说着就立在呼喝面前,闭上了眼睛。 呼喝只好伸出手指放在他的眉心处。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喃喃道:“不是你,那会是谁呢?此事实在是蹊跷啊!大湮已尽数化为齑尘,这灵气便是要躲,也无处可藏啊!” 仇尤见他在寻找灵气,自是不好相问浊灵之事。只问道:“你那少主人,为何定要赶尽杀绝?” 呼喝叹息道:“少主人自幼体弱多病,皆是灵气受损所致,他的子女更是接连夭折了三个。如今灵气虽回到了上界,但因少了一缕迟迟不肯归化。少主夫人不日又要生产,如今已是迫在眉睫!仇尤,你看在我好意相告的份上,可否为我查访一番此事?” 仇尤冷冷看着他:“先生相告的是七日后,为何三日后就动手了?” 呼喝叹道:“我是个人微言轻的伺候之人,日子是少主人定的,也是少主人改的。想来他在大湮也是有着消息耳目的,知道有人走漏了风声吧!行动之日,我还被蒙在鼓中。待到他们回来,这才知道提前了。” 仇尤想了一回,许是如此,口气便松动了许多:“这一缕灵气,究竟能支撑多大的一片土地呢?” 呼喝道:“大约八千丈!” 仇尤心中狂跳——这一缕,就是百份轻灵了!他面不改色说道:“这么大一片土地,如何还在的话,如何会看不见呢?” 呼喝道:“这也是我疑心之处。我已在那清风彩云之地细细查访了,除了流霞俗光,灵底已彻底消失,并无他物!” 仇尤沉吟道:“先生相告之情,朕自是感念的。只是此事该如何查访,少不了还得先生明示!” 呼喝道:“可否将阖府上下所有人等齐聚,待我一一验视?” 仇尤皱起眉头,想了半晌——府中那么多人,那日逃出来的也不少,他也不能保证无人夹带灵气。只是这灵气,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呼喝得了去!于是他抽噎道:“先生,请放过朕府上这些心力憔悴之人吧!这灵气,连朕都不知如何私藏,他们又如何会知晓?又如何敢私藏?私藏又有何用?如今他们已痛失家园,本就惊魂未定,这大半夜地被喊起来,只怕统统要落下病根儿!” 呼喝想了一回,似乎不错。他只好说:“你还是加紧查访此事吧。少主人那里,我暂且瞒着——但到了瞒不住的那日,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仇尤问:“究竟如何查访?” 呼喝道:“藏了这灵气的人,必与上界之人有丝丝缕缕的牵连——就从这一点入手吧!这灵气在你们手中毫无用处,只会惹来杀身之祸!这其中厉害,你定要与所有相关人等说明!” 仇尤听到“丝缕牵连”,小合的身影立刻在他心中闪过。可是一种强大的不由分说的力量,让他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知道这就是那半边血誓的法力了,不由得大骇——莫非自己从此竟真要成了那个又丑又坏的小丫头的保护神了?他听到自己恭恭敬敬说:“谨遵先生教诲!” 呼喝走后,仇尤坐在椅子上,疲惫极了。窗下有个人影也踮着脚尖走远了。他立刻知道了那是小合。此刻他想起小合,心中唯有万般歉疚柔情,对她竟是再也恨不起来了。 小合回到自己房中,心依然跳得飞快,几次捻决儿入梦都没有成功。她只好盘坐吐息了片刻,心潮才不再汹涌起伏。 桃树林里依然刮着无声的威风。这风曾托起无数的桃花瓣,如今却卷起了阵阵烟尘。小合几乎瞬时就被迷了双目。但她还是看到了那缕灵气归位时拂过的那些桃树们,如今新枝甫翠,桃苞初粉,已有了些生机。 她径直向着湖底走去。地牢之内,暗河之中,那缕灵气依然自由自在地翻滚着。小合看过了,放下心来,一转身,却见到小潜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她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隐儿哥!你想吓死我啊!” 小潜道:“我是……应潜!” 小合顿时反应过来:“应叔叔!我失礼了!” 小潜道:“我一直怕吓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你打招呼合适,结果还是吓着你了!” 小合问:“你怎么会也来了这里?” 小潜道:“若是没猜错的话,此刻我正在呼呼大睡呢!” 二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小潜还是说道:“你不可如此对你父皇——他究竟是你的爹爹啊!” 小合低头不语。 小潜又说:“那老妪心多一窍,你是如何得知?可是已事先验看过了?” 小合却不接茬儿,只问:“应叔叔,你什么时候走?” 小潜道:“这一两日就走。” 小合又问:“你要到何处去?” 小潜叹息不语。 小合只得说:“我不能陪你去了。”说完,就跑到那颗桃树下,挖出了软玉图,交在他手中,“你带着这个,说不定会有用处的!” 小潜苦笑道:“大湮已没了,这东西还能有什么用处?” 小合道:“若信我,就带着它,日后必有大用!” 应隐只得收下。 小合又说:“应叔叔,那锁心湖的邪法儿,必也是上界的法术!” 应隐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难过。他忙问:“你又要去哪里呢?” 小合一笑道:“自是捡你不去的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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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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