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其实是老黎出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想把倪竟留在身边,无奈倪竟与应大夫一样不肯做他的私人医生,他只得作罢。黎远远与那个外国女婿离婚之后,老黎又动了心思,希望能促成倪竟和远远。一方面,倪竟的学识人品是有目共睹的,另一方面,倪竟成了他的女婿,自然是要住在黎府的,如此一来,就是两全其美的事了。倪竟对于黎远远,据他所知也是仰慕已久。但是,老黎怎么也想不到,黎远远竟宁死不从,跟他大吵一架后,就搬去了她那个不知研究些什么的研究院,三五个月也不回家一趟了。 如今,从天而降的邛芳,让老黎重新燃起了希望。且不说她与远远那极为相似的相貌,单单她的性情就柔弱得多,显见着是个能听任摆布的。倪竟娶了她,自然也要住到黎府来,老黎的如意算盘总算是能打响了。老黎将这意思告诉了云夫人,二人一拍即合。对倪竟,自然是隐瞒了邛芳在淮青城的过往,包括她戒毒之事。倪竟对于这种安排,虽然有些退而求其次的意味,但也基本是满意的。如今万事俱备,只欠邛芳点头了。而邛芳,丝毫不知道这些小动作的存在。倪竟百般暗示,她自然是有所察觉的,但此刻她在工作中处处少不了倪竟的帮助,因此只是含混地不置可否,并没有表现出拒绝之意来。 常务副院长与业务副院长,本来是没有什么冲突和交集的。柳洁与倪竟,这些年来自然完全是相安无事的。可是如今,倪竟在邛芳面前见天地晃悠,柳洁就有些坐立不安了。她快熬到退休了,再升一级才能让她退休后的待遇达到自己满意的状况,她不能允许有人排在她的前面。于是有一天,柳洁就旁敲侧击地将倪竟的司马昭之心,在邛芳面前挑明了。 但是她没有想到,邛芳立刻叫来了倪竟,来了个三方对质。在这种情况下,倪竟倒受了激将,原本的七分热情登时涨到了十二分,倒让邛芳措手不及了。那柳洁在一旁煽风点火,二人倒无意间联手将邛芳架了起来。 这次不愉快会面的当晚,云夫人与邛芳一夜长谈。邛芳终于向“姨妈”袒露了心声,但并未说出应大夫是自己生父一事——她认为这种话是无论如何难以出口的。她发现姨妈并不知道隐儿是她同胞的兄弟,因此便也再未提及此事。云夫人其实是早已知道应大夫乃“鬼魅狐仙”一流的,对于他迷惑了邛芳的心智,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而且她很怕邛芳再查访下去,自己的陈年旧事也要大白天下。此时,倪竟倒成了救命的稻草一般。云夫人几乎立刻就开始着手“拯救”邛芳,倪竟也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黎府的晚餐桌上了。 邛芳的性子,本来是不甚刚强的,她并未抗议,于是云夫人就将她认作默许了。二人的婚事被提上日程,直到有一日,本该邛芳去试穿喜服,她却突然失踪了。众人找了许久,才在研究院内那口望夫井边找到她。倪竟毕竟年轻气盛,自觉大大地失了面子,拂袖而去。 后来发生了何事,除了柳洁并无一人目击。人们看到的是倪竟倒在中医院办公楼下的草坪里,脖子弯折到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姿势。柳洁对着众人哭诉,说她就差一步没有拉住倪竟。中医院的那些老大夫们各个都在窃窃私语。对于父子俩一模一样的死法儿,很多人都发表了一些天命与因果轮回方面的鸿论。 在得知倪竟死讯的瞬间,黎红旗立刻旧疾复发,行动不便,云夫人登时便分身无术了。出了这种事,邛芳自然是抵死不肯再去中医院上班了。此时扶翠城中人人对此事指指点点,邛芳上街时更是有好事者当街认出她来。为了躲避风头,云夫人便要将她送出去一段时间。邛芳想了想,便点名要去某个海滨小城疗养。小潜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刻,正是云夫人送她去火车站之时。而汽笛响起后,她便与小潜再一次渐行渐远了。只是这一切,小潜一无所知。 邛芳再次来到了海滨小城,这是她与“应大夫”作别的地方。她在疗养中心点了个卯,便跑到了离那作别之地最近的地方安顿了下来。依然是熟悉的、未曾开发的大海。小渔村已废弃,她在临近的村子落下脚来,渐渐地成为了村中的赤脚医生。闲暇时,她总是会去海边静坐,但大海中若是有了任何不寻常的声响传来,她又会立刻离开。待看清了是大鱼跃出水面,她才放心地回到岸边,继续枯坐。她不知自己在等待些什么,又在逃避些什么。她渐渐地开始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大海,也喜欢上了独处。她深信,自己的一生都会如此度过,再不会有任何波澜。 而此刻的仇尤,新得了侍妾,两三日的新鲜劲儿已是过了。如今凤仪国已不许纳妾,这女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名分的。她的出身,也就不难揣测。侍妾们在仇尤眼中很有些面目不清。她们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微笑,微笑中的卑微与讨好一览无遗。仇尤讨厌这样的脸,却又贪恋一时胸怀的温暖。他的好心情很难持续下去。 这天清晨,他正在一边吃早饭一边心不在焉地看报,翻页的瞬间,一张照片突然毫无预兆地跳入他的眼中——照片上紧闭双眼那人,分明是任九曦。他连忙丢了筷子,细读起新闻来。 原来,有个鬼鬼祟祟携带着一具尸体的女人,在半月前被当地警方发现了。图上正是尸体的照片,至于女子的照片,则模糊不清。据说女子对于这尸体的来历缄口不言,如今报纸正向社会征集线索。 仇尤几乎跳了起来,立刻唤来赖万儿,要他陪自己去扶翠城走一趟。 仇尤自然没有看错,那尸体的的确确是任九曦。那日离开了呼喝的手掌之地,木蔷背着任九曦没走多远,便被黄油道截获了。他并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也并不知道任九曦已死,而是以为他受了重伤。此女是仇鱼的母亲,对他老黄必然是有大用处的,因此他用软金图将木蔷与任九曦一并带入凡间,关入了黄府的地牢。 这一关,就是许多年。他从不知道任九曦已死,因为木蔷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儿,一直维持着他尸体的鲜活。只是木蔷自己,早已枯槁成一把瘦骨。后来,黄油道几乎忘记了这对母子的存在,只有忠心耿耿的于大姐,还未忘记她们的一日三餐。 黄府起火后,很快就殃及了地下室。木蔷拼死背着任九曦逃了出来。但是她无处可去,只好躲在桥洞之下过夜。很快,她便被发现了。一个携带着尸体的老妇,立刻成为了一件大案。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二人的来历,她们也与任何失踪案件完全对不上号。而且木蔷非常抵触审讯,只交代说那不是尸体,而是她的儿子,他只是睡着了。此老妇又对于尸体很是维护,任何试图分开她与尸体的行为都会遭到她激烈的反抗。同时,还有许许多多奇怪的行为和事件,被警察们所目击。最后警察们只好妥协,将老妇与尸体一同关押起来。说来也奇怪,那尸体果真并未腐烂,一直栩栩如生。后来,省厅的专家用对付猛兽的麻药针射晕了那老妇,才将她与尸体分开。分开后第二天,那尸体在冷柜中,居然就风化成了白骨。而那老妇醒来后,登时也发了疯。公安局的领导们顿时感觉到,这也许是一桩邪教案件,他们立刻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老妇携尸案”因此成为了年内必破的要案。 仇尤带走了木蔷。不必说,他用了许许多多的手段。万儿开着车子,他扶着木蔷坐在后座上面。木蔷受了昏睡的法决儿,正在熟睡。仇尤几乎不忍心看她,因为她已是一副枯骨般的模样。他隐隐约约知道了木蔷是用了什么邪法儿。那必是上界流传到坨部的法决儿,用自己的血肉供养,以维持尸体的鲜活。仇尤此番内心受到的震荡,已无法诉诸语言。他揽着木蔷,如痴如傻地呆坐着,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回到秋府,小合跑出来看到那老妇,忍不住皱眉问道:“这是何人?” 仇尤长叹一声道:“父皇的一个故人。” 小合撇了撇嘴,并不在意。 仇尤回到后院。他曾将十余三泰城精英拘在此处,意欲图谋他们的浊灵。后来放走了那些人,这院子就空了出来。他命人将院子打扫出来,将木蔷安顿在了那里。 昏睡的法决儿连续用了一个多月,木蔷才彻底不再狂躁了。醒来之后,她只是默默地呆坐。饭食喂到口边,她便吞下。给她梳头时,她会说:“欢儿,轻点儿。”仇尤感觉到她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幼年花朝贵妃还在世时,因此略略放下心来。仇尤不再招惹侍妾们,总是一心一意地陪在木蔷身边。渐渐地,木蔷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两颊也渐渐丰腴起来。 一日,小合来到后院,问仇尤:“这老妇究竟是何人?” 仇尤道:“这是朕的阿蔷。” 小合惊道:“这是母亲?她不是早已……” 仇尤道:“这是朕的阿蔷,不是你的母亲。”略一停顿,又说道,“你的母亲,的的确确已死了。”说完,便将真假木蔷一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不提卫雍混乱皇室血脉一事。 小合听完久久不曾回过神来。她知道受那血誓的牵制,仇尤是不可能骗她的。于是她问道:“你既已知道我的母亲是假充的,为何又要与她生儿育女,误她半生呢?” 仇尤看着木蔷的脸:“因朕恨阿蔷不肯曲意奉承。那时节大湮鼎盛,朕自以为做了个千秋万代的第一人,便……唉,前尘旧事,不提也罢!” 小合笑了起来,问道:“浊灵一事如何了?” 仇尤道:“说来也奇怪,当日朕并未取那十几人的浊灵,可这些人被放回去之后,统统颠三倒四起来,几乎都很快就倒了霉,一个个都下了台。而且长生先生说,三泰城这气候似乎也变差了,不知为何沙尘总是频繁侵扰,三湖的水也变得浑浊了。” 小合奇道:“莫非父皇不再想重建大湮了?” 仇尤叹息道:“谈何容易!万灵才得八百土地,朕在这凡间要集满万灵,只怕是又要闹到生灵涂炭的境地。如此一来,不但大湮毁于朕手,连这凡间也要一并毁去了!” 小合喃喃道:“那……大湮就如此亡了么?” 仇尤道:“朕近来常常回忆往事,似乎与阿蔷在十三鳞谷之中的那些日子,才是真正快乐的。回到云都城后,便再没有了那份心境。做了皇帝,俗务压身,其实啊,是件世间第一的苦差事。想你那三叔,抵死不肯为君,他才是个通透之人啊!” 小合听罢,沉思良久,问道:“父皇,大湮许是不能再重建了,但是十三鳞谷也许还有重建的指望!” 仇尤望了她一眼,道:“小合,你莫要如此宽怀了,朕只是胸中苦闷,你若能时常来陪朕说说话,朕便知足了,千万不要再为了此事奔忙,朕不想再看到你以身涉险了。” 小合听罢,行了礼便离开了。 ??第七十二回 半血誓诈换七叔三宝 集轻灵再建清溪碧谷 小合与七叔的第二次会面,依然选在了天湖之畔。仇尤说,这天湖的气候有了变化。见面的这一日,果然有些飞沙走石的意思。 七叔并没有姗姗来迟。他完全可以端起架子来,让小合等个许久。但是二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岸边大石头那里的,这说明他很有诚意,小合于是满意地笑了。 她劈头盖脸问:“呼喝先生的主人家,可是你的亲族?” 七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咳了一声道:“这好像跟我们的交易无关吧?” 小合盈盈一笑道:“不,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我既然答应跟你做这天长地久的买卖,自然是要弄清楚您那里一切状况的。” 七叔无奈道:“这些事,可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清的!” 小合于是捻了个决儿,大石头上突然出现了两杯清茶。 这是上界的法决儿,只要在水边施法,茶杯永远随喝随满,是既不会变冷也不会露底的。七叔笑道:“你如何会这个法决儿?” 小合道:“黄老先生教我的。” 七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合道:“您不必如此。您对这个侄儿若果真如此操心,怎会让他在凡间被个灵底的湮女轻易地杀掉呢?必是要给他重重护身法决儿加持的。我听说,你们上界是有这种法决儿的——受法之人受伤时,伤口会出现在施法之人身上。是这样吧?” 七叔只好搓了搓脸,道:“好,我与那云家,的确是同宗。” 小合听到“云家”,已是心中一沉。她轻描淡写问道:“这云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呢?据我所知,他们在凡间可也有一脉!” 七叔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当年灵气逃逸,所受影响的那地方,有一处方圆十里左右,只有一个大户人家居住,其余便是一些散居之人。这个大户,正是云家老祖。他老人家的子息,有二男十女。为首的是两个哥哥。继承了他姓氏的,唯有两个儿子,与一个最受宠的幺女。” 小合问道:“您可姓云?” 七叔喝了一口茶,点头道:“自然。我便是云祖的长子一脉,那呼喝的主人,是次子一脉。因云中可生雨,云祖便给他那九个女儿赐了‘霐、霄、霭、雩、霓、雼、霂、霈、靇’的从雨从天之姓。这九个支脉,如今已不在云家族谱之上,至于他们是不是也有了寿数,又如何化解,我也不得而知。” 小合点点头。 七叔继续说道:“当年灵气初逃,云祖还不知有了寿限一事。有一日,他的幺女连同女婿皆是突然暴亡,整件事才大白于天下。据说那幺女的房间,正在灵气逃逸的窟窿之上。她的寿数,尽数从那窟窿中散逸出去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5 首页 上一页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