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燕云还不知道大湮早已灰飞烟灭。仇尤道:“不,朕……当真不是。我只是……路过。” 于是燕云对农妇们说:“这是我家的亲戚,路过的,待我与他们说一阵子话。”说罢,就领着二人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下。 仇尤问:“你……还好么?” 燕云笑道:“自然好得很。皇上怎么不带一兵一卒就来了?还有媛公主,不怕有来无回么?” 仇尤颤声道:“此地只你一人逃出,还是……” 燕云道:“好狠心的滑鱼儿!你是想问羊儿的下落吧?告诉你,我早已将他送了人,你不可能再找到他了。” 仇尤又问道:“此地的长官是何人?” 燕云道:“这山谷中,驻扎不进来大湮的士兵,自然也不归你大湮的律法管辖,也没有长官。” 仇尤狐疑道:“没有长官?” 燕云道:“此地不通人烟,也没有什么鸡鸣狗盗之事。若有了案子,只由十二大姓的族长公决!” 仇尤听了这些,见她已不耐烦,于是便拉了小合,匆匆辞别了她。 小合问:“为何不以实情相告?” 仇尤苦笑道:“燕云十四岁跟了朕,朕对她从未在意过,只是随意地喝来斥去,想来是早已伤透了她的心。唉,一个她,一个小环,还有疯了的欢儿,都是朕不该错待的女子。小合,你又怎能明白这些?” 小合道:“我的的确确不明白。这些女子,但凡有些许志气,早该趁你深夜熟睡,一刀抹了你的脖子!” 仇尤哈哈大笑道:“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媛公主!” 小合问:“现如今,父皇准备如何接管此地呢?” 仇尤想了一回:“不,如今这样就很好。” 小合一愣:“如今这样?” 仇尤道:“你看这风景多好!待阿蔷身子骨略微强壮些了,咱们带她来修养一阵可好?只是不知有没有人肯赁半间房子给咱们?” 小合也看着那风景,她点头道:“没人肯,便将我的首饰头面抵房租吧,重金之下,总会有勇夫的!”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第七十三回 一线轻灵牵桃源陨梦 一夕肺腑话儿女情长 七叔跟在小合身后,艰难地穿行在桃源梦境之中。他们不敢抬起脚,只是小幅度地拖动脚步淌着水前进,因为那些被砍伐过的桃树,地上留下的树根已经让二人都吃足了苦头。此刻二人皆是拖泥带水,十分狼狈。在绝大多数轻灵之气被提走后,这梦境已变成了一片死地。不知为何,暗河中的水翻涌上来,桃林中的泥水已有三四寸深浅。那些曾被小合肆意伐倒的桃树,都已腐烂在这泥水之中,只剩了地上的树墩,却被淹没在水面之下,仿佛暗雷一般,令二人步履维艰。 七叔心中隐隐腾起不安。在入梦之前,他已经将无穷之寿的两个法决儿并亲手抄写了好几天的秘法书,一并交给了她。此刻,他只需要小合在梦境中带出一千个湮人供他所用——这是已谈好的条件,以后每年小合都会为他提供一千名湮人供他使用。至于那半边儿的血誓,小合说待她在梦中取出一物之后,便可施行。七叔隐约感到小合有些拖延的意思,但不论上天入地,她都不是七叔的对手,也不怕她跑了,所以七叔也就依着她的心意来行事了。 曾经的桃源梦境,是小合无比熟悉的庇护之所。清澈甘甜的暗河水,还有那些个桃树结出的硕大鲜桃,更是曾经支撑着她渡过了被狱卒慢待的漫长时光。可如今,此处已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噩梦。小合已找不到地牢的入口了,泥水早已覆盖了一切。小合自然知道这是灵气被提取后梦境已被毁灭的景象,但她装作焦急地对七叔说:“你可知道为何此处会变成这副景象?我不过是把桃林砍伐掉了!” 七叔也不甚了然,他想了想答到:“这桃林是桃源之梦的精魂所在。没了桃林,自然这梦境就要荒芜了。桃树的根系不能再保固土壤,大水才会倒灌。唉,你究竟为何要砍掉桃林呢?” 小合答:“那一日,我遇到一人,他假充应隐来诘问我,羞辱于我。我一个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但胸中委屈实在无法排解,所以只有到这梦中来发泄一番了!” 七叔脸上半红半白道:“原来……如此。唉,还是我来想法子吧!你再指给我看,那地牢的入口究竟在何处?” 小合瞪大眼睛四下看了半晌,而后胡乱一指。 于是七叔挽起袖口,在地上摸索起来。半晌后,对着小合摇摇头。小合便又四顾一番,指向另一处。 这样摸索了有半个时辰,七叔额头滚落下豆大的汗珠来,已似个泥人一般。他对小合道:“这样不行,你等着,我去借一物来!”说完便站定,两手心合拢,似捂着一物。小合刚要开口,他便说:“快闭上眼睛!” 小合眯起双眼,就见到他的掌心中突然腾起夺目的白光来,而她瞬时便被晃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小合惊叫道:“你这是……” 七叔笑道:“你这丫头,又自作聪明了吧?我借了一个时辰的日头,来烤干这些烂泥!” 小合揉了揉眼睛,从指缝里看去,果然一轮小小的艳阳正从他手心中升起,随着它渐渐升高变大,阳光已甚是灼热。这梦境中,是从来不曾有艳阳出现的,她称赞道:“好法子!”说完便躲在了七叔身后的阴影中。 七叔哈哈大笑,他随手一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出现在二人面前。于是他们在树荫下站定,看着泥浆表面腾起一层雾气来。 小合叹道:“这又是借来的?你们上界之人,可当真是要风得雨!”说罢又低声道,“哪里会像我们大湮百姓一般,半点儿做不得主!” 七叔嗤笑道:“哪里的百姓都做不得主!”说着,便折了一根树枝,在那棵大树的根部挖掘起来。 小合蹲下来,看到他几下就挖出了一个蚁穴。随着他乱挖的动作,蚁穴很快崩塌,受惊的蚂蚁四散奔逃起来。他对小合道:“你看,这一窝蚂蚁又如何能想到,今日这一场灭顶之灾呢?” 小合抖落着脚上那些慌不择路的蚂蚁:“他们还能逃到别处去,可大湮的百姓……” 七叔叹息道:“丫头啊,大湮的百姓,看似是一个整体,可他们大部分是跟你毫无关系的人。” 小合道:“我竟连物伤其类也不能么?” 七叔缓缓道:“不能。上界与大湮本是一体,大湮与凡间也本是一体,但若不区分开来,一切就都要乱套了。” 小合道:“我自然是不会将你我的生意与这些伤怀之情混为一谈的。” 七叔道:“如此甚好,我也放心了。” 小合难以察觉地冷笑了一声。二人又不咸不淡说了一阵子话,日头已将泥浆烤得龟裂了。七叔拍拍手起身道:“继续干活儿吧!” 这次,小合再没有任何籍口拖延时间了,她只好指出了正确的位置。七叔很快挖开了入口,只见积水早已满溢了出来。 小合犹豫道:“这如何下去?” 七叔道:“这个容易,你去桃林中找一片枯叶来。” 小合只好跑到树桩附近细细寻找起来,可是早已没有了完整的枯叶。她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一片早已卷曲的枯叶,只是质地发脆,好歹是大致完整的。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递给了七叔。 七叔于是将那枯叶丢进了地牢的入口。叶片接触水面的瞬间,水位眼见着就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就露出了潮湿的地板。 二人进入地牢,小合见那枯叶已伸展如新,只是居然陷入地面有三寸左右。她奇道:“这叶子怎就陷下去了?” 七叔道:“整个地牢中的积水,都被这片叶子吸取了,你想想此刻它有多重?可仔细些,莫要再摔倒了!” 二人进入了湖底的地牢。上次小合挖掘的窟窿还在那里,二人透过窟窿看着下面的暗河。七叔看到了隐隐的灵气,只是游丝般飘动着。他惊道:“这一丝半缕灵气,竟能支撑一整个桃源梦境?” 七叔又怎能知道,小合已早早地将金枷驿的三万兵士带了出去,此时梦境中不过剩了驿道上的百十个行人并沿街的商贩等人。且桃树也皆被伐了,因此灵气虽已几乎被提取殆尽,这梦境却也还能勉力支撑。不过,七叔只是想亲眼看看灵气是否还在。呼喝主人一脉已是疯了一般在四处寻找这灵气,小合此时投靠于他,在他看来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一种寻求庇护的行为,因此完全没有怀疑灵气已被动了手脚。他看了一会儿残存的灵气,对小合说:“真可惜这桃源梦境了。这些年来,我也进入过不少桃源之梦,只是破败如这般的,还是头一遭遇到。” 小合道:“这本是我在此地服刑时创造的梦境,许是造梦时心境凄凉,所以梦中自带了萧杀之气的缘故吧。” 七叔摇头道:“不,还是桃树被尽数砍伐掉了的缘故——哪怕还留有一棵,都不至于如此。” 小合道:“莫要闲话了,还是先去提取你要的人口吧!”说罢她便闭目一观。 二人回到地面之上,只见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条小道。小合引着七叔,顺着小道一直走到了金枷驿馆的路口。只是,驿馆中不知为何没了岗哨。二人闯入驿馆,只见一地狼藉,分明是急匆匆撤军后的情形。七叔冲出门去,拉住一个行人:“老人家,请问这驿馆之中的驻军去了何处?” 那行人道:“听说是接了皇帝的命令,全都跑去支援朱大将军了!” 这是小合早已命令守军头领散布出来的谣言,专为说给七叔听。果不其然,七叔听完,立刻顿足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小合也问那行人:“那……他们何时回来呢?” 行人道:“这就说不准了,仗打赢了自然就回来了,要是打输了么,说不定就回不来了!”说完便顾自走了。 七叔问小合:“朱将军是何人?” 小合答:“朱香桂将军,是角部的统帅。我造这梦的时刻,角部似乎正在换帅,的确不甚太平。” 七叔思索道:“角部求援,的确是该从此处调兵。唉!小合,你这梦境中,可能到达角部?” 小合摇头道:“金枷驿已是极限了。” 七叔叹息了一回,道:“这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事!这……这却如何是好?” 小合站在高处,眺望了一回:“不如你先取了街上这些人口带走?” 七叔也眺望道:“这也就百十个人,不值忙一场啊!” 小合听他这么说,已哽咽道:“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现在怎么办啊?” 原来小合早看准了七叔是那种喜爱在女子面前硬充好汉的货色,果不其然,他忙说:“你莫急,大不了我们便不结血誓了!” 小合装作急道:“那怎么行,法决儿你都告诉我了!” 七叔道:“唉,少不得我要吃些亏了。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待到金枷驿馆的守军回来后,你再联络我吧!” 小合抹了抹眼泪,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 二人相携着出了梦境,在路过桃林的废墟时,小合不动声色地将树墩上一株新发的嫩芽一把揪下,在手心里揉搓得粉碎了。 这一日正是小合的生辰,身为主角的她,却迟迟还未现身。仇尤早在院中摆了满满十桌席面,大湮散落在凡间有些头脸的人物,皆来赴宴。众人从天亮等到了天黑,皆是饥肠辘辘。终于,仇尤大手一挥道:“不等了,开席!” 众人只等这一声,便纷纷举箸,下之如飞。仇尤有些心不在焉,边吃边向门口张望,众人来敬酒时,也不看是谁,统统喝下,因此便很快醉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坐在他身边的木蔷劝道:“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仇尤带着酒意,看了看她:“你这老太太啊,当真聒噪!这吉日良辰,小合又不肯赏光,朕还不能替她多喝几杯?” 木蔷怔了一阵,突然跑回了房中。仇尤立刻示意她的侍女山茶跟上。那山茶是新近选出来的,年纪很小。虽是忠心,却有些愚笨。但木蔷很喜欢她,常常将她认作了欢儿,二人倒是相处得很好。待那山茶慢吞吞起身去追,木蔷已进了房中。待她追入房中,木蔷却已哭着跑了出来,将她撞倒在地。木蔷自己也滚在地上,哭道:“我怎么这么老?我怎么这么丑?”众人皆看到木蔷手中攥着一面镜子。 仇尤忙夺下她的镜子,大怒道:“是谁?谁把镜子带进来了?” 因怕木蔷看到自己的样子,加重病情,秋府上下,镜子成了必须锁起来的禁用之物。山茶忙跪下:“是我……我藏在席子下面的,娘娘怎么就翻了出来?” 仇尤见与她完全说不通,忙道:“你去拧一条手巾来,要温热的。” 这时,一直在仇尤身边喝着闷酒的长生道:“皇上,还是用个法决儿吧。” 仇尤看着哭闹不止的木蔷,只好点点头。 于是,长生翻了翻他自己编纂的法决儿书,便捻了决儿,将木蔷变回了十三岁时的相貌。而后,再将镜子递在她手中。木蔷再照时,便破涕为笑了:“真好看!”山茶见状,便趁机哄着她去屋里梳妆更衣了。 经过这一场混乱,众人的酒兴也被扰了个大半,于是纷纷来向仇尤告辞。仇尤也不留客,众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长生陪着仇尤,继续喝了起来。 仇尤呆呆地望着木蔷背影消失的方向:“阿蔷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扮成老妇。朕在十三鳞谷与她重逢之时,她便是老妇的模样。后来在天墟城,她为了躲着朕,也扮做个老妇的样子,一扮就是七八年。如今她真老了,却又被您变成了十几岁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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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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