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舞着双手,鸟嘴面具叫他看起来像拦在病人和天使之间面目呆板的死神。那些病人比畏惧“光辉少女”更严肃地执行他的命令,一个个缩回去围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动弹。 米哈伊尔头一回什么都不愿为别人考虑,松了口气,继续忙碌起来。 第二日傍晚,一切用过的器具连同整个雨棚、阿诺德身上的衣服和鸟嘴面具都在原地被烧掉。米哈伊尔点完火,转头发现阿诺德那皱成一团的五官还没复位,不由笑出了声。 他还是头一回在医生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神色。 “也不是特别难闻。”米哈伊尔试图安慰他,“战场上更厉害,许多人没法洗澡,夏天肉还会烂掉。也没有草药来驱散那些味道。” “男人的血都臭。”阿诺德不假思索,又飞快改口,“年轻人不一样。” 米哈伊尔说:“我也会长大的。” “您长到一千六百岁都不会变成那样。” 阿诺德随口说了句,撑着伞活动了一下关节,走向属于女士们的帐篷,敲了敲门帘边的柱子。很快有人过来掀开门帘,见到是他就回头叫了一声,一群女人围在门后,听医生吩咐此后的注意事项。包括如何休息调养,用什么药,怎么制作和使用,持续多久,都细细交代了一通,剩下的半坛药膏也放在她们那儿;米哈伊尔听见他用波托西方言小声地对她们说,小心隔壁那些愚蠢的男人把药膏卖给更愚蠢的医生。她们已经休息了一会儿,精神和肉体都好了不少,连连感谢医生,发誓会严格按照他说的去做。中间有一段由于激动说得飞快,米哈伊尔没听懂。 “接下去就让这些女士们自己负责吗?”门帘放下之后,还差一刻钟到晚间礼拜时间。米哈伊尔问阿诺德:“虽说教会可以承担食物,但是我记得波托西的教育普及率不高。这是我们的责任,但是改变也需要时间,我不认为她们能够自己应付。” “他们付不起我全程诊疗的钱,接下去的找个牧师也一样能行。走吧。”阿诺德倾斜了下雨伞,抬头说,“该去修道院了。按照惯例,我也得在那里待上一周,接受净化。” 所谓的净化,就是在一间狭窄阴暗的房间里,没吃没喝没日没夜地忏悔祷告。要是染了病,那就是不虔诚,被神厌弃,下场凄惨。 米哈伊尔戴着他的小黑帽,干净得像一轮春天早晨的太阳。很难相信,一刻钟前他还在为处理污水弄得焦头烂额。 阿诺德觉得索然无味,移正了伞,低头迈开步子。 “您又生气了?”米哈伊尔跟上去,有些委屈,“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 “我不是什么慈善家,那是有钱人才玩的东西。” “不,我是说,我忘记考虑病人的自尊心。”原本就只剩一些细丝的雨彻底停下了,米哈伊尔弯腰抓住他握伞柄的手腕,“加夫里尔先生是不是……” “与你无关。”阿诺德说,“并非所有人的生死都应当由你负责。” “我们是父神的牧羊人。”米哈伊尔固执地说,“理应由我负责。” 阿诺德叹了口气:“好吧。与你无关。这个病本身就是这样。您去问罗林斯阁下也只有一样的回答,除非他的权能比您更高。” 米哈伊尔没觉得被安慰到。阿诺德见他忽然之间好像灰头土脸了起来,莫名有些高兴。 “走吧。”阿诺德收起雨伞,“礼拜要开始了。” 在米哈伊尔的帮助下,他们赶上了礼拜。没有人会嫌弃刚接触过大麻风病人的米哈伊尔,而作为对波托西市民们的热切信仰的回应,米哈伊尔接手了今日的礼拜。 讲道主题是前一周就定下的,米哈伊尔无权更改,只能在开始前可怜兮兮地看了阿诺德一眼,乞求他的原谅。但是一开口,他的神情、仪态甚至声音都全然改变了。 “……鲜血是俗世生活中绝对不可触犯的禁忌。这不仅仅是因为伤害他人有罪、食用鲜血干犯初临圣子用血设立的逾越节,更多的是父神出于爱对我们发出的告诫,以免祂在这地上有罪的子女们进一步堕落成吸血鬼,就像祂的爱子该隐那样。 “三千年前,诸神纷争、父神还驾行太阳马车为我们的和平征战的时代,有一位与今日的圣徒地位等同的大祭司,名为该隐。自亚当和夏娃被放逐以来,经历千年神战与三次圣战,再没有一人像他得到那么多父神的恩宠。但是,该隐受到异端阿梅希斯特的引诱,用嘴唇沾了她的血,旋即被森林之神戴安娜的神念充盈,在悔恨与叛逆中堕落成了世上的第一只吸血鬼,甚至向太阳神密特拉挥剑,行了同他罪恶的祖先同样的恶行。 “父神杀死他的时候,天空和大地裂开,海洋和狂风静止,暴风雨般的鲜血在山林中肆虐,盛夏的草地随着神的步伐生出白霜。那时代的先知们听见父神悲呼七次‘我的孩子!’,然后用火焰剑刺穿了祂的爱子的心脏。 “由于失去了心脏,该隐的血冷却了。他与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需要依赖阿梅希斯特那样的少女的鲜血得活,却又世世代代会爱上她们,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自取灭亡。 “戴安娜和阿梅希斯特的结局众所周知,今日我们却是需要从该隐身上……” 阿诺德坐在角落里翻一本很旧的《太阳神典》,看着米哈伊尔提到的“混沌纪元”部分的《诸神战记》发呆。约柜后面的米哈伊尔在宽阔高耸的礼堂中竟显得越发高大,讲道时冷漠的声调和神情让阿诺德几乎以为面前站着一位少年神祇。于是在礼拜的后半段,阿诺德都没有抬头看他。 礼拜结束又过了一小时,两人才在教会给阿诺德安排的房间里吃上了晚餐。托米哈伊尔的福,阿诺德分到的房间有个不小的窗户,还有小床和桌椅,甚至两本经书和一盏蜡烛。 在晚上,修士可以得到一杯清水和一块黑面包、一块拇指大小的饼干,修女只有清水和面包,孩童再减半。米哈伊尔和阿诺德却在小桌上享用羊羔肉和白面包,医生竟然还从新换的衣服里摸出一瓶药酒。米哈伊尔舔舔嘴唇,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但最后医生还是只吃了一点面包,说是下午对着那些肉看得都恶心了,并且饿过了劲,没胃口了。米哈伊尔倒是无所谓,他只觉得调味不好,盐放太多了。 一小时后,有修女来收拾餐具,麻利地打扫干净屋子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阿诺德站起身来,米哈伊尔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 “等一下。让两位姐妹先走。我……我有话说。” “什么?”阿诺德打了个哈欠。 米哈伊尔还站在小桌前,双手十指绞在一起:“今天……今天下午……” “什么?”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阿诺德。” 阿诺德的声音本就带点沙哑,这会儿因疲惫增添了一股火气:“怎么了?” “罗林斯带人来搜查过诊所,我们去多洛塔的那天。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件事。”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可否请您原谅我?” 阿诺德看了他一会儿,耸耸肩:“既然您不知道,那就没什么。” 这事很常见。虽说医师属于一等公民,但外乡人,且是战乱时期的联邦来的,被这样对待实在不足为奇。 “对不起。”米哈伊尔想抓一下头发,在碰到黑帽之前垂下手,眼睫毛也垂了下去,颇为沮丧,“教会的规矩就是这样。也许我本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可是我的确……” “这不是您的错。别想太多。”阿诺德请他坐下,自己往木头椅子上一靠,“不过,今天我也没什么心情安慰您就是了。” “不需要!”米哈伊尔脸红了,叫道,“哪有受损害的一方反过来安慰别人的道理!” 阿诺德拍拍客房那张又窄又硬的小床:“是我的错。不该叫你掺和这件事的。躺下。” 米哈伊尔躺在床上,曲起膝盖,勉强不会掉下去。他舒了口气,说:“不该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人去救他们?为什么我没法救他们?只有你……难道……” “别想那么多。你只是被吓到了。”阿诺德随手拿起一本经书,放在腿上,米哈伊尔转过眼睛,看见那双手又瘦又长,苍白得像荒山里的石头,不知为何更难过了。 米哈伊尔小声说:“我好累啊。” 阿诺德轻声说:“那您睡一会儿吧。”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像一位逝去的圣徒般睡着了。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赤裸白皙的双足抵在床沿上。阿诺德坐在边上,双腿交叠,于一片越来越深重的黑暗中,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经书。 作者有话说: 阿诺德:谢邀,恐男.jpg 本章修改后增加了部分太阳神典内容,虽说是在圣经基础上进行的魔改但看看好像已经只剩下壳了……
第16章 07七瓶药膏(1) 塞巴斯蒂安·捷列金是位个头不高的中年医生,褐色头发略显稀疏,不到四十岁,肚皮却已经有些鼓了。和邀请他来的那位好友不同,他那圆滚滚的脸颊上总是带着和善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像颗煮熟的土豆。 修道院的条件不如何的好,但大家都挺喜欢他的。经过米哈伊尔的努力,他也没有被关进监牢,甚至屋子里还能晒到太阳,每隔三天有一次洗澡的机会;虽然是冷水,但反正现在是夏天。 罗林斯提着箱子走在前面,敲了敲门,开锁进去,米哈伊尔在后面关上门。捷列金正在桌前写写画画,看图似乎是腹部肿瘤的切除疗法。见到两人进来,他匆匆搁笔,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高举双手行礼问候。 罗林斯请他坐下,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瓦西里神父所用的药都是捷列金到了之后现场调配的,大部分药材由修道院和市政府提供,其余的也都经过测试显示没有问题。除了放血之类的治疗手段以外,他一共调配了七瓶药膏,每一样都给神父用过。而在瓦西里神父过世当天,罗林斯觉得蹊跷,借用圣坛请了一则神谕,得到了“毒杀”的回复。因此,他们决定关押捷列金以及其他嫌犯,等待葬礼之后审讯。 罗林斯希望捷列金交代一下七瓶药膏的成分和作用。医生非常配合,看得出来有些害怕,但圆圆胖胖的脸颊上还是带着礼貌的笑容。 “……第一瓶,显然,是熏香。进口的玛格丽特菊提取的,在下正是为了这批药材才迟来了几天,没想到耽误了神父……”捷列金说着在胸口画了一个太阳十字,“提神回魂,当然,只是指表象上的,让人精神一些,医治老年人就需要这些手段。阿诺德给一位精神受创的女士用过类似的精油,效果很好。他在信上说,得给神父用上最好的。” 米哈伊尔赞同道:“爱德华兹医生的确十分虔诚。” “第二瓶的主材料是紫藤的茎,消除浮肿,解除麻痹,关节疼痛和虫病都能用。神父躺久了有些水肿,而且时常腹痛,就配了这瓶药。这个每天都有给他吃,他有些肥胖…… “第三瓶是……对,狮子草的提取物。啊,狮子草是好东西,殿下,阁下,虽然爱德华兹家族犯下重罪,但是,他们在医学上的贡献是无可否认的,狮子草这玩意儿在那之前没有人想到去用,他们却开发了许多药方……无论是解热毒还是感冒、肺病、咽喉肿、痔疮、跌伤,都用得上。价格不高,当年爱德华兹家族也没有限制药方的流通,对穷人而言……” 罗林斯很不客气:“这些教会都知道。但是据我所知,狮子草相关的药方起效都很慢。” 捷列金解释道:“因为第三天的时候神父的病情稳定了,不适合继续用烈性药,狮子草比起其他慢性药来起效又快些,而且教会有很多储备。呃,殿下是在记录吗?哦哦,好的,那我继续。 “中间这瓶主要是姜荷根茎磨粉制成的,第一天晚上做的,用于促进血液流动,消除杂质淤积。关于这个我得坦白交代——不,我没想害人,我以我父母的名义,向密特拉太阳神起誓。姜荷是我在集市上买到的,发音应该是这样,据说原本是那个‘地上天国’的特产,最近几十年有些耶布斯人在种植售卖。我用它治好过一位病人,穷人,自愿的……原本想要是神父实在不行了,就用这个试试。我没想到他病情那么严重,幸好起了效果。只是效果显得太好了一点,我怕过度,之后就没再用了。 “第五瓶是捣碎的山芋根茎……” “等一下,先生。”罗林斯打断道,“山芋?” 捷列金点头:“是的,阁下。我知道,山芋的块茎有毒,但根茎处理好了可以用来治疗腹痛、霍乱、疝气,对胃也有好处,也可以用于湿敷伤口。说句不谦虚的,我这样有多年从业经验的医师才有资格处理,并且能处理好。——啊,稍等一下,感谢太阳神密特拉,这是我的从业资格证明……” 他双手递过几份文书,米哈伊尔接过去仔细地检查了,说:“非常抱歉。请继续。” “第六瓶的主材料是接骨木叶子,算是常备药物,治风寒、退烧都有效。” “这个我知道。”米哈伊尔笑道,“爱德华兹医生那儿也有这个,他还给了我一盒。这些的确是老人常患的病。” “请不要这样说,殿下。”罗林斯责备道,“没有人愿意生病。” 米哈伊尔便双手合十,忏悔了五分钟。然后才睁开眼睛,看向捷列金:“抱歉,请继续。” 不知为何,捷列金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后怕,恍惚了一瞬间,仿佛这整个房间里只有那双星空与闪电一样的眼睛是真实的。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抓住,脸上带着茫然的困惑,说:“第七瓶是石竹。石竹在海峡对面入药的历史非常悠久,这回也是拿来做辅助治疗的。神父躺久了,消化和排泄都不太好,还生了褥疮。石竹酒利尿,也治疮毒和湿疹。嗯,有位嬷嬷跟我要了一些,给修女治病,二位可以去问问,是一位一米五多一些的棕色眼睛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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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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