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琳达姐妹。”米哈伊尔记性很好,“第一个晚上,她还差点因为我的缘故受罚。嗯……她似乎一直在潮湿的地方工作,确实有湿疹。啊!我竟然给忘了!罗林斯,记得提醒我去给她换个工作环境。” “赞美您的善良,米哈伊尔。”罗林斯点点头,转过去对捷列金说,“看起来除了山芋那瓶还存疑,大致可以确定您是清白的,医生。” “呃,关于这一点。”捷列金苦笑道,“也请阁下谅解……事实上,这些药很多我都是第一次用,虽然大多药性温和,毕竟老年人吃不了烈药。可是我们这一行的发展并不好,除非像爱德华兹家族那样以家族的形式形成系统,大多数人学得的知识并不全面,经验也不够。实话说,像神父这样急着求医的,被毒死的不在少数,很可能是药物的互相作用。要是……” “请您放心。”罗林斯宽慰道,“原本瓦西里弟兄也到了回归天国的年纪,即使真的是您不小心,只要不是有意的,我们不会让您这样的义人蒙冤。” “即使?”捷列金疑惑地问,“难道还有其他人会毒死神父吗?我不觉得会有……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神父那儿,有机会接触他的人很少,都是好人。” 两位圣徒对视一眼,同时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米哈伊尔赞美道:“您真是位心地善良的义人,和您的友人一样。世上果真还是善良人更多。” “阿诺德?”捷列金问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更真实了一些,“他就是脾气差了一点,还喜欢往穷人堆里跑。唉,要是你们也抓了他,记得给他干净的水……那家伙一天不洗澡就浑身难受。爱干净是好事,可也不能那样呀。嗯,不过,人人都有自己的癖好……” 米哈伊尔羞赧地说:“是呀……不,他的确在修道院,但不是因为瓦西里弟兄。之前城外来了一群大麻风病人,我们帮忙救治了,昨天晚上才结束。过一会儿我去给他做弥撒净化,再等两天就可以下山。” “大麻风……你们成功了吗?” “病症轻一些的昨天晚上就好了,阿诺德说还要观察几天,稍重一些的也很有起色。” “天啊。”捷列金兴奋得脖子都涨红了,叫道,“以前我们还一起研究过呢,这有我一份!即使我因为神父的事下了地狱,父神也会为此把我带回天国!” 罗林斯惊奇道:“您的信心真好。我想您的确是无辜的,问题应当出在其他人身上。” “不,不,我只是太高兴了,请原谅,太阳神密特拉请原谅我的自满……”一连串胡话从捷列金嘴里蹦了出来,他一拍大腿,“嗐!这事结束,我不急着回首都,一定要去找阿诺德庆祝一番不可!” “那事现在还没法确定,不过,还是赞美您的善良。”罗林斯说着,站起身来,致意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请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医生。顶多一个月,您就能脱罪了。届时,我亲自写信给您带回库斯科教区。” “唉,那可真是麻烦您了,您真是太仁慈了,罗林斯阁下!”捷列金站起来,却也没有靠近,站在书桌前双腿一并,高举双手,“赞美太阳神密特拉!” 两位圣徒在走廊上回礼,随后罗林斯锁上房门,两人也就没有看到捷列金坐下去之后忽然迷茫的神情。 下到庭院,米哈伊尔匆匆向一位路过的修士致意,就忙不迭地问:“‘还没法确定’是什么意思?阿诺德岂不是已经冒着生命危险证明了他的品德吗?” “生命危险?”罗林斯慈祥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殿下,您昏了头了?对于吸血鬼而言,大麻风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米哈伊尔执拗地说,“‘光辉少女’没有反应,我也没有感知到,这个我每天都向您汇报不是吗?” “……这么说来,”罗林斯推开教堂偏门,在他进去之后又关上,眯起眼睛思索道,“昨晚,您就没有。您去了哪儿?” “啊哈!可我原就没有向您汇报行程的义务!”米哈伊尔怒气冲冲,“我才是首席!您为何非要抓着阿诺德不放,只是因为他姓爱德华兹是个医生还有一双绿眼睛吗?我杀的吸血鬼还不够多吗?他做了那么多好事,和那些怪物完全不一样!昨晚也是因为我累了,他就把休息的地方让给我;即使我们做错了事窥探他的居所,他也没有生气,还反过来宽慰我。我敢说即使在圣徒面前他也算得上义人!罗林斯,您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非要把他送上火刑架不可?” “您是不是被那个爱德华兹引诱了?!”罗林斯的声音尖锐起来,陡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话语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一圈,旋即压低音量不叫人听见丑事,“您从前不是这样的,最近怎么竟学会了说谮妄的话呢?是什么蒙蔽了您的双眼,教您如此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联邦移民?”
第17章 07七瓶药膏(2) “没有!”米哈伊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没这回事……!密特拉在上,我绝无此意!” “您在他身上耗费时间,那也就算了,我承认有许多时候您还是出于对穷人命运的关心——可您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他!”罗林斯背负双手,咄咄逼人,“您一直是个好孩子,父神最纯洁善良的天使;您上过战场,面对过饥荒,见过比波托西的贫民窟更可怕的地狱!现在,您回答我:仅仅为了那几个再平凡不过的受苦受难的人,您就自愿把心放在那个医生身上吗?” “您不了解!”米哈伊尔争辩道,“穷人和穷人是不一样的!罗林斯,我也想问,为什么废除奴隶制后仍然有农奴,杀了农奴的主人之后仍然有这么多努力工作却填不饱肚子的人?罗林斯,请您不要欺骗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去莱茵教区降雨,那边的神父连续报告了三年丰收,为我送来金子铸的雕像,可去年我又去了一回,饿死的人反倒变多了——这是为什么?” “您不需要了解这些。”罗林斯皱了皱眉,“教会原本也不负责这个。只是因为您有调理天气的能力,又有一颗良心,他们才心安理得地叫你四处奔波。实际上——” “这是什么话?”米哈伊尔叫道,“那您还不明白我的理由吗?我想知道,而阿诺德会告诉我,仅此而已!” “人来到世上是为了赎罪,各人有各人的苦痛。”罗林斯不耐烦地说,“殿下,要是他们自己也不想得救,谁也没法把他们从地狱里拉上来。” 米哈伊尔涨红了脸,眼睛里的晨星和电光又是一阵乱闪,他难过地说:“那这就是我的苦痛。谁都不是无罪的。罗林斯阁下,请容我先行告退。” 罗林斯叹了口气,没有挽留:“好吧,殿下。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您用那双神的眼睛去看清楚吧。” 少年骑士怒气冲冲地跑出教堂,下午的祷告都没去做,径直去找阿诺德。到了房门口,又耷拉下肩膀,沮丧了起来。 给阿诺德添麻烦了,他想。可无论如何,罗林斯不该说出那种话,罗林斯应该向医生道歉。只有确定对方是恶魔或者巫师才能用上“引诱”这种词,罗林斯刚才的话一旦被人听到,阿诺德就完蛋了,不管他救过多少可怜人。阿诺德甚至从来没有引导过他,一直都是他在问些让人厌烦的事。 阿诺德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以及总是乱糟糟的灰黑色短发,身上有干净的草药香味;等回到烈阳城,他要给阿诺德做一副新眼镜。虽然没有个人财产,但他总可以申请给一位义人送副眼镜,他去年就离开了烈阳城,有许多份额没有动用……嗯,除去需要偿还的战争中以个人名义挪用去济贫的军用物资部分,还剩下一些,应该够磨两片清晰的水晶镜片;镜框和链子就用秘银,他四岁时用的那把软剑还躺在匣子里,没必要浪费。 米哈伊尔开门进去。罗林斯没有收回他的钥匙。 阿诺德正躺在那张又窄又硬的小床上,咀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念念有词,看到是他,才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米哈伊尔对罗林斯的说法动摇了一瞬,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 “下午好,阿诺德。我来给你做净化仪式。打扰您用餐了吗?” “您真是礼貌,用餐时间早就过了。——只是香根芹。”阿诺德掩着嘴,找地方吐掉了草药,又擦了擦嘴唇,“奥尔加小姐帮忙送来的。从门洞里,和早餐一起,不用担心传染。” “您生病了?”米哈伊尔关上门,担忧地看着他,“严重吗?仪式结束后我就可以送您回家,那应当更方便您治疗。” “呃,没什么,阴雨天气,关节有点不舒服。香根芹多少可以缓解一下。”阿诺德显得有点懒洋洋的,还坐在床上。这让米哈伊尔想起冬天晒太阳的猫。和烈阳城不同,齐格弗里德联邦的猫很凶,在废墟里到处逃窜,还敢朝他龇牙企图赶走他。不过,也和阿诺德截然不同,战争中活下来的猫会吃死人,敢对他龇牙的都肥壮得像小羊。 他看着阿诺德,忽然脸红了。别人看不见,可他眼里很清楚。他在那张小床上躺了大半夜,那边现在还有太阳骑士的力量残留,导致阿诺德说话的时候连脚都没从床上放下来,就那么盘腿坐着。 米哈伊尔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拎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他一瞬间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阿诺德,狮子草对穷人来说是一种物美价廉的好药材吗?” “狮子草?”阿诺德挑挑眉毛,意兴阑珊,“那个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您也该知道,凡是知识,没有不昂贵的。爱德华兹家族不限制药方流通,哪怕所有人都不限制,穷人依旧一无所知,买不起。” “为什么?这不合理。” “世上不合理的事多了去了,比如劳动者总是饿肚子,对他们挥鞭的却用金杯喝葡萄酒。殿下,您知道密特拉王朝的识字率有多少,波托西又有多少吗?” “……我不知道。” “您很诚实。上回我问一位爵士,他恼羞成怒,把我赶了出去。”阿诺德讥讽地笑了笑,“殿下,我敢说即使在密特拉王朝也有超过九成的成年人甚至没法看懂太阳神典的第一句话。买不起书本、不认识文字的人占了大多数,更不要说分辨药草和毒草、配药制药了,否则医生也不会轻易成为一等公民。” “您的工作和研究并不轻松。” “还行。” “您真是——好吧。大麻风的治疗方式是您和捷列金医生的研究成果,对吗?真的很厉害,原谅我的冒昧……是否可以请您传授给教会的医生?这将拯救许多人。” “我看是厉害到罗林斯又在相信我就是个纯种爱德华兹了吧?”阿诺德很不给面子,但米哈伊尔往他那边又靠近一些,他的神色就没那么僵硬讥讽了,“一部分是我和捷列金一起完成的,但手法并不是在库斯科学的,而是在联邦。不经允许传授倒是小事,老师只教了我一个,因为只有我能学会。您也许可以,教会的医生,乃至世上大部分医生就不要想了,这份技巧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最好的天分……” 阿诺德说着说着忘乎所以,甚至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颇为骄傲的笑容。 “您真厉害。”米哈伊尔就是这点招阿诺德喜欢,说什么都信,而少年无论是语气中的钦佩还是神情里的惊艳都是真心实意的,“我代表教会邀请您,爱德华兹医生,跟我回烈阳城吧。要是能研究出适合推广的药方,简直是能够活着进入天国的功绩。姓氏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会保护您的。” 阿诺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他。半晌,嘴唇抖了抖,说: “波托西好。我想离家近一点,等战争结束,我还要回去呢。您看,我如今三十六岁了,还没有结婚,想来在那里的未婚妻早早就嫁给别人啦。” “您已经……不,是我失礼了。”米哈伊尔惊讶地说了半句话,摇摇头笑道,“嗯,祝您和您的家人都健康平安。” “……谢谢。”阿诺德不自在地说,有点后悔。都是说谎,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自己在联邦有老婆孩子等着? “其实,以前治疗这病的药方也是有的,就是……就是被禁止了。有些老人知道,但因为方子太诡异而常常被当做巫师被抓走,现在也很少见了。” “那这就是驱魔机构的失职了!”米哈伊尔皱了皱鼻子,“我知道,其中有些人在偷懒。等我这次回去,要把他们一个个抓出来,为勇敢的好医生们恢复名誉。” “我就这么一说,您可别供出我来。” “我会保护你的,我不说谎。”米哈伊尔笃定地说完,又好奇道,“不过,究竟是什么古怪的药方呀?” “唔,最初是伊里斯那边传来的,虽然嘛,大麻风也是那边传来的。方子是这样的:取一蒲式耳大麦和约半蒲式耳蟾蜍在一口大铅锅中煮至骨肉分离,然后将蟾蜍肉其放置日光中晒干,拿去喂新孵出的小鸡,后将这些鸡煮熟,喂给麻风病患者吃。我没用过。” “您没用过。”米哈伊尔正气凛然地说,“我会拿去给烈阳城给大家鉴定,只要知道的确和魔法无关,就应当推广出去。” “不过,整体来说,教会还是公允的,并且也在反思,正在越变越好……”米哈伊尔脸红了,大概是不好意思夸奖自己,“我四岁以来,饥荒……我是说,灾年都变少了。” 阿诺德笑出了声:“好啦,米沙殿下,赞美您的爱心,不过这时间该给我做净化仪式了。” “已经差不多了。”米哈伊尔跟他挨得更近,“您要有晒太阳的感觉,那就是对的。还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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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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