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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天使

作者:水不在深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2 00:00:03

  “好啦。您可以看看,不过这附近好像没有镜子……”
  米哈伊尔帮他理了理领口,又晃了晃手上的领针,笑道:“这就算回礼啦!”
  阿诺德低头打量着那枚扣在衣领中间的椭圆形银边绿宝石胸针,许久没有抬头。米哈伊尔只能看见他头顶乱糟糟的灰发,很想抓一把,也很想歪过身子到底下看看他的表情,最后还是都忍耐了下来。
  远处的奥格涅西卡河边传来零散的欢呼和花炮声。阿诺德抬起头,微笑着轻声说:“很漂亮的宝石。太贵重了,不过……不过我喜欢。”
  “那太好了!”米哈伊尔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担心您不肯收呢。嗯,我不想要什么回报,这颗绿宝石和您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见到它第一眼我就觉得该属于您。”
  阿诺德又低下头去,恋恋不舍地抚摸着那颗宝石,沙哑的声音都温柔了几分:
  “您不是教会的财产吗,哪来钱买这个的?”
  “不是买的。”米哈伊尔解释了一句,“是格蕾祭司,伊里斯大教区的首席驱魔师,也就是月初来访的那位大主教。——伊莎贝拉托他带过来的,和几个箱子一起……原本要用在我的礼服上。那个,我也不想劳烦修女姐妹们,但是……”
  “这个年纪长个子快。”阿诺德心情颇好地替他说,“十五岁的时候定制的衣服,过几个月可能就没法穿了。”
  “是呀。”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连盔甲都是第一回 穿呢。”
  阿诺德有些惊讶:“可这不是您第一回 打仗。”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在他身旁坐下,侧过头去:“嗯。”
  阿诺德这才想起这小子虽然才十六岁,却是教会的首席圣徒,几年前就打赢了“战争主宰”希尔,而后者和其他圣徒也从来不穿盔甲。不如说,教会也许只是考虑到他的年纪和战争的规模,才唯一一回准备了这套奢侈的保险装备。等他穿不下今年的盔甲的时候,他也再用不上防御了。
  医生没有说话,米哈伊尔忍不住了,补充道:“本来我也用不上……伊莎贝拉她们非要我穿。”
  “那样在战场上更有气势嘛。”
  “真的?”米哈伊尔飞快地转过头去,皱了皱鼻子,笃定地说,“你在骗我。”
  “没骗你。”阿诺德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指指河岸边的木头架子,“要不要去点火?”
  米哈伊尔迟疑了一下。阿诺德说:“您会法术吗?比如祈祷一番,就会有火从天上降下来,像经书里记载的那样?”
  “随意动用法术是……”一群七八岁的小孩从边上跑了过去。他们在争夺一段树枝,它被称为“天主之剑”,圣徒马修的尊号。米哈伊尔看了一会儿,转回去朝阿诺德笑道:“我会!不需要祈祷,但也不是密特拉太阳神的火。”
  阿诺德看着少年比太阳还要明亮几分的脸颊,自己原本就僵硬的笑容一点点沉了下去。米哈伊尔没有在意,毕竟医生一向如此。
  阿诺德站起来,说:“那就过去。”
  一刻钟后,米哈伊尔被热情的下区居民簇拥着来到了木头边上,河边乱七八糟的音乐声欢快地融汇到一起,男孩口中的树叶都发出欢乐的叫喊。他看着面前潮湿的木料,心中再次被那种燃烧的激情与气愤填满,奥格涅西卡河岸的木头绝不是这样几近腐败的,人们甚至在上好的松木底下填塞膏油和晒干的香草,他们的篝火会肥美得像圣诞节的烤鸡,哪一种都是下区居民够不着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朝周围的人们微笑起来,取下头顶的花环放在木柴上。秋海棠、木芙蓉、风信子、白兰,色彩缤纷的花卉像溪水融冰般滚滚而下,又迅速枯萎发干,落在柴堆缝隙里;腐木吸收了它们的生命,重新变得年轮清晰、色泽淳朴。接着,白色的水雾从木柴里头蒸腾而起,在一片惊喜的欢呼声中化为飞鸟和小鹿踩着空气消失在远方。
  数十双孩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米哈伊尔。这几十双眼睛里的真心超过了坐满烈阳大教堂的信众,超过匍匐在联邦皇宫外的所有贵族与平民的总和,米哈伊尔仿佛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烈阳城的祭司长抬起双手。
  金红色的火焰从天上降下,从地上升起,短暂的接触之后,落在干燥的木柴上,变成了一丛半透明的篝火。人们的欢呼叫河水沸腾,生活陷入绝望的狂热信徒扑向火堆却完好无损、甚至身上的病痛也得到了治愈;矮小瘦弱的男人和女人呼叫着上前触碰米哈伊尔的衣摆和鞋尖,他在弯腰捡起一个被人群淹没的幼童时被几只手抢走了帽子。
  他开始害怕了。
  米哈伊尔一手抱着一个差点被踩到的幼童,惶恐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没法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阿诺德·爱德华兹或他领口的绿宝石丝绸领花。
  而此时此刻,阿诺德·爱德华兹正拎着四角包旧牛皮的木头药箱,远远地望向那丛通天而起的艳丽火焰。
  他闭上眼睛,那丛火焰和他记忆中熊熊燃烧的城堡重合了。除此之外,他再没有看见过其他如此高大恐怖的火焰。
  高瘦的医生轻轻一跃,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在修道院的草坪上,随后不疾不徐地朝着关押塞巴斯蒂安·捷列金的塔楼走去。
  雏鸟修道院的大部分人都去了奥格涅西卡河岸,还有还有一小部分在市政厅和查莱克教堂附近流连享乐,罗林斯和那位伊里斯大主教也在河岸观礼,说是要给真诚的信徒们赐祝福。修道院只剩下少数严肃古板的修女和不守规矩的小孩,还有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守卫。庭院里空无一人,在寂静的月光下,一身黑衣的医生看起来和修道院的执事似乎并无两样。
  皮鞋踩在旋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塔楼的守卫似乎也都休息了,他一路上到四层捷列金的牢房门口,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捷列金?”
  阿诺德敲敲门,沙哑地问了一句。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向后退到了楼梯口。
  牢房的门吱嘎一声旋开。
  门里站着一位棕发蓝眼的美少年。这位一米六出头的伊里斯大主教身着衬衣短裤和小腿袜,连同大衣和吊袜带都一片浅灰,只有金红白三色的绶带和鲜红的女式粗跟系带皮鞋增添了一些亮色。他一手握着银质短剑,一手按在胸口的太阳十字胸针上,月光穿过高处的小窗,照亮了他略显空洞的笑容。
  “晚上好,爱德华兹医生。”
  阿诺德挑挑眉毛,停下脚步,站直身体:“我以为红衣主教都穿红衣呢。”
  “我是格蕾祭司嘛。”格蕾祭司左手挽了个剑花,收起了短剑。
  穿灰衣的红衣主教微微欠身,向前一步,恭敬地侧身垂首,站在门边。
  牢房之中,身穿黑色教士服、金发凌乱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面沉似水,握着骑枪缓缓走出。
  旋梯下方传来罗林斯那古板冷酷的脚步声。
  阿诺德毫不犹豫地丢下药箱,一脚踩上石质窗台,纵身一跃,猎豹一样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双腿用力,向着森林跑去。
  米哈伊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些天来医生与他相处时的僵硬与矛盾、犹豫,甚至那些总让他心神荡漾、睡前回想起来会带着甜蜜入梦的模糊光影都有了真实的解答。在得出结论之前,有着碎月裂冰样纹路的白色骑枪已经脱手,比一道光之箭矢更精准更迅疾地飙射而出!
  ——“光辉少女”贯穿阿诺德·爱德华兹的左腿,将他钉在了地上。
  空气中涌现出一股血肉烧焦的味道,却是腐臭不堪。阿诺德当机立断,按住骑枪枪身用力一推,以左腿伤口完全撕裂露出骨头为代价,避免了直接被“光辉少女”吸干,却也已经没有力气逃跑,挣扎了一下,一声不吭地坐起,冷静地抬起头来。
  米哈伊尔一拳打碎墙壁,从楼上跳了下来,踏着碎裂的土地冲向阿诺德·爱德华兹,狂奔的步伐几乎让整片土地颤抖;他一把掐住医生纤细的脖颈将其拎起,双臂青筋鼓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少年骑士面无表情,眼白中却满溢暴戾的银色闪电;查莱克城中狂风大作,乌云从四方滚滚而来,猛地撞击出山峦崩塌般的雷鸣。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残酷的声音:
  “吸血鬼——!”


第23章 10十恶不赦(1)
  雏鸟修道院的东南角有座暖房,奢侈地用了无数透明的玻璃。在阳光照耀下,支撑玻璃的铁料在植物上投下监牢般的条条阴影。
  这是神父和执事们在冬天最喜欢去的地方,修女们也会为了躲避修道院的阴冷而殷勤地献上忠心。暖房里没有冷风,到处铺满金灿灿的阳光,在最严酷的寒冬也像是丰收的金秋。要担心的只是风和雪压垮玻璃,两个倒霉执事曾因此丧命,不过不要紧,钱有的是。
  在这个夏天,这间暖房被用来关押一只吸血鬼。
  阿诺德·爱德华兹缩在角落承重柱的阴影里,腿伤愈合得相当缓慢。“光辉少女”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白日里随着柱子的影子挪动都有些吃力。夏天的暖房热得像个火炉,所有的植物都枯萎发黄,腐烂的味道浓郁而沉闷,汗水流进伤口里,滋滋地冒着白烟。唯一幸运的是吸血鬼不用呼吸,但各种生命力比吸血鬼还顽强的飞虫爬虫依然叫他咬牙切齿。
  更不要说,为了瞒过米哈伊尔,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喝血了。奇迹诊所被抄没,草药和器具一车车往山上运来,作为他的罪证被封存。格蕾祭司仿佛是个好人,每隔几天牵着他去做记录,路上会抬高手臂为他撑伞。但没有哪一回修道院是没有市民聚集的。最近的一回,他承认那只黄铜针筒是他用来给少女放血的;年轻女孩的皮肤过于娇嫩,用刀子放血留疤就不好了,他调配的以女贞为主材料的祛疤药膏直到现在还饱受欢迎,几个老修女当着他的面把几只瓶瓶罐罐揣进了宽大的黑袍。
  当时奥尔加就站在修女之中,冲上前来朝他大叫了一阵,拿杯子砸他;她忘了杯中装满了热水,见到医生的脸颊被烫红了还愣愣地说了声“对不起”,又捂着脸跑回人群中,被好心的修女们抱在怀中安慰;她们看向阿诺德的仇恨而鄙夷的目光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不管怎么说,奥尔加的血味道不错。
  阿诺德挥挥手赶走附近的飞虫。苍蝇和蛆虫对吸血鬼的肉体兴趣不大,死人的小腿也不会化脓,倒是省心。
  从八月节的那天晚上算起,已经过了两周。明天就进入九月了,冬小麦的播种该准备起来了,苹果和梨的收获季也差不多到了时候,他此前也准备在后院的药地里种些红花和白芷。正应该是丰收祭司最忙碌的时节,米哈伊尔却……
  米哈伊尔来过一次,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坐在暖房门口哭了好久,被罗林斯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就站起来耷拉着肩膀走了。
  真可怜。
  格蕾祭司每天都在附近转悠,只有罗林斯忙得像条狗,又要汇总各教区递交上来的情报,又要处理查莱克的骚乱,还得开导米哈伊尔那个傻小子。
  今天的太阳依然不错,只有下区方向有些阴云。格蕾祭司正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根柱子上,微微展开双臂,惬意地歌唱着一出联邦歌剧:
  “骑士渴求着,奔赴梦中的战场;
  囚犯梦想着,抓住窗外的自由。
  我同样热切而渴望地,再一次祈祷着,
  不要让我的希望落空,不要让我的梦想破灭。”[1]
  他的声音有着女性的清脆甜美,又带着男孩平稳的力量感。阿诺德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恶劣地笑了笑:
  “您有什么梦想呢,小太监?”
  格蕾祭司唱完一整段才悠悠停下,笑容依然温和得体:“别用那么凶狠的表情看我,医生。”
  阿诺德挑挑眉毛,摸了摸脸,摇摇头,缩起身体,决定继续休息。一天当中最难捱的正午刚刚过去,他得恢复点体力。更何况,他并不轻视这位年轻的阉伶。没有阉伶能当上红衣主教,除了格蕾祭司。
  “库帕拉殿下对您真好。”伊里斯大主教甜甜地笑了起来,红色粗跟系带皮鞋在小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我也是出于好心来告知您一声。再过两天,等调查结束,您就要被关进地牢啦,那可不太妙。”
  “我是吸血鬼。”阿诺德诧异道,“哪位阁下那么好心?建议把他抓起来,搞不好是我的同伙呢。”
  格蕾祭司歪了歪脑袋,轻笑道:“算啦,反正不是我的主意。要怪就怪罗林斯阁下,他什么都知道。”
  阿诺德厌倦地摆摆手,睡了过去。
  九月一号的深夜,一脸疲惫的罗林斯拜访了玻璃暖房。阿诺德扶了扶眼镜,指责道:
  “您应该先敲门,先生。”
  罗林斯不理会他,用银链将他的双手缚在背后,双腿也绑起来,亲自把他拖进了地牢。阿诺德叹了口气:
  “你不记得我了吗,罗林斯?可我记得你。当心米哈伊尔一时心软把我放了,我一定会来杀了你的。”
  罗林斯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这低级的挑拨离间。
  阿诺德低低地、沙哑地重复了一遍:“我一定会来杀了你的。”
  纯银制品对伤口影响不大,但地牢的阴冷潮湿只用两个晚上就几乎把吸血鬼剩下半条命带走。他身上没有一处关节不痛,仿佛无数根钢针往骨头缝里刺进去,搅动着骨髓和肌肉。饥饿与疲惫席卷而上,缺了一块肉的小腿抽搐了一会儿就动不了了,哪怕发抖都要耗费不少体力,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要是自己装成一具尸体会不会拥有曝尸荒野的幸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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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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