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米哈伊尔来访的时候,他还是尽力在墙上推正眼镜,面向大门坐直身体,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来。米哈伊尔今天穿回了白色,不过不是以前的任何一套。阿诺德慢悠悠地想起来,有些衣服做出来只穿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牢里过了多久,总感觉很久了,也许有一周那么久,可他知道痛苦会让人对时间的认知出现问题。那么,米哈伊尔真是个可怜的好孩子。 要是他不是出生在教会就好了。但是,要不是出生在教会并被封为首席圣徒,他很难活到这个年纪。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阿诺德问格蕾祭司。 “早晨七点。”格蕾祭司回答道。 “谢谢。”阿诺德点点头,仰头转向米哈伊尔,矜持地说,“早上好,库帕拉殿下。恕我没法站起来行礼。” “……早上好。”米哈伊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对您的调查暂告一段落,今天我是来做确认的,格蕾大主教是今日的书记官。您只需要说‘是’或‘不是’,也可以进行补充,教会将做后续调查。” “好。” “在正式开始前,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诺德想了想:“捷列金怎么样了?” “塞巴斯蒂安·捷列金不认识您。”米哈伊尔从几张叠在一起的羊皮纸后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他在库斯科工作时,收到了一封来自查莱克的信,此后的记忆都是模糊的。我们做了灵魂观察,他没有说谎。” “的确没有。”阿诺德硬邦邦地说,“放他走吧。他只是受我牵连,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我没想到圣徒会大驾光临。” “那么,对于您是否蛊惑并企图诬陷捷列金医生一事,您的回答是肯定的?” “这张问卷一定是罗林斯或者格蕾写的,他们派您过来,希望您直面自己的错误,看清楚您想结交的朋友是个什么东西。”阿诺德尖刻地笑了笑,“我没想污蔑他,否则也不至于来劫狱。信不信是您的事。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选择是。” 格蕾祭司握着羽毛笔,刷刷地做着记录。 “对您的出身调查也有了结果。八年前,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格拉佐夫港口的确有一位爱德华兹失踪,哈利·爱德华兹。”米哈伊尔从踮着脚尖的格蕾祭司头顶上接过一卷羊皮纸,看也不看阿诺德,“他失踪的第四天,格拉佐夫大教堂失火,烧死了包括教区主教在内的四位神父、七位修女,还有五名参与礼拜的信徒。但这并不是唯一一桩血案,阿……爱德华兹先生。从伊里斯到艾登、奇尼克岛都有您的罪证,甚至在联邦内您就有至少三次——” “五次。”阿诺德懒洋洋地打断道,“还有两次姓亨特。” 米哈伊尔顿了顿,又咬起了嘴唇。格蕾祭司低着头,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才继续说道: “您用过的名字包括但不限于哈利、阿尔弗雷德、布莱茨、约瑟、塞德里克、罗贝托、哈维、盖尔、杰瑞米、帕特里克、科克、文森特,使用的姓氏是爱德华兹和亨特,是吗?” “是。” “每一对组合都意味着至少一桩血案,数位弟兄姐妹的性命,是吗?” “说实话,我觉得您是个好人。那些家伙实在没什么资格做您的弟兄姐妹。但您非要如此‘善良’的话,是。” 阿诺德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他们用波托西语交谈,中途换成了诺伦语。起初,阿诺德说起诺伦语来还有些费力,到了这句时,他的舌头已经完美地回想起了两百多年前傲慢而矜持的贵族口音。但也因此,格蕾祭司不得不打断道: “爱德华兹先生,请说慢些。您诚实地应对审讯对双方来说都是件好事,但恕我冒昧,经过两百多年的变迁,诺伦语已经完全不同了。虽然库帕拉殿下学过古诺伦语,但还请将语速放慢些……” 这位伊里斯大主教说这话时用的是伊里斯通用语,这倒是没有改变多少,阿诺德有些生气。米哈伊尔再次陷入了停顿,伊里斯大主教不得不用比刚才更夸张的声音干咳起来。 米哈伊尔有些尴尬:“呃……我们说到哪儿了?” 格蕾祭司甜美地微笑了一下:“我想您需要冷静一下,殿下,您知道,吸血鬼这种生物向来狡猾、奸诈,他们喝的血属于擅长诱惑的阿梅希斯特,他们连神的感情都能欺骗。——容我冒昧,作为伊里斯大主教,我对整个伊里斯教区的历史还是相当了解的。这些天,我想起一件事,如果您需要休息一下平复心情,也许可以听听这个故事。” “好,请您告诉我吧,格蕾弟兄。”米哈伊尔感激地说。 在阿诺德眯起来的绿眼睛的注视下,格蕾祭司稍稍向前一步,缓缓说道: “两百多年前,有个叫‘哈利·爱德华兹’的医生在伊里斯王国的紫罗兰省谋杀了一位主教,逃跑时被于贝尔·德·高瑟子爵斩落一条手臂。他迅速暴露的原因既不是手法生疏,也不是我们的驱魔师太厉害,而是因为当地有一位专门给贵族做衣服的裁缝,大名鼎鼎的‘神之手’若阿尚。据文件显示,当时上流社会给裁缝授了勋,甚至联合请愿,认为教会应该封若阿尚为真正的圣徒,典型的伊里斯蠢货贵族。教会则认为所谓的‘神之手’很可能是一种巫术手段。 “这位爱德华兹医生在潜伏的第二年就托高缇耶侯爵夫人的关系定制了一套礼服。作案之前,他去若阿尚裁缝那儿取了衣服,购买了大量宝石饰物,包括一根镶绿宝石的手杖。他刚到紫罗兰省的时候可以说是身无分文,而一名医生再是上等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内积累那么多财富,除非他是基督山伯爵,但教会和警惕异端一样警惕基督山伯爵;第三圣战之后教会的权威大大提高,他更不应该有胆子引诱那些贵族夫人,除非他是艾登人。因此,他拿出那笔钱的时候,教会就盯上他了,他也该清楚这点。 “然而,不知道爱德华兹先生是疯了还是早有预谋,1238年7月8日的礼拜日清晨,他回到诊所,穿上最昂贵的礼服,佩戴上金质怀表和宝石胸针、钻石袖扣,然后在马可鞋匠那儿擦亮皮鞋,坐上四轮马车去教堂,在募捐箱里塞了一千四百七十二埃居零九利弗尔,随后从容起身,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杖敲碎了正在边上献感谢词的佛朗索瓦大主教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1]和上一章两个人唱的一样,是安娜卡列尼娜唱段。
第24章 10十恶不赦(2) 阿诺德听得津津有味,等他说完,便点点头,痛快地承认道:“是我干的。” 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微不可见地摇摇头,轻声问道:“您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阿诺德咧开嘴,调转火头:“您有什么不敢看我的吗?” 米哈伊尔愕然抬起双眼。阿诺德看着那双雾气更重、晨星游移的眼睛,微笑道:“我没有什么要辩解的。要是有,那就是现今教会里头的全都是一群婊子养的,要是没有今天这出倒霉事,我迟早要把你们杀光。” 米哈伊尔低下头去:“这些犯罪的细节……无关紧要。下一个问题。您是否认识‘淫乱魔女’坎迪·凯恩?” “以前她还叫‘厄运先知’和‘灰烬魔女’呢,前者听起来还挺像哪个圣徒,如今竟然冠上了淫乱这个词。”阿诺德摇摇头,“听说过,不熟。不过,这个答案无论如何得是肯定的,否则罗林斯阁下如何跟教廷解释您带着‘光辉少女’数次上门,连灵魂的成分都看了,在八月节之前还咬定我不是吸血鬼这事?除非他想把您和我绑在一个火桩上,那还挺荣幸的。” 格蕾祭司夸张地挑了下眉毛,阿诺德笑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写是吧。相关情报就没必要问了。下一个。” “季特·伊万诺维奇指认您蓄意谋害他的父亲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您是否承认?” 阿诺德愕然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 阿诺德迅速地眨了眨眼睛,咽了好几回口水,哑着嗓子说: “我没有。我没有害他。从来没有,我怎么会……这个你听着就行。格蕾祭司,您听好了,我承认。” 格蕾祭司为难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次,嘟哝着把他们所说的全部记下来。米哈伊尔似乎又陷入了某段不如何愉快的回忆,他不得不出声提醒:“下一个问题,殿下?” 米哈伊尔缓过神来,朝他点点头表示感谢,深吸一口气:“教会已对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以及其余在奇迹诊所就诊过的市民进行了大规模的驱魔仪式,四位学徒暂时也没有遭到污染的迹象,但仍有一点不确定:据悉,您在查莱克期间,尤其是近两年,时常上门教导凯瑟琳·利沃夫娜·契切林。” 阿诺德猛地站起身来,凑到了栏杆前,凌乱的灰黑色短发下是一双瞪得几乎凸出来的绿眼睛,方片眼镜啪地掉在地面上摔裂开去:“只是一些草药知识,所有原件都在契切林家,你们应当找到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你——” “她受您牵连,比捷列金医生更甚。”米哈伊尔冷漠地打断道,“这是一个问题:您或者她,是否认识米迦?” “我认识。奥格涅西卡森林那一回,他是来找我的。”阿诺德飞快地说,“我原本被关押在烈阳修道院,他救了我,罗林斯和伊莎贝拉那帮人都知道!凯瑟琳不可能认识米迦。都是我给她讲的故事,他救了我,我传扬一下他的名很奇怪吗?” “米迦为什么来找你?和坎迪·凯恩等异端的行动是否有关?” “我不知道。” “回答是否?” “是。是!米迦为了叛军的行动来找我!凯瑟琳只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殿下,您小时候不会问别人问题吗?行行好,放过她!”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即使她真的涉足了魔法领域我也会救她,她还年幼。”米哈伊尔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她只需要在修道院待到成年,好好地改过——” “凯瑟琳、凯瑟琳……”阿诺德失魂落魄地念叨着,用力地撞击着牢房的铁栏杆,狂乱地叫道,“凯瑟琳!求您!求你——不要让她进修道院!您不是首席圣徒吗?您有权阻止这事!我没有对她做任何事,我没碰过她的哪怕一滴血!您去看看就知道,您上她家里去驱魔!别让她进这种地方,米哈伊尔·库帕拉!” 米哈伊尔后退了一步,阿诺德整张脸都陷进了栏杆里,绝望得像一头饿坏了的野狼:“求求您!拜托——她才十二岁!只有凯瑟琳——!请您救救她!求您放过她!想想伊万吧,殿下,再想想凯瑟琳——” “哪个伊万?” “……尤利娅,尤利娅!”阿诺德声音嘶哑,哀切地看着他,双脚徒劳而焦虑地在地面上摩擦着,好像再努力一把他就能从栏杆中间挤出去,“您是位义人,我知道这话由我,一个吸血鬼说出来很不好,但凯瑟琳没做错什么,她年纪还小,我保证。哪怕您在她身上划道伤口试试也好,想想尤利娅,殿下,凯瑟琳不比她大几岁……” “我查到了伊万进修道院的记录。” “是啊,是啊。我知道季特为什么恨我,要是我出面,他可以拿到全部的赏金,要是那笔赏金到的早些时日,他们就不至于卖掉尤利娅。他也恨我没救下尤利娅!您知道修道院的收购价吗?一个波托西银币,或者五百个阿斯铜币,富人家的贵些。有一件事我没说谎,科兹洛夫的大女儿在修道院的确度日艰难,她向我求救过,后来再也没机会接近我,您去看看就知道,她叫罗克珊,有人在听着,您最好结束后就去看看罗克珊是不是还活着。” “是‘伊万’,不是‘尤利娅’。” “当然是‘伊万’,那条活该被驴操的公狗喜欢男孩!”阿诺德激烈地叫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帮他处理过他们的尸体!有两个当时还有一口气,给我救了下来,结果待在修道院没几天就死了,一个去玩水的时候溺死在奥格涅西卡河里,一个吃东西的时候噎死了。哈哈!然后他就不再信任我了,我当然得杀他,前面几位失去信任的医生都是什么下场?!要不是你们碍事,本该和格拉佐夫教堂一样!我给他用最痛苦的毒药,每一个主教都该尝尝——”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的说法不够明确,也许您需要……” “给我喝点血。”阿诺德迅速地说,“要少女的,抽半针筒就行。不要经期中的。” 米哈伊尔再一次顿住了。格蕾祭司抬起头:“绝对不行,殿下。” 但是大祭司仍然从衣服里掏出一小瓶鲜血,叫格蕾倒进碗里。他甚至动动手指,隔空为阿诺德松开了银链。 “这是伊森的血。”米哈伊尔垂下眼睛,“今天早上,他交给我的。他非常感谢您为他们的腿伤进行的医治,现在他们好多了。他说,流了这杯血,您的恩惠就与他无关了。” 阿诺德勉为其难地接过小碗,皱着眉头磨着牙齿,数次将嘴唇凑过去,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舔了一口,随后猛地捂住嘴,将小碗放在地上,背过身干呕了起来。 “……感谢希尔先生的慷慨,不过呕——”阿诺德手脚并用往角落里爬去,干呕得五官皱成一团,“……咳咳……呕……” 米哈伊尔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格蕾祭司看看他,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小心地问: “要不……试试我的?伊森是我们的弟兄,我愿代他偿还。” “太监也是男人!”阿诺德难受得整副内脏都在翻滚,有气无力地叫道,“男人就是这么自以为是!哪怕十三岁的少女都有早早血液腐败发臭的,男人拥有好血的概率比我得教皇加封成为圣徒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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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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