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千信徒的注视中,米哈伊尔·库帕拉带着几百位海难幸存者登上年久失修的码头,乘风破浪的白船被瞬间生长出的巨型花草簇拥着向上一跃,旋即哗啦一声碎成无数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在散发着鱼腥味的湛蓝海面上化作白沫无影无踪。 接着,人们熟知的太阳骑士的爱马爱弥儿出现在远方的山峦,长嘶一声越过人群;他们敬爱的祭司长旋即抱着一位幸运的伤员翻身上马,朝着圣城方向疾驰而去。 半道上,阿诺德从那条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刺绣的雪白斗篷里探出头来,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没有海洋咸腥味的空气。寂静的山野中弥漫着湿润的植物芬芳,风一下子把他打理了一刻钟的又干又硬的头发吹乱,眼镜的银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米哈伊尔低头看见他微微耸动的鼻尖,无奈地说:“国境之内,其他人可以调动的力量更强,我要让爱弥儿加速啦,请您别乱动,小心摔下去。进了圣城,大家至少面子上得按规矩办事,反倒安全一些。” “原来你是懂这些的。”阿诺德顿时觉得他有些无趣,却又一下子喜欢起这样的米哈伊尔来,“那么,也请您不要引诱我。” 虽然阿诺德用了“引诱”这种教会人士申饬异端时才会用上的词,米哈伊尔却没见过他这么软弱的样子。全然不是哀求,反倒有一点懊丧。 于是米哈伊尔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迎着风扬声道:“我没有。” 阿诺德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胸口:“您被亚娜和米迦打伤,却叫我给您处理伤口。其实您自己的愈合能力很好,也没有病菌或毒药能在您的血液里生效。这一路上您都在引诱我,刚才甚至把我闷在斗篷里,你胸口全是血的味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的两位圣徒朋友并没有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米哈伊尔无奈地说,“而且你又不用呼吸。” 说着他愣住了。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必要:同行的幸存者们一边称颂他和太阳神的名,一边按照他在船上的说辞解释有人中了诅咒,库帕拉殿下要带他去圣城治疗。爱弥儿才跑到城门口,他就听见了人们遗憾或羡慕的赞美声。今天是个晴天,但他拖着一片白云前行;爱弥儿跑得这么快,除了十二圣徒,也没人能看清或认出阿诺德·爱德华兹。 但他还是全副武装,背缚长剑和骑枪,用斗篷卷起阿诺德,把他抱在怀中,左手拉着缰绳。直到现在,他的右臂还紧紧压在阿诺德胸口,好像那些大街小巷里会传播的花边故事里的糟糕骑士,时刻准备着抱紧雇主的妻子亡命天涯。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之上,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军队迎面而来。 草地的一边是连绵的群山,在初秋时节好像迸发出最后一丝生命一般,深绿的叶丛吐出衰颓而馥郁的草木芬芳;另一侧是起伏的金黄色田地,几个稻草人和小屋错落其间,更远处依稀可见一片建筑群,似乎是座小镇。 米哈伊尔勒住爱弥儿,阿诺德灵活地贴着他的盔甲摸到他身后,钻进了斗篷里。 两千人的军队在距离二十米处先后停下,缀在步兵后边的骑兵队听不见前面的命令,踩伤了不少人,引出一阵抱怨和骚动。 领头的圣殿骑士和祭司愣愣地看了米哈伊尔一会儿,后者背对着下午时分倾斜的太阳,日光从他的金发末端流泻下去,在盔甲和骑枪长剑以及爱弥儿的每一寸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辉。 两人忙不迭地从马上滚下来,顾不得被马背颠得疲软的骨架,向前狂奔几步,双腿一并,高举双臂,大声吼道: “太阳神密特拉在上!赞美大祭司!” 仿佛浪潮一般,从前头的步兵到后边的辎重队,再到两翼靠后的骑兵,士兵们跟着赞美起了太阳神和太阳骑士,其中绝大部分连所属教区的大教堂都没去过,更别提见过米哈伊尔·库帕拉。在寂静的队伍中,不少人高举胳膊,伸长了脖子想瞻仰一下他们传说中的地上天使的尊荣;而领军的圣殿骑士和神父则满心欢喜,以为库帕拉殿下是看到了他们过去的努力,来帮助他们打赢这场战争的。 米哈伊尔拍拍爱弥儿的背,微微低头,问: “愿荣耀归于父神密特拉。——诸位弟兄要去哪里?” 底下金发碧眼的健壮骑士与棕发蓝眼的中年祭司面面相觑。 “布朗兹尼王国发生叛乱,教皇冕下命我们前去协助教区主教平叛。”后者仰着脖子,疑惑道,“殿下不知道吗?” 米哈伊尔点点头:“我刚从波托西返程,有紧急事务向烈阳城汇报。叛乱起因找到了吗?” “还没有,殿下。不过,康斯坦特阁下将在我们之前抵达,‘搜查’判区。” “很好。预祝各位弟兄行动顺利,为父神找回祂的羊群。” 骑士和祭司仰头仰得脑袋发晕,也没等来下一句。两人心里也有些迷惑,他们都是教会的神职人员,以往见过米哈伊尔许多次,甚至参与过他主持的弥撒,因此那种陌生感格外强烈,他们甚至在米哈伊尔那张漂亮礼貌的年轻脸蛋上看出了一丝敌意。不过他们也没太在意,以前平易近人、甚至会弯腰屈膝与人交谈的米哈伊尔显然缺乏大祭司长应有的气度,反倒叫他们浑身不自在。联邦的战争把他变得多少像点样子了。 不过既然他们没说谎,也跟米哈伊尔无冤无仇,米哈伊尔就没法昧着良心叫他们继续难受,很快说道: “不必多礼,二位请上马。不过,布朗兹尼不是这个方向的吧?” “是,殿下。”祭司说完才颤颤巍巍地踩着一名步兵的背骑上马背,“我们是圣春城的,奉命先去凯撒港口巡查,另一支队伍在我们前面出发。” “那边出了什么事?” “神谕上没写明。”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没说自己就是从那边来的:“谁下的令?” 两人对视一眼,中年祭司奇怪地说:“我们在天上的父神密特拉呀?” 阿诺德再也忍不住,掀开斗篷大笑起来。两人吓了一跳,米哈伊尔也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由于没有瞳孔,看起来威严是到位了,目标却相当发散,阿诺德权当没看见。 不等他们发问,阿诺德扶正眼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如瓷的牙齿,以及两颗森然的獠牙。 “……恕我冒昧,殿下,贝托他们去了哪儿?”金发碧眼的骑士忍不住大叫起来。圣殿骑士首要的是家世清白信仰坚定,其次就是相貌英俊,因此他一拔剑,大有只要眼前的吸血鬼和友人的失踪有半分关系他就要当着祭司长的面替天行道的悲壮的英雄气概。两年前,贝托、伊森和理查德从所有圣殿骑士中脱颖而出,得以成为米哈伊尔·库帕拉的随从骑士;他们在神前宣誓,绝不轻易离开他们在地上的主人。 米哈伊尔认出他来了。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对方在圣城接受圣殿骑士培训的时候和贝托走得很近,做礼拜的时候经常坐在一起,在开始前小声交流最新的绯闻轶事,或商量着结束后去哪里觅食,不是什么特别守规矩的家伙。他以前并不讨厌他们,反倒有一点点羡慕,而他们总会偷偷带些粗糙的平民点心跟他分享,贝托甚至因此受过伊莎贝拉的责罚。 “他们被处决了。”米哈伊尔冰冷地说,“战争归战争,他们流无辜者的血,欺凌无父无母的孤儿,残害未成年的少女。这次回去,我将把他们从圣殿除名!” 他说着一拉缰绳,爱弥儿会意地往前踏步,祭司和骑士不由自主向两边让开,前方的军队也陆续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他微微侧身,充满警告意味地俯视着那位圣殿骑士,说:“好自为之。” 说着一夹马肚,爱弥儿像一阵风般消失无影。 作者有话说: [1]箴言9:17 拉比:教导经文的老师
第50章 15两支军队(2) “啊哈!”阿诺德在他背上小声说,“想不到您还会这么跟您的好弟兄说话。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哦?” 米哈伊尔问:“您纵火烧掉黎明修道院的时候考虑过这个吗?” “有。”阿诺德说,“我想您说的是齐格弗里德联邦灰狼省的黎明修道院。我用我父亲的名字,罗贝托·爱德华兹在那里住了三年,是身份暴露最快的一次。罗贝托是一位带着家族财宝逃亡至灰狼省的落魄贵族,抽劣质的烟草,喜欢纯洁天真的小女孩,不虔诚但经常上修道院义诊,因为他喜欢看那些女孩唱圣歌;但是只要修道院私下调查,会发现他是一个在诊所地下室储藏了大量炼金工具的黑巫师,所有的金子都是他用黑魔法炼成的,正因此他不敢乱花钱。 “联邦的修道院实行长老制,每位神父都向我进献过少女,我把她们送给坎迪·凯恩,转头给修道院送去大笔金钱。终于,不,很快,他们忍不住了,宪兵深夜破门而入带走了我,我答应在修道院里为他们炼一笔前所未有的震撼全世界的财富,但所需的原料太过惊人,实际上也很廉价——一百名最荒淫无度的贵族,他们的贪婪是最好的召唤魔鬼的香,当然,他们身体里的油脂也是不错的燃料——,所以在场的只能是内部人员。 “我演示了几场小型‘炼金术’,对吸血鬼来说很简单:我预先在要求的那间地下室里藏好了金子。于是他们就相信了,连卫兵都遣散了,因为‘罗贝托’早就被黑魔法掏空了身体,看起来弱不禁风,走两步都会咳血。 “‘罗贝托’逃得很顺利,因为我烧死了所有人,如果您的弟兄们足够诚实,报告中应当提到大长老被钉在十字架上竖在庭院里,其他人被砍断了腿丢在他身边,死前还努力地企图用手爬出火堆。” 阿诺德快乐的声音乘着风在米哈伊尔身后非常遥远的地方回响,米哈伊尔竟然认真地问:“所以,当时所有无辜者都不在场。” “放跑了好几个人渣,其中有一个是叶甫根尼的马车夫,我出城后恰好遇到,把他杀了。” “您真是位义人。” 米哈伊尔突如其来的赞美让阿诺德沉默了许久。说得好像一切都没发生,米哈伊尔在查莱克赞美为穷人看诊的阿诺德医生。 阿诺德想了想,背对着米哈伊尔,嗓音平缓了下去,仿佛认真地疲惫并迷茫起来: “我烧死了一个女孩。十一岁,叫多洛菲亚,人们叫她多洛奇卡。她八岁就遭到了叶甫根尼的强暴,但她通过出卖其他孩子、把她们送进那些房间里,帮长老们做假见证、主动为他们服务,成为了修道院最乖巧、最圣洁的小修女。一个逃出来的女孩告诉我,每逢圣诞节多洛菲亚可以得到一块小蛋糕,但她总是一口都不动,带回去跟她们分享,每个人在睡前用手指沾一点珍贵的奶油,掰下一块小指尖大小的蛋糕,丰盛得像逾越节的饼和葡萄酒。我折断多洛菲亚的脖子,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来,臭得像二十三岁的教会骑士。” 米哈伊尔张了张嘴。他又说:“我知道在教会的定义里,多洛菲亚的人生在八岁的时候就结束了,她已经被玷污了。但——” “但实际上她在十一岁的时候,人生还远没有开始。”米哈伊尔抓紧了爱弥儿的缰绳,疾风将他的声音吹到阿诺德耳边,“她原本该有赎罪的机会。” “但是我赶时间。”阿诺德轻声说,“我赶时间。我要报仇。也许我有很多方法避免她的死亡,即使她挡在叶甫根尼身前。但那种时候您还奢望我保持理智吗?我想,我们也是无辜的,翡翠城或许有几个坏人,比如偷父亲的钱养情妇的小叔叔,但大部分人是无辜的,然而你们在翡翠城放了一把火。只是一瞬间,她的脖子就断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涩声道:“……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不收回前言。您对我说这些没有用,我仍认为您是位义人。要是教会果真像米迦先生所言,我甚至应当跪在您面前求您赦罪。您难道觉得每一个向我和爱弥儿发起冲锋的联邦士兵都罪有应得吗?” “哎呀。”阿诺德轻快地笑了笑,像一个喝醉了指着被自己点燃的茅草棚炫耀的穷鬼,“我们都流无辜者的血,竟然还是一路人呢。” 米哈伊尔也笑了笑:“您到前边来。” 阿诺德没问原因,站起来,跨过他的右腿在他身前坐下。 被爱弥儿斩开的狂风消失了。米哈伊尔紧紧抱住了他,凝结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的血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四周,丝毫不会灼伤吸血鬼的太阳的力量包围了他,几乎叫他昏昏欲睡、滑进梦里。虽然早就没指望了,但这时候阿诺德惊奇地觉得也许这就是地上天国,坎迪·凯恩那个女人说的狗屁都见鬼去吧。 米哈伊尔的左手也松开了缰绳,轻轻伏低身子,梦幻般温柔地说:“请让我抱一会儿,爱德华兹医生。” 阿诺德微微抬头。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弥散着蓝紫色的星云,少年的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有痛苦和悔恨互相较量。 简直像在撒娇一样。 想到这里,阿诺德轻轻推开他埋在自己干枯毛糙的头发里的脸,摘下眼镜亲吻他的嘴唇。少年骑士的嘴唇比花瓣更年轻甜美,在进烈阳城之前,在所有的荒地和郊野,他们可以提前消费掉他余生和前半生加起来的吻。 米哈伊尔一点也不会接吻,幸运的是阿诺德也不会。圣骑士和吸血鬼在奔驰的白马上触碰着四瓣或柔软或僵硬的嘴唇,不知道獠牙和舌头也可以加入“吻”之概念当中;它们最终变成同一个温度,纯洁得像米哈伊尔杀敌无数的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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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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