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们又望见了城市。 先看见的是直冲天空的浓烟,但是到了城外,映入眼帘的是铺满河岸的帐篷和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炊烟,那些浓烈的黑色烟柱像狂龙一样盘踞城市上空。 米哈伊尔扫了一眼,大致确定这就是圣春城那两人说的第二支军队。他们都不是从烈阳城出发的,布朗兹尼的叛乱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下了马。米哈伊尔脱掉盔甲挂在马背上,里边是一身简单的牧师白袍,只需要再穿上一双布鞋就行。他从行李箱里掏出小圆帽戴好,又抓了一把钱币塞在兜里,拍拍爱弥儿的脖子,叫她自己去喝水觅食。 他和阿诺德一前一后地走在河岸上,越过不宽的河流可以看见对岸金黄的田野。营地里偷懒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玩纸牌,出来打水做饭的新兵们则会在看见米哈伊尔的时候远远地放下水桶,举起双手赞美太阳神。三个小贼鬼鬼祟祟地从一处农舍钻出来,得意地抓着一只小公鸡,看来为自己放弃下蛋母鸡选择没用的公鸡的美德很是自豪。其中那个红鼻子嘻嘻笑着对两个同伴说: “偷来的水是甜的,暗吃的饼是好的。[1]” 三人被米哈伊尔逮个正着,于是又是一番普通士兵奇遇骑士长、惊喜过后是惊吓和忏悔、保证改过自新的戏码,阿诺德看得都厌烦了,密特拉王朝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精通悔改的好人,怎么当年一个也没有呢? 米哈伊尔看出他心情不好,警告了三个士兵决不能说出去,打发走他们,低头对阿诺德说:“我们今晚在这里借宿,休息一晚再出发。” 阿诺德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米哈伊尔不知道他怎么就又不高兴了,也不气馁,四下张望,准备找个落脚处。 这是一大块城外的农田,中间起伏着几个小山坡。农户零散地分布其中,大多茅草为顶,只能说是没塌。河边有一处气派些的院落,不少士兵正进进出出,领军的圣殿骑士和神父就住在里边。这些农田的主人们在城里喝葡萄酒,想到这里,米哈伊尔就心里不痛快,这里还是教会领土呢。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间背靠土坡的小屋,屋顶比米哈伊尔还矮。背靠土坡可以节省一面墙,至于下大雨时会发生什么,主人就没有闲钱考虑了。大门是一张破烂的稻草卷帘,里边隐约传出一个哀求的声音和一个傲慢的声音。米哈伊尔总是要管这种闲事的,但他还没来得及迈腿,阿诺德已经着魔一样往屋里走了。 屋内空间逼仄,却也算不上家徒四壁,因为薄薄的墙壁很多地方都开裂了,夕阳的光辉从门前照进去,灰尘在污浊的空气里沉浮。农妇还在哀求,这是他们变卖家产四处举债凑的十五个铜币,老爷,行行好,要是卖了田地,安娜还不如这么死了…… 几块破布隔出了两间房,阿诺德弯着腰掀开帘子,低头看见一个穿一身油腻腻的、打着补丁的斗篷的小矮子,大概只有一米二,有一张贪婪的中年人的脸。从斗篷里的那些破烂来看,这是位炼金术师。数百年来,这一职业荒唐地承担了大量医生的工作,属于阿诺德哪怕被绑在已经点上火的火刑架上也要朝他们吐唾沫的家伙。
第51章 15两支军队(3) 那侏儒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把铜币塞进口袋里,接下这份工作。装模作样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潜心琢磨的东西,农妇喜极而泣,连连道谢,满怀期待地看着炼金术师亮出短刀。 “放你妈的血!”阿诺德一脚踹开炼金术师,大骂,“滚吧,庸医!” 矮个子不服气道:“你干什么?!她可是发热好几天了,放血不仅能——” “你这种骗子的血里才有脏东西,把你放干血变成尸体你也能降温!”阿诺德毫不客气,拎起他抖了抖,“骗骗那些蠢女人也就算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给我下地狱去吧!” “你才是骗子!”炼金师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尖,“你这种小鬼懂什么?!” 阿诺德冷笑一声,搜出那几个铜币和侏儒一起丢在地上,站直身体,微微仰起下巴,对方连他的胸口都够不着。但他也懒得跟对方计较,世上的庸医那么多,他可没那个空闲一个个教训过去。 农妇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位炼金术师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可打人的老爷衣着光鲜,显然比前者更招惹不起。就算这位年轻的老爷是个医生,她也出不起价,除非……把安娜卖掉都不够。 米哈伊尔干咳一声,敲了敲窗沿。阿诺德眼疾手快,扶住一根横梁,避免一桩惨案。米哈伊尔弯下腰,从没有窗框和帘子遮挡的窗口望进去,说: “这位夫人,请不要害怕,亨特先生是教会医院的执事,” 他的语气温和,笑容诚挚,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里只有平静的星云。阿诺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是他头一回见米哈伊尔说谎,不得不说优秀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到顶尖,瞧瞧教会的祭司长,初次说谎就能这么面不改色、叫人信服。 然而那名妇人愣了许久,匆匆在衣摆上擦擦手,扑通一声对着那方小小的窗口跪倒,喜悦地哀求道: “太阳神啊!请您救救安娜吧!” 她的孩子发热太久,除了神迹,她已经不指望什么了,可谁能说那方窗口里背着光的年轻美丽的脸庞不属于一位天使?这十五个铜币还是她再三坚持,一家人才勉强凑出来的,但也只请得起一位最便宜、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炼金术师。她已经想好了,要是这也没用,她就去告发这个小矮子,至少——也许能拿回一半钱,把过冬的衣服赎回来。 米哈伊尔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尴尬万分,阿诺德却已经把浸了冷水的口袋巾敷在女孩额头上,朝他抬抬下巴,吩咐道:“你去借锅子,隔壁有。我去采点草药,就在附近,跑不了。” 米哈伊尔也不担心他会跑,点头应下,走前吩咐炼金术师留下看顾病人。炼金术师早就认出这是位正经的神职人员,一句话都没敢说,战战兢兢地答应下来,等他一回来就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小个子是因为交不起房租从城里被赶出来的,差点吃不起饭,十五个铜币聊胜于无。再次被赶跑后,他才看见河的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士兵,吓得在心里连连感谢那个巨人一样的怪物牧师,决心从此洗心革面,到下一个城镇就改信太阳神。 小屋隔音很差,隔壁住户大概是听见了他们的交谈,但没看清楚人,只知道是一位牧师,于是闭门不出,不肯出借宝贵的工具。米哈伊尔只好走远一些,花两枚银币的高价从富农那儿买了一个陶罐和配套工具,在河里洗干净回到棚屋,阿诺德正好也回来了。他们迅速煎好草药,阿诺德掏出块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麦芽糖哄着女孩喝苦药汤,温柔的神情和溺爱的语气叫米哈伊尔浑身不是滋味。 ——安娜,你的名字是安娜,对吗?这是圣徒的名字呢。你也一样勇敢——药水这么苦,您一口气喝了一半,实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把剩下的喝完,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今天晚上您就会恢复……还有一勺,喝完给您吃糖。您以前吃过糖吗?那您一定得喝完这碗药,因为大人是不能吃糖的,现在不吃,以后就没机会了。好安娜,你会长大的,不会死掉。你会健健康康地长大,然后……然后嫁给一位英俊善良的绅士。就像他一样——不,他不是天使,至少不是天上的,您也没有死。当然,我确信好几十年之后你会上天国的,会有比他更漂亮的天使(也许吧),十二营那么多,站在两边迎接你,手里捧着鲜花和号角。要是您最终没能进天国,我就下地狱,这样您总该相信了吧?好好睡一觉……乖。哈哈,比起他您更喜欢我吗?谢谢!太感谢啦。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呢。他也不会生病就是了。 虽然没有明确地想到这里,米哈伊尔还是为自己的不是滋味忏悔了一番。阿诺德哄安娜睡着,一直起身就看见米哈伊尔不见了。他从窗口望出去,看见少年正双手合十,对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念念有词,似乎在忏悔什么。 “有那个空闲祈祷,”阿诺德冷冰冰地说,但米哈伊尔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丝笑意,“不如给他们换扇不漏风的窗户。” 农妇正被他支使着烧热水,闻言蹭地站起来,惶恐地摆手拒绝:“不,不麻烦亨特老爷,天气还热,没有窗户也不要紧……” “我不是什么老爷。”阿诺德还抓着安娜的一只手,声音柔和下去,“夜晚还是很冷的吧?安娜这几天都不能吹凉风。您别担心,米沙是位好神父,就是密特拉送来拯救你们的……” 米哈伊尔站在窗外,捧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破碗,喝了口热水,转头跑了。太阳落山前,他一手提着一扇木门和两扇木窗,一手提着一袋面粉,和一老一少两个农夫一起回到了小屋。安娜的烧退了,阿诺德正心情甚好地搅和着糖水喂她喝,甚至努力地用那张僵硬的英俊脸蛋挤出笑容来。接着就是感谢、赞美和哭泣,米哈伊尔擅长应付这些,阿诺德就正好不管。 他已经一百多年没有闻到迦南洲的味道了。连同他们说的话和食物,还有内陆相貌温和的植物和山脉。没有参天的黑色针叶林,也没有比他还要粗壮几分的劳动妇女,虽然他从没真正在密特拉王朝生活过,但在某几个米哈伊尔笑着说话的瞬间,他觉得海峡对岸的波托西和联邦才是自己的故乡,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夫妇俩带着安娜十一岁的哥哥来向他道谢的时候,他居然窘迫得结巴起来,随后胡乱找了个借口,夺门而逃。米哈伊尔谢绝了这一家人的晚餐邀请,细致地说明了照顾安娜的注意事项,又祝他们平安健康,才急匆匆地追上他。 “阿诺德。”米哈伊尔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间带着河水与青草气息的暖风吹走,“您还好吗?” 阿诺德没有回答,没在呼吸。 也许是伪装人类的习惯,阿诺德总是在呼吸的,除非闻到了实在讨厌的气味。但这会儿他连伪装的力气都没了,靠在一棵树上,仿佛是冷极了,轻轻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米哈伊尔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群山背后时,他带着斗篷和新鲜的木柴回来,一搓手指在树下生了一堆火。阿诺德还站在那儿,米哈伊尔猜他是嫌直接坐在树底下太脏。不过没关系,他多带了一块方格布,可以铺在树下的草地上,像那些会在休息日出去野餐的家庭一样。 阿诺德僵硬地在方格布上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闭上眼睛。米哈伊尔心不在焉地喝着水,时不时看他一眼,在他突然艰涩地开口说话时还是吓了一跳。 “……您此前抱怨过,您甚至没法恨我……”阿诺德的嗓音嘶哑,“我也一样。赞美、感谢、回报,这些原本是我们应得的,我已经没办法面对了……但是……” 米哈伊尔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抱紧了膝盖,篝火在他眼睛里燃烧。 米哈伊尔说:“对不起。那时候我不明白,可我不恨你,一点也不。” “才过了多久啊?” “我学东西总是很快。”米哈伊尔固执地说,“我有什么资格恨您,恨任何人?我……我从来不是个合格的圣徒。就在刚才,我还嫉妒了安娜,在那之前是凯瑟琳。也许我羡慕所有被您拯救的孩子。” “……您想知道为什么我对那些女孩好吗?”阿诺德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残酷的笑容,“我说给你听。” 米哈伊尔不由自主坐直了,两只眼睛一下子睁大,露出了生气又敬畏的神情。要是他有瞳孔,它们一定已经把星星都吞灭了。阿诺德白天给他讲过故事,现在只会是更可怕的。可他没有阻止,没有捂住耳朵,而是受刑般静静地等着阿诺德揭开自己的伤疤。
第52章 15两支军队(4) 阿诺德望着火堆,报复的快感刚升起来,就被涨潮的疲惫淹没。他抓紧自己的手臂,干巴巴地说: “……在烈阳城,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转化成功的吸血鬼。在转化初期,祭司们为了评估我的能力是否达标,要求我搬运石块。顺便一说,您应该知道米迦摧毁过‘光辉穹顶’,唔,钟楼好像也塌了,我不大记得了。后来重建时用的石料估计都是那时我从圣山后边搬上去的。——我不能偷懒,因为他们把我的堂妹克里斯汀带去了,我的劳动可以换取水和……食物。姑且称作食物,非常公平。克里斯汀才八岁,太娇嫩了,显然不能用于转化实验,那些恶心的杂种——咳咳…… “她已经疯了。可那个时候我也很年轻,什么都不懂,一心想让她活下去。于是我一刻也不停,上山,下山,把打磨好的一立方米的石头搬上圣山。我不知道干了多久,反正教会只是想要一份证明吸血鬼的危害性的报告……我走不动了。她很饿,我也很饿。我走不动了,他们就砍掉克里斯汀的手和脚,挖掉她的眼睛,或者当着我的面……我记得清清楚楚!先是右手!然后是左脚!她哭得厉害他们把她按在石头上——!我又站起来了。她喊饿,喊疼,希望我救她,后来就不说了,她问我累不累……然后他们挖掉她的眼睛叫我吃下去!我不能——我不应该!可是——可是我实在太累了,她——她闻起来——” 米哈伊尔头一回听说这种事,害怕得浑身发抖。遇到阿诺德那一刻起他就滑进了地狱,他人生的前十六年以及全部的意义都变成了血与火的谎言。 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阿诺德急促地抽了口气,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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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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