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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天使

作者:水不在深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2 00:00:03

  “我喝了她的血。监工睡着了……我杀了监工,然后是她。克里斯汀死得很痛苦,她喊我的名字,喊我哥哥的名字,希望我们救她。可是我杀了她,咬断了她的脖子,因为我太饿了,初生的吸血鬼根本不受控制……”
  米哈伊尔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流到下巴上,否则嚎叫就要冲出他的咽喉惊醒河边全部的平叛大军。
  “您痛苦吗?”阿诺德靠近他,米哈伊尔在混乱之中却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决绝的残酷,吸血鬼的语气里带着见鬼的柔情,“不用再嫉妒那些女孩了,米沙。克里斯汀有着太阳一样的金色长发,绿眼睛像春天的第一株嫩芽。她特别喜欢我和哈利,除了‘爸爸’和‘妈妈’,第一个学会的词就是‘哈利’,刚能走路就磕磕绊绊地要跟我们一起玩,哈代家的男孩叫她‘跟屁虫’。我小时候……在您参军的年纪,我还会在树林里跌倒呢。有一回我摔破了膝盖,背着管家偷偷处理伤口,被克里斯汀瞧见了。她觉得我流血了却没有哭,所以是个英雄。”
  沉默了一下,他勾了勾嘴唇,笑着往火堆里丢了根柴:“但是我没有成为英雄。在她最希望有英雄拯救她的时候,我拥有比圣乔治、齐格弗里德和伊利亚加起来还要强大的力量,我用它撕开了她的喉咙。”
  故事说完了。医生冲着米哈伊尔笑了笑,好像不是在看米哈伊尔,而是透过那头浅金色的短发望着克里斯汀,像个真正的哥哥安慰失恋的妹妹。
  米哈伊尔张开嘴,又咔哒一声合上。阿诺德听着他牙关打战的声音,凑过去小口舔他的嘴唇和下巴,最后叼着少年柔软的下嘴唇轻轻吮走他牙根渗出来的血。
  “……您仍然愿意赦免我吗?”阿诺德跪在他身边,抬起他僵硬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我……”
  “不是您的错。”米哈伊尔的第一句嘶哑得像咆哮,含糊不清,第二句却又像尖叫,“不是您的错!”
  “您说错了。”阿诺德认真地说,“您应该叫我放过您。”
  “可谁来放过您呢?您会放过您自己吗?”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往下掉,阿诺德竟然恍惚地遗憾起他哭的时候果然不会掉钻石,“我该怎么办呀?”
  所有感情一下子从阿诺德脸上消失,他又变得面无表情,转过身去,背对米哈伊尔躺在方格布上,缩起了双腿。
  米哈伊尔抽噎着,展开六百六十六位少女刺绣的厚实斗篷包裹住他,然后自己凑过去,紧紧地、紧紧地、燃烧般抱紧他。
  “这里的夜晚的确很冷。”米哈伊尔轻声说,“好好睡一觉吧。”
  阿诺德睁着眼睛,感觉到米哈伊尔仍然在不断地颤抖,好像他要依靠米哈伊尔获得足够安抚骨头缝的热量,米哈伊尔也得靠着他取暖。
  他想,吸血鬼的确是所有卑鄙无耻和阴谋诡计的集合,否则他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年轻人的痛苦里寻求安慰?
  结果两个人竟然都睡了一宿好觉。
  清晨天还没亮,米哈伊尔就醒了。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一般,所有的疑惑和犹豫都离他远去,就像他们身边熄灭的篝火以及连凝结的机会都没有的晨间露水。
  阿诺德睡得意外的沉,要不是他身上的草药味道依旧清晰,几乎和一具新鲜尸体没什么两样。米哈伊尔没有叫醒他,细细地打量起他干净的睡颜来。阿诺德有一张雕刻般严谨的脸,眉毛笔直,鼻梁笔挺,脸颊光滑,嘴唇冰冷,做一切表情都像一尊雕塑挤压着脸上的玉石一样勉强。那头灰黑色的短发像枯萎的芦花一样桀骜不驯,乱糟糟地散开去,它们曾经也许被管家和仆人打理得像伊里斯产的丝绸。
  最后米哈伊尔还是坐起来去砍柴烧火。阿诺德醒来就看见他坐在火堆边上,专心致志地等水烧开。见他醒了,米哈伊尔递过去一罐温水,给他洗手洗脸。沉睡一夜的尸体活了过来,深吸一口晨间充满草木芬芳的空气,蘸了点水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却还是有一缕湿漉漉的灰发顽固地落下来,接着剩下的也渐次不服帖地支棱起来。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阿诺德嘟囔道:“有什么好笑的。”
  米哈伊尔微笑着说:“没什么。”
  河边和矮山间晨雾弥漫,两人在火堆边等着爱弥儿。也许不是在等爱弥儿,阿诺德又不知道他们的暗号。
  米哈伊尔拨动了一下木柴,说:“安娜好多了,烧已经退了。今晚我就能赶回烈阳城,所以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他们了。我只能救这一家。”
  “你以后会救更多人。您已经救了很多人。”阿诺德转了转脖颈,活动了一下关节,敷衍地说。
  米哈伊尔转过头来,认真地问:“我可以救你吗?”
  阿诺德愣住了。
  米哈伊尔坐在方格布上,仪态里那种见鬼的端庄和矜持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瘦削有力的肩膀耸起来,脊背泄了气般弯下去,一切的幅度都很轻微。
  米哈伊尔说:
  “我向您道歉,再一次……为您的妹妹。我本意不是要侮辱她,也不想伤害您……我想知道您给妹妹讲什么故事,对不起,我总是……在您面前总是控制不住,总是变坏。我很小的时候伊莎贝拉也给我讲故事,不只是太阳神典里的那些,但总带着各种各样的教育目的。豌豆公主听起来似乎只是故事,您也不是一个会逼迫妹妹在故事里寻求正义的哥哥。”
  “好啊,轮到你给我讲故事了。”阿诺德低沉地哈哈笑起来,带着浓重的自嘲意味。米哈伊尔往火里加了把细枝,火焰忽地蹿高,烧了一会儿就平静下去:
  “应该是我六岁的时候,十年前啦。我已经加入了骑士团,以圣殿骑士为目标努力。其他圣徒轮流给我上课,格里高利偶尔也会来。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当时我是偏爱伊莎贝拉和乔纳森的,他们会给我讲故事。伊莎贝拉做过修女和战地医生,照顾过很多孩子;乔纳森离开比安琪家族后做了一段时间的吟游诗人,在诺伦一带很有名,当然,是在……翡翠城陷落之后。”
  阿诺德颔首致意,对他用的“陷落”一词表示满意。
  “有一天,骑士团放假,我去教堂学经文和礼仪。晚间礼拜结束后,伊莎贝拉送我回修道院。您知道的,抱歉——烈阳大教堂在城中心,修道院在三千多米高的山顶。伊莎贝拉走得很快,我跟不上,她就讲故事给我听。那一回她说的是农夫与蛇的故事,直到现在我还记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农夫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外出,捡到了一条蛇。农夫发现蛇没有死,只是冻僵了,生出恻隐之心,把蛇揣在怀里,贴身放着,带回家中。过了一晚,蛇苏醒过来,农夫高兴地取出牛奶请它喝,结果蛇一口咬在他的心口,把他杀害了。”
  “您说的好像经文里会有的故事。”阿诺德想了想,叹道,“或者,难道我是那条咬在你心口的蛇吗?”
  “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米哈伊尔嘟囔了一声,一下子脸红了。


第53章 15两支军队(5)
  阿诺德笑了两声,敲着膝盖思考起来:
  “蛇是引诱人类堕落的撒旦,在和平时期兴风作浪,在末日张开血口吞吃四方。和这些相比,恩将仇报反倒是小事了。”
  米哈伊尔温和地说:“可这个故事里的蛇不是撒旦,反倒是受害者,或者说弱者。我总以为自己明白别人想要什么,可世界并不以常理待我。伊莎贝拉讲完故事,问:‘米哈伊尔,如果你是农夫,你会救蛇吗?’我说:‘当然。我不知道蛇会咬我,就算知道,救蛇是我自己的事,咬我是蛇的事。而且只要我比蛇强大,就不会被咬,我会永远比蛇强大的。’
  “‘也许蛇不想被你打扰呢?’伊莎贝拉循循善诱,‘蛇要冬眠的,我想萨瓦托利骑士在上个月的课程中提到过这点。’
  “我说:‘农夫比我们更常和蛇打交道,所以故事里的农夫一定比我清楚这点,但他仍然把蛇放在怀里带回去。冬天的时候真正的穷人们总是不出门,躲在家里一动不动,岂不是像蛇一样冬眠吗?他们也是自愿的,因为没有足够的钱粮,也没有可以穿去雪地里的厚衣服,只能减少活动,节省粮食。但每年冬天还是要饿死冻死很多人,他们连被子都没有,烧不起煤炭,也没有力气砍柴。农夫把冻僵的蛇带回家里,叫它能在冬天活动;我也要这么做,让所有人都能在冬天吃饱穿暖,走到大街上来。现在的我还做不到,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做。’”
  阿诺德苦着脸说:“你才六岁,干什么想那么多?虽然这是则感人的宣言,但教会都在教你什么呀……”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然后我被关了三天禁闭。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笼子里,连水都没有,我饿哭了,乔纳森和伊莎贝拉吵了一架。”
  阿诺德愕然,噗嗤笑出声来:“为什么?”
  “因为傲慢。”米哈伊尔不无狡黠地揭晓答案,“伊莎贝拉说我把自己当成农夫,把真正的农夫比做了蛇。我一开始就抱有偏见,把人想得太卑贱太下流,虽然人的确又卑贱又下流,可绝不是农夫,我被骑士团教坏了,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尊严,只想着自己一定要为某个伟大的目的牺牲,这不过是一种毫无益处的自我感动。但其实人就是人,和我一样,不是蛇。所以她把我身边的修女和拉比全都换掉了,骑士团一下子淘汰了好多人。”
  幸好吸血鬼不需要呼吸,阿诺德也就不会笑得喘不过气:“天哪,这个故事我小时候也听过,我们都以为农夫把毒蛇捡回去是要泡酒。六岁,我们哪知道什么农夫,还纷纷跟父亲保证不会变成那样的笨蛋医生,结果您连贫民区的冬天都见识过了!”
  “但是,”米哈伊尔又苦笑起来,是一种很难在十六岁的少年身上看到的无可奈何的笑容,像他这样不愁吃喝的十六岁少年原本不会无可奈何的,“在我‘打败’希尔之后,她就再也没提这事。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天生高人一等。农夫不是蛇,可我也不是农夫,我是父神降下来的天使。然后,米迦告诉我,我还要变成神。”
  阿诺德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也消失了:“您自己想做什么?”
  米哈伊尔反问:“您呢?”
  “我没得选。”阿诺德耸耸肩,“也许你还有。”
  “我们都有的选择。”米哈伊尔站起来,抖抖斗篷,挂在臂弯中,顺手熄灭了火堆。
  “您走吧。离开这儿。格蕾祭司离开波托西后会回烈阳城复命,接受为期两年的深度考察和进修,伊里斯王国会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远一点的艾登也不怎么注重教会的规矩。”米哈伊尔哀伤而眷恋地望着他,火光猝然消失后他看起来面无血色,“烈阳城对您来说太危险了。您是去自杀的,我感觉得到,我确信,不要戏弄我了。但是——请您听我说完——行行好,给我一点时间,为我多活几天。我也许无法征服教会,也许一直生活在打败希尔的谎言中,但有些事总得试试才知道。”
  阿诺德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跟此前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几乎让米哈伊尔看见实质的生机从吸血鬼的尸体中焕发出来,好像他那几句话变成了密特拉神降时发出的言灵,叫死人从坟墓里走出去和父母亲人团聚。可是“阿诺德”已经没有父母亲人了。“阿诺德”是他遥远的祖先的名字,米哈伊尔甚至不知道医生的真名,他没有名字,只是一只被所有的“爱德华兹医生”的荣耀压得想死的吸血鬼。
  阿诺德说:“好啊,殿下。请您好好看看您的教会吧。我不知道修道院还有没有资料存留,要是您看见,千万不要告诉我。您看完会知道我和教会一样有罪,随你先杀哪个。但是不要告诉我,请您骑着爱弥儿来找我,劳烦带一束花作为我告诉您今天这些的报酬。随您用光辉少女还是贞洁祭祷,笑得开心些,我有赞美过您吗?那我现在说吧,您是我见过最美丽的——”
  “我不会杀您!您没有做错任何事!”米哈伊尔固执地说,“我们才认识多久,您就觉得可以替我做出决断!”
  “……小声点,殿下。”阿诺德低下头去,擦起了眼镜,“您也说了,国境之内圣徒的力量格外强大,也许这会儿就有人听着,准备打个埋伏呢。”
  米哈伊尔看着他,展开斗篷披在肩上,在右胸扣上太阳十字胸针,目光如火焰,声音似春雷:
  “那就让他们来吧!”
  两道流光从远处飞掠而来,“光辉少女”和“贞洁祭祷”倏地刺进他身侧的草地。
  朝阳从地平线下,在米哈伊尔背后升起,像一轮冰冷神圣的光环,照亮秋日湛蓝的晴空。
  米哈伊尔穿着祭司的白袍,披着圣人的斗篷,身侧是骑士的骑枪和驱魔师的长剑,灿烂的金发和白皙的皮肤融化进阳光里,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比星空更深远、比海洋更清澈。他望着阿诺德,像农夫在雪地里望着一条冻僵的蛇。
  于是阿诺德说:“伊莎贝拉说的不对。一个能在冬天到处乱跑还有闲心救一条蛇的、浪费牛奶喂它的农夫哪里轮得到太阳神来拯救呀?要是拉撒路们排队进天国,等明年圣诞节都轮不到那个富农。”
  米哈伊尔问:“您仍然梦想太阳神密特拉的神国吗,即使遭受了所有这一切?”
  阿诺德的神情难看又扭曲,看着他胸口的十字架:“我生下来就受了洗,直到今年八月还在交什一税,每周去修道院做礼拜,我就是太阳神信徒。圣徒的恩怨与我何干?杀了爸爸妈妈的是教会,是那些打着密特拉的旗号自相残杀的人类。我记得小时候亚娜给我的十字架在圣诞夜的温暖,也记得您以祂的名驱散的湿寒和疼痛,把我从烈阳城救走的米迦也是祂的圣徒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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