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怀里传出一声细细的“谢谢”。 年轻的爱德华兹说话的时候像没了舌头,或下一刻就要把所有内脏都吐出来。他盯着自己凹陷下去一块的右脚,茫然地想着这是双新鞋呢。斗篷柔软又温暖,带着太阳和鲜花以及万民欢呼的味道。 爱德华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地被包裹在厚重的斗篷里。少年骑士把他擦洗干净,连衣服都洗了,半湿不干地挂在一根横梁上晾着,火堆里的木柴劈剥作响,人却不在。 这间屋子原本应该是一栋民居,并不高,他踮起脚应该能抓下衣服,但他又痛又累,饿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斗篷下面铺着干草,里面居然还混了一些野花,虽然讲究得可笑,他却恍惚地觉得也许昨天和今天都是同一个噩梦,他这么想了一路了。 外头的秋雨还是淅淅沥沥的,带着落叶和泥土芬芳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篝火摇来晃去。爱德华兹呆滞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仿佛要将翡翠城燃烧的景象永远牢记。然后他觉得渴了,慢慢地扭头,看见地上有一只变形的金属杯子,看得出来工匠的手艺很不好,相当糟蹋材料。 他伸出手去,盯着缠在手掌上的白色麻布看了一会儿,捧起杯子喝水。 米哈伊尔匆匆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有些不好意思。杯子是他拿肩甲捏出来的,只为能用。“阿诺德”抬起头,碧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软绵绵的褐色头发微卷着垂下来,看起来依然害怕,恐惧中却已经有了一种无所谓的懒散。 青年说:“谢谢您。” “……不用谢。”米哈伊尔的嗓音清亮温柔,总叫人觉得他在笑,“我去买了点食物。”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见对方迟缓地点了点头,才大步绕过火堆,坐在他身边的干草上,拿出了一个布包。 说是买食物,他也不敢跑太远,一会儿怕追兵追上“阿诺德”,一会儿怕干草起火,荒废的村庄里连稻草都找不着。他在二十里外发现了一个村庄,但那里的农民穷得连“圣徒”这个词都说不利索,即使在丰收的秋天,家里也只有燕麦粥和黑面包。米哈伊尔花了一枚爱德华兹家的金币换了一碗稀粥、一块面包还有一小块奶酪,还有一件上衣,他昨日换上的细麻里衣被撕碎了当做绷带。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宰了一刀,也不知道他多跑几里地,拿出诺伦金币就会被举报到当地教堂。 “你睡了好久,喝点水,吃点东西。” 米哈伊尔一路温着粥水,现在正好递给身边的青年喝。青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说了声“谢谢”,才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艰难地咽下去,很快喝了第二口,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没力气继续想,放下了杯子。米哈伊尔担忧地说: “不好吃吗?嗯,我尽力挑掉砂砾了,但味道肯定不好。不过你的牙……嗯,不好咬面包,我用水煮煮。等你好一点了,我去抓几只小鹰来煮汤给你喝。” 青年捧着金属杯,缩着腿,茫然地看着他。米哈伊尔紧张不已,不知道“阿诺德”在想些什么,他以为燕麦汤至少有点香味呢……只好没话找话: “您不要担心,手会长好的,会有办法的。坐一会儿没事,不介意的话,您可以靠在我身上……您可以相信我,不相信也没关系……但是,但是请不要离开我。我是说……您的肋骨断了,我是用法术拼起来的,隔着皮肉,但只能固定,不知道能不能长好,所以请不要离我太远。——对不起,您现在还觉得痛吗?” 许久,青年机械地摇摇头,转过脸去,继续盯着篝火。他的手臂此前节节脱臼,现在还有些发软,杯子也拿不稳。 粥很快煮好了,米哈伊尔把奶酪丢进去,又煮了一会儿,用木勺搅了搅,难为情地递给青年。青年低着头,接过去舀了一勺咽下去,急切地吃了一半。他正要继续,忽然抬起头问米哈伊尔:“您呢?” “什么?”米哈伊尔没有反应过来。青年停下来,连碗带勺递给他,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盯着他,眨也不眨。 米哈伊尔看着他咽了口口水:“……我不用。我不需要吃东西。” “阿诺德”不知道是误会了还是没听进去,固执地伸着手臂。连思考都似乎成了一件相当艰难的事,他缓缓转动着思绪,说:“你年纪小,又长得高,很快会饿的。要是您跟我……带着我,路上就不一定能找到别的食物了。” 想了想,他又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猛地发力抱起一块石头,反倒扑倒在了石头上:“您愿意帮助我们,这已经足够了。感谢您的善良,先生。” “不,我不是……我……”米哈伊尔看着对方,只是眨了下眼睛就有大颗的眼泪掉下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忍耐,慌乱地伸出手接过,“我……” 青年用力把碗塞进他手里,慢慢揉了揉肚子,缩在斗篷里,又对着火堆发起呆来。 米哈伊尔看着他,可他一眼都不肯看米哈伊尔。最后,米哈伊尔大口喝掉了半杯掺了砂砾的燕麦汤和半碗黑面包煮的粥。 他不去找门了。至少在这里的“阿诺德”安全之前——可这年代那里有对这样的一个二十多岁娇生惯养的少爷安全的地方呢? 可如果他不走出那扇窄门,他遇到的那个遭遇了这一切的“阿诺德”也等不到他了。“阿诺德”迟早会一个人冲进烈阳城跟哪个教导过米哈伊尔的圣徒同归于尽,他那副样子怎么也不会有什么能一起杀人放火的朋友,什么米迦、坎迪·凯恩都无法留住他。 他不能丢下这个“阿诺德”,“阿诺德”会死的,他要是放弃眼前能救的人,他也不是米哈伊尔了。但他不放下这一个,另一个也会死。孩子们会在窄门后的世界里见到鲜花盛开的草地,玩累了打开门回去就行,他能怎么办呢? “……别怕,别怕。”回过神来,爱德华兹正用那种茫然又虚幻的神情看着他,有些担忧地问,“先生,你还好吗?” “……米沙。”米哈伊尔靠近了一些,说,“我叫米沙。” 对方沉默了一下,只说:“爱德华兹。”
第63章 17四辆马车(6) 米哈伊尔轻轻抱住他,一言不发。他没有反抗,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米哈伊尔看起来太难过、太需要一个拥抱。 半晌,爱德华兹说:“您看起来很害怕。对不起,米沙,如果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米哈伊尔连忙叫道,声音很小,却把他抱得更紧,“我只是——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爱德华兹哦了一声。米哈伊尔嗅着他脖颈上淡淡的血腥味,他连味道都和查莱克的爱德华兹医生不一样,这样的人会用绿宝石手杖敲碎一名主教的脑袋吗? 爱德华兹忽然说:“可是我要去找克里斯汀。” 米哈伊尔立刻说:“我一起去。”没等对方说话,他闷闷地补充道:“她在圣……烈阳城,你自己进不去的。” 爱德华兹沉默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仿佛恨不得米哈伊尔根本没有听见,也就不会得到自己不想要的回答。米哈伊尔想吻他,眼睛鼻尖嘴唇哪里都好,告诉他不会有事的,让我们逃跑吧,我们可以去偷一艘教会的小帆船,鼓起风帆就走。可他不能告诉“阿诺德”这些,“阿诺德”会以为他和那些欺负小杰瑞米的士兵没什么两样。 米哈伊尔说:“因为你是个好人。” 爱德华兹轻飘飘地说:“可是他们比我更好啊。” “你最好。”米哈伊尔执拗地抓着他身上的斗篷,“您是一位善良的好人,好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教会有很多坏人,他们也不该继续活着!” “您也是教会的人呀。” “我不是。”米哈伊尔说,“我是米哈伊尔·库帕拉!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 吃了点东西,伤口也得到了处理,爱德华兹在温暖和柔软中有了点力气,想起来:“这名字真奇怪。你不是米沙吗?” “我是联邦人,认识的都叫我米沙。”米哈伊尔面不改色,收了收手臂,好叫爱德华兹靠得舒服一点,“要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我是医生,你是骑士。”爱德华兹说,“我自己知道。” 米哈伊尔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青年的任性不过是一种徒劳的坚持,仿佛想证明爱德华兹家还有人活着,和他此前认识的从内而外骄傲得该丢进圣水里洗洗干净的爱德华兹医生截然不同。 沉默了一会儿,爱德华兹问:“你不会是圣徒吧,米沙?” 他的问题听起来干巴巴的,只是没话找话,不期待也不畏惧。但米哈伊尔还是立刻回道:“不,不是。我是骑士,刚刚成年。” “刚成年,那还能长个呢……该有多高啊?”爱德华兹咕哝了一句,少年温暖的胸膛和柔软的斗篷构成叫人安心的黑暗,声音依然了无生趣,“那就好。我不喜欢圣徒。” 米哈伊尔松了口气:“为什么?” “爸爸妈妈有很多圣徒朋友。”爱德华兹说。 茅草屋外头细雨迷蒙,屋内柴火劈剥作响。一粒火星跳了出来,在半道上就燃尽发潮,在干草堆里变成一点黑色的污渍。 米哈伊尔喃喃道: “我来救你,对不起……” 爱德华兹轻轻推开他,站起身来。米哈伊尔仰头看他柔软的脸,一刻也不敢浪费。 爱德华兹独自站了一会儿,米哈伊尔才反应过来,起身把晾在横梁上的衣服取下来给他。衬衣袖口还有点淡淡的血迹,被鞭子抽打出的裂痕也没有修补。爱德华兹道了谢,背过身去慢慢换上衣服,米哈伊尔也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所有漏进来的风,这小屋是他们温暖丰足的家。 爱德华兹的左臂还抬不太起来,扣了半天扣子,捡起斗篷拍了拍,赤脚绕过火堆,递给米哈伊尔: “谢谢你,米沙先生。” 米哈伊尔点点头,两只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他的脸。爱德华兹摸摸鼻子,试探着称赞道: “您的眼睛真漂亮。可是没有瞳孔,看得见东西吗?” “可以,可以。我可以看见您……您非常……非常……”米哈伊尔忙不迭地点头,抖开斗篷披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的脚都裹进去,“您还是披着吧。我没事,您受伤了,而且失血过多,再感冒就糟糕了。” “……谢谢。”爱德华兹说完,又不好意思起来,“我也只能说谢谢了。” 他看起来正常了很多,但米哈伊尔觉得这才不正常。正常人不会在经历了灭族和酷刑之后礼貌地跟看起来像敌军的人说谢谢,也不会在失血到濒死的地步还坚持站起来扣齐每一颗还存在的纽扣,他不敢去想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撑着这个年轻人,即使实际上这个青年还比他大个五六岁。 结果下一刻爱德华兹就扑进他怀里,手脚都在发抖,冰凉得像个吸血鬼。米哈伊尔一把抄起他走向火堆,抱着他烤火。爱德华兹喘了两口气,才说: “谢谢,对不起,米沙……有点重,失血过多,脚下没力气。——我们去哪里找克里斯汀?”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烈阳城。” “……好。好。您说您要带我进去。” “是,我会带您进去。”米哈伊尔忽然想到了什么,握着他失去拇指和小指的右手,说,“您再养几天伤,我们就去圣……烈阳城。我知道治好您的方法了!” “听起来你本来没想到,只是想鼓励我。”爱德华兹短促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没做到就放弃了,抬起那双温柔的绿眼睛望着他,“——是什么?” 米哈伊尔缓缓地说:“第五元素,贤者之石,或者说,圣骸。” 他没有见过,但是听拉比们讲过。教会的圣所中有一块贤者之石,是密特拉第一次神降时留下的血肉。它在第三圣战中被消耗掉了,米哈伊尔记得那是1228年冬天的事,现在是1225年秋天,就算不在圣所,贤者之石也还存在! 爱德华兹愣了一下,说:“我带上克里斯汀就走。” “贤者之石就在圣所里!”米哈伊尔说,“我会拿到它,然后跟你们一起走。我可以保护你们,哪怕是圣徒我也能打赢!” 爱德华兹低头露出苦笑,却没有叫他看见,只是哑着嗓子轻声说:“好呀。谢谢你,米沙。” 米哈伊尔抿起嘴唇,知道爱德华兹先生把这当做小孩子负气说的话。但他的确没有把握,圣所是修道院里供奉圣遗物、堆放战利品的房间,贤者之石是最重要的一件;希尔输给他是个谎言,他没有和全力以赴的圣徒弟兄姐妹们战斗过,更何况,真正的追杀不会是单打独斗,一旦他偷走那点“圣骸”,圣徒们倾巢而出都不是不可能。 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历史还是虚假的地狱,他只知道不救人、不杀了那些打着密特拉旗号四处征战为恶的“弟兄姐妹们”他就该和他们一起下地狱。这就是窄门背后的世界,要么他遵从本心去贯彻世界上最艰难的信念,要么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的灵魂下地狱,属于密特拉的肉身走出门去,后者只要一个念头就能烧死所有吸血鬼。 两人在茅屋里又住了一晚,晚餐是米哈伊尔摘来的坚果和水果,他还偷了几个鸟蛋。他是个善良的太阳神信徒,所以他爬了好几棵树,每个鸟巢里只拿一颗蛋。 爱德华兹伤得很重,米哈伊尔甚至很难相信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还活着。但他认真地吃掉米哈伊尔捣碎的坚果和鸟蛋,在米哈伊尔掏出太阳十字架祝祷的时候只是抖了一下,随后就接过圣水喝掉了。米哈伊尔能闻见他嘴里的血腥味,让人血肉重生的圣水只存在于圣历前的传说和太阳神典里,但烈阳城大祭司祝祷的圣水至少能净化血肉,让他不至于伤口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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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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