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雨就停了,湿漉漉的白雾弥漫林间,废弃的村庄和到处生长的野草在其中若隐若现。爱德华兹好了不少,昨天已经能披着那块绣了金丝银线的斗篷在屋里到处走走了,但米哈伊尔知道那是假象,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燃烧着残烛般猛烈的火光。 他不会去劝说,他知道自己只会得到感恩和敷衍。他只是在爱德华兹醒来之前,把两只杯子以外的盔甲拖到角落,准备用它们熔铸一把趁手的杀人利器。 米哈伊尔·库帕拉站在陪伴了自己近一年的全身钣金甲前,深吸了一口气。恐怖的高热瞬间从甲胄内部迸发,经过无数次捶打精炼的秘银微微发光,缓缓软化,接着便有一滴一滴金属液体从表面升起,在少年的手掌底下悬停。 秘银是一种神赐的金属,所有炼金术师的梦中情人,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女巫和法师们狂热追求的“贤者之石”。根据用途的不同,秘银需要不同的锻造条件和方式以达到不同的力学和神学特性,每一位秘银工匠都是一名红衣主教。而他十六岁时穿的这套盔甲,每一道工艺都出自一名圣徒之手。 现在,米哈伊尔用自己的火焰粗暴地熔化了这件无价之宝。 他的双手浸没在金属液体中,却丝毫没有被灼伤,液态金属温驯地贴着他的手指流动。秘银在他手中主动崩溃重组,化成一杆通体银白的十字枪,花纹和咒文自行生成,自下而上发出熔金般的光芒,照亮了他没有表情、仍有稚气残留的脸颊,却没有在那双星空般的眼睛里留下任何印记。 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战场上,罗林斯把这套甲胄交给他的时候就告诉他,不用觉得靡费,这是你的第一套也是最后一套盔甲,你对我们的胜利至关重要,所以这是必要的耗费。但是当这场战争结束,你会长得更高更强壮,成为教会最顶尖的卫道者。到了那时,你再也穿不下这套盔甲,也再也用不上防御了。 不知什么时候,爱德华兹醒了。他喝了水,收起杯子,抱着行李箱,静静地站在米哈伊尔身后,看着那头浅金色的短发。 乌云密布的早上,它们看起来像初春最寒冷的阳光,却妄图点燃整座花园。
第64章 17四辆马车(7) 半个月后,两人抵达了磐石城。帕梅拉高原的寒风愈发凛冽,两人穿着光鲜亮丽的骑士服,爱德华兹头上还罩了一顶软皮帽,胸口扣着白斗篷,脸上病恹恹的,端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策马踱步,看起来就是个走关系靠贿赂得到骑士头衔的富家少爷。 实际上这伙强盗何其猖狂。骑士服是米哈伊尔伏杀了一队骑士后得到的战利品,马也是;软皮帽和新衣服倒是买来的,但花的也不是诺伦金币,而是各地分教会的钱。他们一路上甚至没吃什么苦头,米哈伊尔到了一地,就上教堂祈祷,没有瞳孔的眼睛鹰一样四处寻找品行恶劣的神父或者恶贯满盈的有钱人,晚上摸进卧房抹人脖子,接着像那些街巷童话故事里带着公主私奔的骑士一样跑向在林子里等待的爱德华兹少爷,抱起他拎包入住。 正面战场上尚且没有人类能战胜米哈伊尔·库帕拉,他做起刺客来更是天下一流。在抵达磐石城前,米哈伊尔连抢两辆四轮马车,请爱德华兹先生躺着赶路,车厢里铺有又厚又软的垫子代替此时尚未被开发的橡胶来减震。米哈伊尔从来没做过抢劫的事,这会儿干起来格外顺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反倒像劝诫十七八个恶人悔改那样畅快、那样圣光笼罩,顶多在夜晚朝着神父屋里的十字架和圣像无声大叫:有本事就永远别放我出去! 这天一进城门,“阿诺德”就打了个喷嚏,听得米哈伊尔心惊胆战,生怕他把肋骨又咳断了。但爱德华兹少爷只是兴趣缺缺地摆摆手,黑色皮手套搭在缰绳上,以优雅的姿态和目空一切的傲慢,像个圣殿骑士那样穿过城门。米哈伊尔想起来,在“被发现”是吸血鬼之前,这也是个时常有圣徒做客的、光荣的大家族。 磐石城很冷,帕梅拉高原的大部分地区却并非如此。黑星海的冷风和月亮海的暖流在星河山脉的原址上四处流窜,两人在上一座城市就能望见圣山之巅的雪盖。磐石城终年阴寒是因为它大部分时间都被笼罩在圣山阴影中,沿着城边冰冷的太阳河就能抵达烈阳城的迦南门。 在这种环境中,磐石城依然发展成了大城市,这全都仰仗圣山上飘飞而下的雪花。那是当地人最赚钱的生意,童叟无欺,一枚金币一小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神圣的雪花净化你所有的罪孽。 教堂已经戒严了,但是两位圣骑士当然有入住的资格。在城外,两人就得知磐石城有“智慧之灵”约书亚镇守,“红海圣剑”米迦在三日前预告了针对他的刺杀,但约书亚说“小孩子的任性无关紧要,不能搅扰弟兄们的正常生活”,并没有封城,甚至不希望教堂排查过严,最好是敌人能轻易找到他面前,然后他将一击必杀。 约书亚那么说,底下执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两人进不去修道院,在教堂后边得到了一间带壁炉的屋子。米哈伊尔熟练地脱下骑士服,沿着走廊无声无息地溜达起来,跟着那几个负责接待他们的修士去确认他们是否有身份暴露的可能,爱德华兹却后脚搁下斗篷走出房门,往兜售圣山雪水的地方去了。 那是一间看起来像告解室的屋子,不过“神父”们所在的房间连通后边的一整栋建筑,没时间告解、罪孽深重的罪人们可以掀开帘子走进外间,往小窗底下的缝隙里塞一枚金币,然后洗涤罪孽,崭崭新地离开教堂。 这会儿,小窗后边只躺着一个正在打盹的执事,爱德华兹敲了敲窗沿,把他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去,还以为自己躲在这儿偷懒被发现,要被拖去挨鞭子了。 但那只黑手套只是递给他一枚背后印着两朵双生玫瑰的诺伦金币。执事很尴尬,不肯要钱,也不敢给雪水。最后还是窗外的青年哑着嗓子开口说“渴了”,执事才带着一点羡慕和窃喜收下金币,点头哈腰地递上满满一杯“圣水”。水倒是难得的好水,屋子里有一口水井专门供应,大家叫它“玛撒”,就像先祖时代人们过旷野时密特拉太阳神令磐石流出甘甜的泉水,这口井里流金子呢。 爱德华兹接过镀金的铜杯,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在小桌台上,一言不发地疾步离开。从圣山刮下来的寒风灌满空无一人的柱廊,卷走无花果树的枯叶,鼓起他黑色的衣摆。 青年回到房中,在装骨灰盒和金币的行李箱里翻了一阵,摸出一个扁平的木盒。他用右手无名指推开锁扣,盒盖弹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六把柳叶刀。他轻轻挑起一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轻巧地比划了几下,收回盒中,将盒子贴身藏好。 他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什么焦躁,戴着柔软的皮手套坐在安乐椅里,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望着小小的窗洞,看着黑色的树枝,像是已经一动不动地看了几个小时。 米哈伊尔带回了两人的晚餐、一壶热水以及没有被发现的好消息,问他要不要洗澡。需要的话,可以叫修士们去打水。 他一如既往在关门之后眨着眼睛笑了笑,爱德华兹缓缓抬起眼睛,摇摇头,道了谢,吃完晚餐便躺在窄小的床上看天花板,甚至没有脱鞋。米哈伊尔就着烛光擦拭十字枪,也不说什么话,心脏跳得飞快。他从没在战前这么紧张过,他预想了诸多可能,头一回恐惧战斗。他要保护爱德华兹先生和没有见过面的克里斯汀,他要在圣城的重重防护和诸多圣徒之中取得贤者之石, 但说实话他并没有战胜1225年的圣城和圣徒的自信。 孩童的直觉向来很准,米哈伊尔也总有这样的好运气。窗外的夜晚张开黑暗的嘴,圣山上飘过来的细雪像十角怪物的獠牙,或者金狐狸号底舱里一双双死寂的眼睛。爱德华兹闭上了眼睛,米哈伊尔往壁炉里投了更多柴火,悄悄地让他的衣服和鞋袜暖和一点。他低头看着这张柔软却沉默的脸,脑海中浮现出“阿诺德”尖锐的冷笑,“阿诺德”那双视力不佳的眼睛会为他送的鲜花和他的血发亮。 米哈伊尔轻轻俯下身去,张开双臂,最后却没敢抱他,坐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秋日清晨的天空澄澈高远,灰扑扑的瓦蓝色底下是结冰的空气。爱德华兹从醒来开始就在咳嗽,没有波澜的脸上满是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争气的难以置信。米哈伊尔不敢劝他,只给他喝热水,但他喝了两口就停了,低低咳嗽着要求米哈伊尔兑现承诺。 “我要去烈阳城。”他低沉地说,“或者,只要找到克里斯汀。” 米哈伊尔给他披上斗篷:“好。” “伊莎贝拉在烈阳城吗?”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说:“按理说……1225年……确实在。” 爱德华兹说:“如果没有别人可以相信,就试试请她帮忙。” 米哈伊尔吓了一跳:“不行!” “咳咳……为什么?”爱德华兹对他的态度有点疑惑,“她也不能信任吗?” 米哈伊尔抓着他的手,像乞食小狗看着他:“与其说她能不能信任……您为什么要找她?” 爱德华兹的眼神飘忽:“虽然她从来没有来过翡翠城,但她是最咳咳……最好的一个。从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侯爵那一辈开始,我们尊她为圣……咳咳……要是有一天他的后裔遭遇患难,可以求告她的名。密特拉是我们灵上的父亲,伊莎贝拉就像灵上的母亲……翡翠城的教堂里有她的圣像,我们世世代代为她祈福,所有时代的圣徒之中我们只拜她一个,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您应该知道!别犯傻了,爱德华兹先生!”米哈伊尔恼火不已,“您自己也不信吧?您父母的圣徒朋友们都没有来救你,何况伊莎贝拉?太阳神在上!您再不信任我,也别急着送死!” “所以,您很了解教会。”爱德华兹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虽然您个头高,但从骨骼上来看也就十六七岁。如果你不是烈阳城的高级神官,怎么知道城防情况和圣徒们私下的品行?不要以为我没听到。你和那个罗林斯很熟。” 米哈伊尔僵住了。半晌,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我没骗你!我……我就是来救你的,没有别的……对,教会也害了我的父母,这个理由足够吗?我只是……我不是可怜你!我……求您!我希望您好好活着,和克里斯汀一起过上好日子!没有别的愿望……事到如今,您也只能相信我了不是吗?” 爱德华兹漠然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咬了咬嘴唇,慢慢地轻声说:“对不起,米沙。” “没关系,没关系……”米哈伊尔抱住他,委屈地说,“让我抱一下。我不介意,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没关系……只要你……我会救你,我会救你!” 爱德华兹一动不动。少年的这些话更像是说给少年自己听的,爱德华兹不知道这个孩子在自己身上寻求什么,但他倒也不怎么担忧,反正他也没什么好给的了。走出这扇门,他的希望和绝望都不会给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圣山雪水就是赎罪券啦,这个梗大家应该都知道……姑且标注一下ORZ
第65章 17四辆马车(8) 米哈伊尔很快松开了他,牵着他的手离开了教堂和磐石城,另一只手握着白布包裹的长枪。爱德华兹先生没有说什么,因为这里很冷,而“米沙”的手很暖和。 两人从迦南门的水闸进入了烈阳城。太阳河自东向西穿过烈阳城,从迦南门流出。米哈伊尔用石头打晕了巡逻队员,掰开闸门的钢铁,两人沿着墙根窄道进门后,又把铁闸门合上。 烈阳城处于战争状态,城外到处是整装待发的士兵,城内住户们也闭门不出,每条街道上都有人巡逻。米哈伊尔背着爱德华兹,熟练地穿过他和伊森他们钻过的小巷,半途又打晕了几个士兵绑起来丢在墙角。 深夜,他们抵达了圣山山脚。爱德华兹把装骨灰盒和金币的手提箱藏在一间营房里,里面正在休息的两名牧师被米哈伊尔打晕,他转身观察门外敌情的时候,正在藏东西的爱德华兹忽然手起刀落,割断了牧师的喉咙。 米哈伊尔错愕地看着他。爱德华兹收起小刀,就那样抿着嘴唇梗着脖子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得换个地方藏东西了,爱德华兹先生,教会会搜查房屋的。还有,路上不要再杀人了。您的衣服湿了,上山的时候会很冷的。” 爱德华兹一直以来赌气般的表情终于因惊讶出现一丝裂痕,难以置信这位天真善良的少年骑士会说出这种话。米哈伊尔不知为何有点高兴,一种挣脱束缚翱翔的错觉充盈他的心脏,冲淡了他的难过和害怕,叫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您也可以带着。我们找到克里斯汀就走。圣所底下有条密道,是第二圣战前修的。大不了我们躲在圣所里,烈阳城没人敢在那里打架的。咱们装成修士,带上克里斯汀去圣所,然后逃跑。我都计划好了。” 沉默了一下,爱德华兹问:“您有圣所的钥匙吗?” “没有。”米哈伊尔挠挠头,“不过我知道它在哪儿。请相信我,阿……先生。” 米哈伊尔把爱德华兹少爷绑在背上,后者感到一种欢快的温暖扑面而来,柔和得像暮春下午的小太阳。他停止了咳嗽,胸腔和喉咙还有点发痒,不过已经能忍受了。 圣山有六千多米高,常年积雪,山体许多地方松软无比,如果不走圣火大道或内部通道,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摔落。米哈伊尔把十字枪交给爱德华兹,手脚并用地飞速攀爬,躲在斗篷底下的爱德华兹几乎分不清呼啸的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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