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去那附近帮忙。”亚伦说,“安东尼奥主教吩咐我去石头镇,具体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看样子您出身不错呢。”女人含蓄地说了一句,亚伦说: “没办法嘛,我也是头一回出远门,没想那么多。幸好父神保佑,叫我遇上诸位。这时节可太冷啦!阿门!” 说着,他拿戴着鹿皮绒里手套的右手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其他人纷纷跟着画了一个。女人不再管他,又朝少年吼了起来:“安东,给老娘滚下去!摔不死你,臭小子!” 安东朝她做了个鬼脸,神气十足地吹起了欢快狡黠的调子。 男人一边抽烟一边呼噜,好像喉咙里有口痰。亚伦听着难受,说: “先生,要是嗓子不好,还是少抽点烟吧。” 女人摆摆手说:“别管他,他一向那样,问了又不说话,还摆出一副臭脸。呸!” 男人怒目而视,张开嘴嗬嗬几声,没说出话来。亚伦趁机看了一眼,说: “唉,可能是生病了呢,您的丈夫也不一定是故意的……” “牧师先生,您就别管这事啦!” “我也是医生嘛。”亚伦说着高兴起来,“反正路上也没什么事,给您丈夫看看,就当是报答啦!” 女人笑逐颜开,男人不情不愿。不过,后者还是点头同意了。 亚伦说:“张嘴,啊——” 男人移开烟斗,将信将疑地张大了嘴。亚伦看了一眼,又掐了他的手腕,说: “是咽峡炎。采点酢浆草,去掉根煮药汤吃就成。” “这么简单?”女人也不怀疑他的话,毕竟人家是位衣着考究、信心坚定的助理牧师,于是她一巴掌扇在丈夫头顶,“谢谢您,医生!不过您说的酢浆草是——” 亚伦给她描述了酢浆草的样子,说:“这几天尽量和您的丈夫分开用餐吧,或者叫他最后吃,免得传染。” 女人认真记下,又问了病因,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又叫道:“安东!滚下去把外套穿上!你听听,就是因为受凉才会得病!” 亚伦也不多解释什么,饥饿和寒冷本就是穷人最大的病因。 女人骂了一会儿,安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劳力的农夫,理当先得粮食。”[1] 他那辆车上的大爷说:“做什么美梦呢,蠢货!咱们是为天主老爷干活,怎么好跑到老爷们前头去,那不是上下颠倒啦?社会都要乱套了!” 亚伦心说你们六个农民在这时候跑出来就已经是乱套了。安东却指着他说: “这是经上的话,你说是不是,牧师先生?” 人们看向亚伦,他只好说: “的确有,不过——” “那就是啦。”安东坐起来,红彤彤的手掰着冻裂的脚,一脸的无所谓,“为什么我们得大冷天到处跑,老爷们却能把咱们的粮食丢进壁炉里烧?” “胡说。”一个车夫认真地反驳,“老爷们在壁炉里烧松木和煤炭,才不用稻草,烟多大啊。” 话题拐了个弯,人们开始争论老爷们,也就是教会的神职人员在冬天如何取暖。抽烟的男人摸了摸亚伦的衣服,女人马上感叹道:“哎呀,你看,这衣服怕是丝绸做的呢!” 其实是羊毛,跟丝绸天差地别。亚伦含糊地点点头,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掏出哄小孩的糖果分给他们。这些人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和能力,一日两餐而已,这会儿都过了中午了,得补充补充体力——亚伦可不想连车带人滚进泥里。 初春时节,天还是黑的很快,下午五点左右就算是傍晚了。亚伦的怀表在几个农民手中传来递去,咔哒打开,啪嗒合上;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一点都没有对贵族少爷兼助理牧师应有的敬畏,演技十分之不敬业,难怪进不了剧院当值只能流落乡野。亚伦也懒得去想,往后仰躺在稻草上,嘴里细细咀嚼着花瓣,漫无目的地望着头顶逐渐明晰的遥远的星空。 六点多了,道路两边还是荒无人烟。男人的烟早就抽完了,吧嗒吧嗒咂着嘴,忽然一拍脑袋,呼噜呼噜地要说些什么。安东冷笑一声,说: “你才想起来?咱们是去马厩歇脚的,哪儿有地方招待人家少爷呀?” 女人说:“安东!你少说两句会死啊?抱歉,少爷,您看——” 亚伦正趴在稻草堆上,眯起眼睛往前望去,果然有一片看起来废弃多时的村镇。他回过身来,说: “马厩也挺好的,圣子头一回降生的地方嘛。我们都是父神的儿女,理当同享祸福。” 当天晚上,一行七人倒也没真的住马厩,而是聚在一间小旅店的一楼厅堂里;牛车赶进了马厩。这是镇上除了小教堂外最完好的屋子了,而且大冷天的,被取走所有玻璃窗的小教堂四处漏风,反而更冷。 旅店里没有可用的被褥,朽烂的楼梯也叫人不敢上二楼去居住,被扯下来烧火。亚伦在小教堂附近找到了酢浆草,加上手提箱里常备的药材,煮了点药汤给患病的男人喝,又煮了红枣姜汤和众人分享驱寒。虽然加了珍贵的糖和盐,不知为何,大家还是喝得愁眉苦脸,亚伦以为是天气太冷的缘故。 六位农民约好轮流守夜,实际上亚伦才是不需要睡觉的那个,但他现在是位尊贵的助理牧师,不应当参与这事。他没太在意,只是这么多个月没开张,他手痒了,闲着没事,以行善的名头给几位老人做了会儿推拿,才心满意足地坐在药箱上喝自己的姜茶。作为回报,女人叫安东把医生的尖头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很难相信少年只用一块脏兮兮的汗巾就做到了 。 作者有话说: [1]提摩太后书2:6 眉毛家传统艺能发动.jpg 本文中所用的中草药方基本是胡乱从《千金方》和《中药学》上扒下来的,非专业,只是为了看起来正经一点。亚伦治病本质玄学,这是魔法世界嘛。本人对中医没有偏好/偏见,现实中生病了请及时就医,视情况选择合适的中医/西医疗法。
第76章 19六位农民(3) 第二天清晨,七人烧火吃了点热粥,便牵出牛车继续赶路。 亚伦现在怀念起联邦的服装风格来了,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相当悔恨两周前上裁缝那儿做了身上这套诺伦风格的衣服。别说坐下,步子迈大了,脚踝就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当中,羊毛袜哪有什么用处! 早知道他该配双绒里长靴。不,他订了,但是靴子制作周期长,到了冬天鞋匠那儿又有不少订单,他没能等到取货就跑路了,所以还是怪教会。这句话改一改,应当是:早知道该买双工厂生产的棉靴应急。 无论如何,亚伦冷得要命,恨不得自己能真和传说里的吸血鬼一样眼睛一闭就无知无觉地熬过整个冬天。 太阳升得高些后,他缓过来了一点,耳朵一竖,听见那女人竟偷偷跟丈夫说,少爷的脸色真苍白,万一他死在车上了怎么办?卫兵准会以为是咱们谋财害命哪! 该演的地方不演,没必要的时候却开始敬业。亚伦郁闷地摸摸鼻子,仰头抛出一枚银币,安东目光如电,伸出赤脚精准夹住——今天他和亚伦共乘一车。 男孩脸上露出了不甚熟练的谄媚笑容:“有何吩咐,少爷?” 亚伦说:“会《魔笛》吗?” “不会。”安东说,“那是什么?” “近两年的流行。不会就算啦。”亚伦不大喜欢安东,说,“——《马太受难曲》呢?” “那又是什么?” “您没上教堂做过礼拜么?” “诶,要是圣歌,您得给个提示嘛。咱们平日去教堂,胡乱跟着唱两句,领杯酸酒、吃点饼渣,谁知道那些歌竟还有名字呀?” 亚伦哼了两个调子,安东便举起排箫,认真地吹奏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只是脚趾缝里还夹着那枚银币。 中午时分,安东跟亚伦要糖吃,前方不远处的平原上,一大队骑兵轰隆隆地横穿而过,地面颤抖得厉害,响声淹没了安东的声音。亚伦倒不是没听见,只是对突然出现的骑兵队有些警惕,按理说教会不需要增援布朗兹尼的前线部队呀? 几个农民居然不怕这些官兵老爷,纷纷拿手在眼睛上打了个凉棚眺望前方,叽叽喳喳起来。最前方的车夫挥舞双手,回头大喊:“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2] 安东跳到车顶,狂乱地挥舞手臂:“不要输给风,不要输给雨,不要输给暴风雨!”[3] 人们鬼吼乱叫着行动起来,可天上连云彩都还稀稀拉拉的。亚伦叹了口气,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抬起头脱帽致意: “坎迪·凯恩。” 人们的欢笑声暂停了一瞬,又开了一瓶烈酒。安东怪叫一声,抻开瘦条条的腿,从稻草堆顶上滑了下来,正好坐在他的药箱上。 坎迪·凯恩微微歪了歪脑袋,咧开嘴,高兴地说:“好久不见,亚伦。” “安东”变成了一个身穿破旧修女服的矮个子赤脚少女,稍显沙哑的声音和亚伦的坏嗓子不同,透着深沉而神秘的意味,和那双又大又圆、没有神采的黑眼睛颇为相配。她整齐的刘海上压着一道发黄的白色发带,黑头巾却不见了,浓密的黑发直挺挺乱糟糟地铺在背上。 女巫的右手有六根手指。亚伦听她说起过,以前在修道院的时候,修女嬷嬷把她多余的小指砍掉,过上几个月它又长出来,她不得不找朋友帮忙,把它重新砍掉,才能作为被收养的孤儿留在修道院混吃混喝,即使每餐只有一小块黑面包和一杯清水,还动辄挨打。亚伦很想要这个能力,她也很可惜不能让渡。 亚伦说:“你不是死了吗?” “我怎么会死?”坎迪·凯恩很无所谓他的失礼,“伊卡洛斯倒是死了。” “伊卡洛斯?艾登王国的小米迦勒?” “什么小米迦勒呀,那是个小密特拉。” “这不都一样?米迦勒就是‘与神相似’的意思嘛。” “密特拉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皮肤白得像最炽烈的光。圣米迦勒在神降时代以前降临过多次,对他的发色有金色和红色两种记录,不过,先知们都记录他有一双蓝眼睛,手持火焰剑。” 亚伦笑了:“那是米迦勒吗?那是米迦。” “唔,说到米迦,上个月我在埃司考遇到了他,象牙伯爵正在请他吃饭,他也邀请我入席。哎呀!布朗兹尼的巧克力点心真好吃。” 亚伦抱怨道:“你明知道我尝不出味道。” “哎呀,对不起嘛,亚伦。”坎迪·凯恩说,“反正,米迦过些日子要干笔大的,好像和你有关……” “这条预言要加钱吗?我身上没多少了,得去下个城镇募捐。” “这不是预言啦,你知道米迦那笨蛋藏不住事。” 亚伦掏出个从一位主教的私人藏室里搜刮来的象牙和玛瑙制成的烟斗,往里头填了干姜、麻黄、艾叶、川芎、肉桂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草药香料,抖着手点燃火机,深深吸了一口,却没吐出烟来。坎迪·凯恩好奇地看着他,他就把烟斗递给她: “驱寒的,不是烟草,不过你得记得吐出来。等会儿再说伊卡洛斯吧,天气怪冷的。” “这么几年下来你怎么反倒更娇气了。”坎迪·凯恩接过烟斗吸了一口,觉得浑身发热,“吁”地吐出一口热腾腾的呛人的烟气,又吸了一口才还给他,“别说,伊卡洛斯长得还挺漂亮的。他有一头金色长发,眼睛蓝得像冰,不笑的时候就像白玉的雕像,笑起来让人瘆得慌。” 坎迪·凯恩有许多称号,其中之一也就是教会的官方称号,叫“淫乱魔女”。亚伦敢对着爱德华兹家族大概早被挖空了的祖坟起誓,这是个老处女,当然,教会一向不关心这种真相,甚至也许他们早就知道。这个称号的起因大致是她经常骑兔子出行——小马驹那么大的兔子,有些人可以看见,有些人看不见,能看见的主要是小孩和傻子。而兔子一年四季都在发情。 当然也有她一点都不淑女,总和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甚至敢跟陌生男人共用一个烟嘴一只茶杯的因素在内。亚伦早就习惯了,接回烟斗继续吸熏香。他对女孩子一向宽容,这只老妖婆看起来还是个女孩。 亚伦点评道:“听起来是吸血鬼嘛。我们吸血鬼才是红眼睛。” “屁嘞。”坎迪·凯恩说,“反正,他把我送上了火刑架。你和你的米沙在海上的时候,他发动了叛乱,加冕自己为教皇,把拉斯维特关进了地牢。” “听起来倒像你的同伴。” “有相同的小目标可不意味着就是一伙的。”坎迪·凯恩抱怨道,“亚伦,你又跟我发脾气。” 亚伦脸红了,推推眼镜,顾左右而言他:“拉斯维特居然还活着?王子殿下都自封教皇了,教会总要去讨伐他的,搞不好请米哈伊尔·库帕拉继续干呢。留人质干嘛?” “打仗要吃饭的呀!”坎迪·凯恩唏嘘道,“打仗要粮食,要钱……” “我还想请您捐赠一笔款项支持诊所重新开业呢。” “闭嘴!我说的是拉斯维特,谁暗示你交钱啦?还跟我哭穷,呸!”坎迪·凯恩微微下垂的两条眉毛忽地一振,抬手呼了他一掌,“拉斯维特倒是个好人,最大的爱好是烧玻璃。现在市面上的玻璃大多粗糙浑浊,透明度不好,他却能把玻璃烧得比水晶更剔透,还会做镜子,烈阳城的万镜回廊就是他的手笔,教会真他妈有钱……所以,他当然有用。要不是立场不一致,我也想拉拢他。” 亚伦跺了跺脚,把手伸进袖管里,毫无绅士风度地缩了起来:“艾登的地理位置不错,伊里斯和亚巴顿给她挡着教会,还会购买货物——但伊卡洛斯不怕被围攻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4 首页 上一页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