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他没有什么转世期限了。” 紫禾敛眸略略低头,像是在笑。那笑的意思是长舒方才说的这些她全知道。 “这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世。” 长舒一怔,想来也是,十几万岁的老妖怪,生得说不定比这些秩序规矩本身就还要早。于是不再反驳,静待紫禾下文。 她不再面对他们,而是转过去看着榻上的萧启,指尖触到他衣襟口上方一个半月牙状的胎记,一双向来看不出温度的细长眼竟涌上些许暖意。 紫禾目光遥遥,似是在透过那张和容苍极度相似的脸庞回望记忆中早已泛白的旧事:“天界玄凌帝君,骊龙族主,东海水神,只有半片逆鳞。” 紫禾眸光一停一转,好像又看到十几万年前那个连崖边碎石都光洁得能倒映出半片月色的山洞。 那年她三千岁,是世间第一只历劫化形的幻妖。 幻妖原本生而无形,是无数幻象执念所化之灵,那夜本该是月明星稀的好天,她一如往常在山谷中游荡,岂料雷声轰鸣风起云涌只在一瞬之间,眨眼天色突变,云海之中暴起厉厉寒芒,震谷巨响之后是数道直直朝她劈来的天雷。慌乱奔逃之中她躲进一个山洞,却仍被穷追不舍的天雷劈中灵体,险险寻了个避难之处,再没有行动的力气,听着头顶轰鸣的爆裂之声,她只能生死随天。 眼看护身之处被劈出丝丝缝隙,处处泄入天光,接着身前洞口轰然坍塌,她已是死路一条。还未化形的小幻妖闭上眼,等着自己被未知的某一阵天雷打得魂飞魄散。 一场短暂的寂静过后,听见的却是高处一声轻笑。 “我还当哪位上神在此渡劫,原来是小妖化形。”那声音带着些揶揄,“这司雷真君也太不走心了,用得着那么大阵仗么?” 她一派惶然地寻着声源去看,发现有人撑伞站在自己身前,正含笑垂眸凝视着她。青衣玄发,眉梢自带三分春色,似画中仙,天上人,翩翩然一个俊俏潇洒的风流公子。 她便是在那一刻化形的。 汹涌雷鸣霎时再度朝她发难,几乎是看见闪电的一瞬,她捂住耳朵惊叫出声,一把抱住了跟前人的一条小腿。来人见状想撤,却被她手脚相缠,死死吊在身上,怎么都来不及了。 一只广袖盖住的大手轻抚上她披头散发的颅顶,再一扬,生生为她挡退了一道天雷。 “放手。” 她装听不懂,直接抱着他的腿蛮横无赖地坐在了那只脚上。 半晌,一通窸窣响动过后,有什么东西被丢在她头上,烟青锦缎罩住了她缩成一团的身躯,将视线严严实实盖住。 好像是那人的外袍。 朦胧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穿过布料传到耳中:“男女授受不亲,你将衣服穿好。” 她胡乱穿了几下,生怕他跑掉,刚把袖子套上就立马继续手脚并用地缠在那人腿上。 脱了外袍的公子暗笑不止,拎着她穿反的后领把她从鞋子上提起来,扯下头顶发带将她衣服合上又严严实实系好,顺便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刚把她拉起来,一双手又攀上他的袖口。 “别拽。”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扯下来,“我助你渡这一场天劫便是。” 话音将落,眼前的青衣公子转眼化作一条身长百尺的黑龙,吟啸间便盘虬原地,将她圈在中间,枕在龙身的头顶上一只龙眼斜斜睨着还不到龙爪大小的这只女妖,传音调笑道:“我救你一命,你怎么报恩?” 她懵懵懂懂地看着这条巨龙,听不懂报恩是什么意思。 “罢了罢了。”他笑道,“你这小东西,连话都不会说,哪还能让人指望着报恩。” 明明是惊心动魄的一场天雷,被他这么笑着闹着,好像成了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既答应护她,那她便全心全意信了,再没什么可担忧的。 他们都轻视了她的力量。 六界生灵,凡功法在更进一层之时皆要渡劫,能力越强者,劫难越重。往往一二道天雷只是小惩试探,第三道才是危及性命的一招。 彼时不论是她自己还是玄凌,都以为她不过一介小妖,就连前两道天雷,玄凌都觉得是司雷小题大做失了轻重。 直到第三道天雷降至此处,惊天骇世之气震得他心头一凛,再看怀里的人,竟抱着他一根龙爪睡得无比酣畅。眼看雷锋已朝此处劈来,他想也不想,圈紧了真身,将她整个人埋进自己怀中,硬生生替她扛了这最后一道雷劫。劫气直冲龙体,打得他心脉断行,竟劈掉他半块逆鳞。 “我再醒来时浓云已散,周围除了堆砌的巨石残块什么都没有。”紫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萧启喉结下方那块胎记,“脚边剩着块半月牙状的龙鳞,那是他的逆鳞。” 她将那半块逆鳞握在掌心,借着那时空前清亮的月色,置于眼下细细端详。 “玄凌来的时候,最后一束月光刚好落在他的肩头。”她说,“待我醒来,想再去寻那术光时,却忘了他肩头的位置。伸手去抓,满掌唯余寸寸荒凉。”
第40章 40 “我拼了命了修习练功,横冲直撞,好的坏的什么都学。”紫禾声音低低的,“就是为了上天入海,去找到他。” 她微微朝长舒二人的方向侧头:“殿下方才所说禁术,也是我创的。” 长舒没有太意外,只低眸道:“是在下唐突了。” 紫禾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有一次我修习心法差点走火入魔,有只藤妖趁我不备将藤毒注入我浑身经脉,待我发现时,只差一步就毒气攻心而亡,是那半片逆鳞护住了我的心脉。我体内始终余毒未清,苟延残喘到现在只因那逆鳞早已与我同生同长,护我周全。后来那么十几万年,我修为精进极快,也未尝没有几分它的功劳。”她苦笑了一下,“我带着这鳞片找了他十万年……就是没找到天地间只有半块逆鳞的黑龙。后来才明白,哪条龙会将自己只有半块逆鳞的事情大肆宣扬呢?或许正是我太沉心在自己的一腔执念,才会阴差阳错同他擦肩而过。” “玄凌他……曾三媒六聘到幻族向我提过亲的。”紫禾仰起头,看着床头帷幔,语气是说不出的苍凉:“我常年浪迹,不知道提亲的人是他,想也不想就托人拒绝了,连看都没去看他一眼。”她突然将目光向容苍扫去,“待察觉端倪后,他迫于当时形势,已经火急火燎地和别人定亲了。” “我不甘心啊……我怎么会甘心呢?我找了他十万年,那一纸婚书上,本该是我和他的名字。”紫禾平复半晌情绪,方又絮絮说道,“可有些事错过了,再去强求,本应该就变成了不应该。” 她闭上眼,神色有些倦怠:“那亲他没结成。两厢情不愿,他和他那未婚妻竟都找人顶替成亲。事发之后双双遭到天罚,被贬下凡,天尊原本是想让他们一同经生死情三劫,可这次天算也没算过旁人。” 长舒原本默默听着,突然脑中白光一闪,欲言又止道:“他那未婚妻……” “没错。”紫禾目光平静如水,“他与他未婚妻本该历一世劫难就重返天庭再修前缘,被我生生拖了五万年。” 她从袖中拿出一件有些反光的物什,慢慢把玩着道,“当年玄凌被贬下凡,不知何人给了我这镜子,还留下一句话:一计术法解生劫,二计往生断情劫,尾计魂契续死劫。” “此后生生世世,我都在凡间找他。”她轻叹了一声,过往这五万年真是有些耗费精力,“若到得早些,便利用妖术替他除了生劫,最晚到时,也没晚过他遇情劫。所以总在他历情劫以前将这往生镜给他看上一眼,管镜子里照的是哪一世,都只有他和我。” 她一生光明磊落,偏偏被一个情字逼得做这样的卑劣行径。 “生死情三劫,本就不能被强行干涉,打乱命盘。无论少渡了哪一劫,都不算渡劫成功。于是他就这样一世一世地在人间轮回,他那未婚妻也在人间耗了五万年的光阴。他们二人世世相见,却世世历着各自的劫难。这一世,她叫萧霁阳。”说到这里,紫禾面露痛苦之色,“可偏偏就是这一世,我来晚了些。常霆军变,皇子夺权,这是他的生劫;心有不伦,谋杀驸马,这是他的情劫。待我察觉的时候,他已经爱上她多年,又为情所伤,郁郁寡欢,心病难解,这便是他的死劫。” 她的目光悠悠转回萧启的脸上:“死劫一过,他便渡得圆满,要回九重天去了。” “所以前辈用了那招尾计,以魂契吊着他的命魄,不要他前往转生轮回。”长舒语气间没有什么动容,好似只是替她总结了一下,“黔驴技穷,饮鸩止渴。” 紫禾不置可否,只笑着感慨道:“殿下还是老样子啊。” “也不知该说你变了,还是没变。”她抬手将头发全部撩到一侧颈边,露出后颈中间一个浅浅的半月牙状的疤,突然五指弓成爪状,掌心施法,强行将那块皮肉下方的什么东西破开肌肤,吸到手中。留给长舒二人视线的,只剩一个皮开肉绽可见脊骨的血淋淋的后颈。 紫禾摊开手掌,血水之中静静躺着半块黑得发光的逆鳞。她那一头原本柔顺亮泽的黑发很快以肉见可见的速度褪色变白,渐渐失去光泽,变得毛躁干枯。 她很平静地将那逆鳞推入萧启喉间,再开口时声音已如耄耋老妪一般沙哑疲惫:“他从一开始,替我挡到现在,也该回去了。” 说完之后撑着床沿很缓慢地站起身,低头握着自己胸前的白发看了一会儿,有些佝偻地走出宫殿,始终没让长舒他们看见她的正脸。 “我老了。”紫禾沧桑的声音从远处慢慢飘来,“不等他了。” 殿中不知何时泄进缕缕金黄的曙光,阴云散去,日晖骤起,大晏皇帝萧启,在轩德三年这个隆冬的早晨,于安睡中悄然驾崩。
第41章 41 天边乍起轰雷,响彻云端,是有上神历劫归去。 长舒正看着远处闪烁的云层沉思,突然低呼道:“不好。” “萧霁阳。”容苍顿时反应过来,先长舒一步朝霁月宫的位置奔去,离开时不忘转头道,“我先去,长舒慢慢来。” 后者神色晦暗,他昨天在萧霁阳幻境之中一直用法力撑着斩风扇保持结界开口,否则很有可能随时会被挤出幻境。而幻妖功力越深厚,所造幻境的排异性越强,若要硬闯,就需在斩风扇上注入更多法力维持着自己不掉出幻境。紫禾是世上修为最强的幻妖,她所造幻境,需得用最大的精力去破开,遑论斩风扇是第一妖扇,为人所用的同时还会吞噬扇主渡到它身上的同等法力,一旦启用斩风,就代表要耗费两倍有余的修为才能成事。 他此刻确实已经快到极限了。 长舒看着容苍在眼前倏地消失不见,稳了稳心神,踏出宫门再沿着宫墙一步一步朝霁月宫走去。 容苍一路留了龙息,一是方便长舒能顺着它找到自己,二是能凭借自己随龙息留下的术法感受长舒和自己的距离。 一个闪身到了霁月宫正殿,萧霁阳依旧穿着那身拖地红袍,头顶端端正正插着一支金步摇,上面的吊坠无风自动,整个人面对墙上的壁画,留给门口的容苍一个安静而诡异的鲜红背影。 容苍负手跨进殿中,微微眯了眯眼,眸底划过一丝寒芒,毕恭毕敬喊道:“霁阳长公主。” 红衣身影并未转身,只平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容苍冷冷勾起唇角,缓步靠近,每走向她一步,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似乎就更僵硬一分。 就在他快要伸手拍上萧霁阳肩膀的那一瞬,一直不肯转身的长公主突然极快地把脸凑到容苍眼前,咫尺之距,那张姣好的面容此时变得极度狰狞扭曲,一双翦水秋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大睁着和容苍对视,里面隐隐逸出丝丝骇人煞气。 下一瞬,和容苍近到快要脸贴脸的“萧霁阳”歪了歪头,在脖子发出的清脆突兀的断骨声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咧开了嘴,露出上下两排青黑的獠牙,猩红长舌直冲容苍双眼而来! 容苍沉眼哼笑一声,内里发狠,抬手将虎口卡住萧霁阳的喉咙,直直朝墙壁掼去,五指收缩间渐渐现出龙爪原型,直接掐进那罗刹鸟妖的魂魄使其难以金蝉脱壳。 看着爪下恶妖挣扎在生死一线,容苍面上是与之截然相反的从容自如,视线扫过这只现出原型的鸟妖,轻蔑得宛若看一只蝼蚁。 过了片刻方才冷冽开口问道:“萧霁阳呢?” 罗刹嘴硬,即便快被掐得眼舌爆出,也不肯开口。 容苍懒得多言,抬起掐着罗刹那只手的拇指,龙爪毕现,须臾间便拿锋利指尖挖出那罗刹一只眼睛。 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嗓子,刚刚插进这只妖左眼眶的指甲已又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它的喉咙,罗刹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到容苍慢慢靠近自己一侧,额头抵着墙壁,转过来用极温和的语气对着它耳语道:“别让长舒听见,叫他晓得我不乖了,要生气。” 容苍将指头拔出它的喉咙,变回人手的模样,一下一下轻柔地摩挲在那个可怖的伤口上,又耐心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死到临头还不说。” “罗刹鸟妖是煞气所化,即便被打得形神俱散,也不过就是变回千万缕煞气,待过些时日,又能重新聚形。所以你不怕我,你觉得你们不死不灭。”他吃吃一笑,离罗刹鸟妖又近了些,近到声音毫无遗漏地传到那只妖的耳中,“你可曾听说,淮水之畔,有一邪龙,不习妖道,不修妖法,以吃妖为生,将吞入腹中的妖怪消化得一干二净后,那些妖的修为和术法便全都被他化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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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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