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管用么?”长舒漫不经心地抚平袖子上的褶皱,“能在忘川河底守着执念苦等千百个日夜,是那亡魂的本事,最终等到他凡间的妻来将他接走,是他的运气。” “你说得对。”长决点了点头,“那亡魂还真是因祸得福。他生前不是个将军么?你知道的,韩覃生前也是个将军,或是对那亡魂有惺惺相惜之情吧,他将那人的每一世前尘都去查阅了一遍。不查不知道,那亡魂啊,五万年前的某一世,曾在人间做过皇帝,这也罢了,偏偏是个亡国之君,还犯下了滔天大祸。于是从那以后的每一世都是历经坎坷不得善终,就是要为他五万年前犯的那桩祸事赎罪。这一世本该是他最后一世,他命定的结局原就是在忘川河底洗尽前尘,不入轮回,最后灰飞烟灭。结果恰好是这最后一世的姻缘救了他。”说着说着,长决脑中天光一闪,讶然道:“你怎么知道那天庭的女君就是他凡间的妻?” 长舒不言,只反问道:“最近天庭没什么大动静?” “我正要说呢!”长决迫不及待道,“那韩覃好歹是鬼界之主,人天庭的抢人抢到他这儿来了,他能不管吗?结果一派人上天打听,才知道最近这九重天啊,可不怎么太平。听说先前被双双贬下凡的玄凌夫妇二人在凡间蹉跎了五万年,终于历劫归来了。原本呢,那天尊让他俩下凡历劫,是想给这两人培养感情,生生世世都将此二人的命格捆在一起的。结果呢?这两口子倒好,相继历劫回了九重天立马就大吵一架,要不是有人拦着,估计能打起来。吵完之后一拍两散,当下就签了和离书,一个跑下九幽抢人,另一个不知所踪。我可听说啊,这两人当年成亲都不是亲自去的,刚完婚第二天就事发败露,被天尊找去呵责一顿,说他们拿婚姻当儿戏。没多久就被贬下凡去了。” 长决一口气说完,喔唷一声,唏嘘道:“这可真是一出演了五万年的闹剧哦……” 长舒沉默着听完,等长决长吁短叹过后,便打算要送客,又见对方正色道:“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我今日来,要同你讲的,是接下来的事。” “……” 长舒眉梢覆上一层冷意,那刚刚讲的一堆废话,是二哥认为他长舒是个颇有闲情雅致听人八卦的顺风耳? “你别急嘛。”长决一眼读懂长舒神色,干笑两声,“前面的不铺垫完,后面的不好开头……” “那去九幽抢人的女君啊,来历也不简单。原本是天神后羿,祖上战功累累,自小又在观音身边长大,同那佛陀的儿子罗睺也是密友。在天族中的地位不可谓不显赫。五万年前天界让她和玄凌联姻就是为了拉拢骊龙一族,将她嫁过去以彰显天族对骊龙一族的重视,搞好两族的关系。”长决说到这里面露轻蔑之色,似是对天族这些虚与委蛇的行径十分不齿,“这女君去九幽抢完人以后,韩覃也找上去了,自然天族是要给他个交代的。当然了,韩覃这厮,办事是小,看热闹是大,他就巴不得凑进去把事情越搅越复杂。说回来,那天界派兵前去抓人,抓了许久,顾及那女君身份,便畏手畏脚投鼠忌器的,自然抓不到。后来连跟人都跟丢了。” 长决突然眯起眼睛,将手撑在桌上靠近长舒,神神秘秘道:“你猜在何处跟丢的。” “我懒得猜。”长舒道,“二哥惯会把一件小事讲得跟裹脚布一样。” 容苍在一旁吃吃笑出了声,长决瞪他一眼,撇撇嘴道:“秋水镇,障山。” “障山?” “不错。”长决直起身道,“这件事到这里都与你没什么关系。可要怪就怪你二哥我求知精神实在值得人赞颂。我呢,今早闲得没事就去查了查,发现那障山,也是大有来头。” 长舒为他续了杯水。 “那山啊,数万年前不叫障山,而是秋水镇背后一座普普通通的青山。后来据说是山灵成了形,化为女子凡身与当时的太子相爱。结果没几年那太子出了家,成了佛,便两眼空空再也不理会那女子。久而久之,女子执念不消,便生了心魔。魔气作祟,残害周边百姓。原本成了佛的太子主动请缨下界杀了那女子。那女子肉身虽死,怨气却不消,亡魂化作障气终日盘桓在那青山之上,年岁渐长,那山也被称作了障山。”长决一口气饮完杯中茶水,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看了看关于障山的描述,发现那山周障气,同每年冬至前来纠缠你的魔气十分相似。”
第54章 54 二人送走长决之后,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趟障山,恐怕是怎么也得去的。 容苍从两千年前在卧玉泉第一次见长决护法的惊险场面,就猜到长舒很久以前或许经历过什么事情,只是他们两兄弟多年以来都一致对外闭口不言,他也不愿多问。 现下已说到了每年冬至必前来纠缠的魔气,他斟酌片刻,还是试探着说道:“长舒,我曾问过二叔,那魔气是什么。” 长舒扫了他一眼:“二叔怎么同你说的?” “他说,那是你的心魔。” “哦?”长舒掀起眼皮,“他同你说,那是我的心魔?” 容苍一怔,思索过后改口道:“他没直说是你的心魔。当年我问,他只说那障气里藏了魔,是心魔。我便问二叔那是谁的心魔,他只笑笑,就不说了。我那时便以为,那是你的心魔。若不是你的,又为何总是苦苦前来纠缠于你呢?” 长舒低低斜视着脚下地砖,沉默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那是不是我的心魔。” “长舒……” “你其实一早就察觉了。”长舒一脸清平如水,“在你我二人……神交之时。” 容苍没有反驳。他在卧玉泉用以魂养魂之法进入长舒体内第一时间便发现了,长舒魂魄有损,且损得不是一星半点。按常理来说,神魔也好,凡人也罢,但凡魂魄残缺到了长舒这个地步,早该神形俱灭,毫无生机可言。可不知长舒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愣是把那些零星的残魂碎片牢牢聚合在一起,撑着这个半死之身的病秧子苟活一条性命。 若不是在泉中及时发现这一点,容苍当时就会吞了长舒的魂魄。 他从两千年前开始就想吃了长舒的魂魄。 淮水之畔野生野长的龙妖,自睁眼起便孑然一身。无宗无族,皇天作父后土为母,别的本事没有,在弱肉强食这条道上混得个一流。 野妖有野妖的活法,他没有和那些自幼被长舒好生养在烟寒宫的小幻妖们一样好的运气,能被人嘘寒问暖地照顾着长大,被人循循善诱地教导是非对错,被人保护和善待着,能自由自在地去追求这个世间除了生存以外的其他事情。他的运气在活了四万多年后才姗姗来迟。 没有长舒的前四万多年里,他每天在淮水之畔醒来只思考两个问题,怎么才能不被别的妖怪吃掉和怎么才能吃掉别的妖怪。 那四万多年,他学会的,只有不择手段。 从踏进赤霜殿的第一步起,他看见长舒第一眼就知道,不远处榻上那只假寐的大妖,是他遇到的最好的猎物。 他想吃了长舒的魂魄,从来没有一只妖的味道能让他产生那么强的欲望。 吃了这一只,消化完对方的修为,他往后想去何处捕杀觅食,都随心所欲。 于是他从未如此耐心地进行过这样一场猎杀。甚至为了这份盘中餐去蓬莱学两千年的艺。当然学成的目的是为了有朝一日,让长决在某个冬至能放心地将长舒全全交给他照顾。等长舒在卧玉泉中毫无防备和反击之力的时候,就是他吃掉长舒的最好时机。届时连脱身都理由都是现成的,就说山中魔气太重,他保护不力,让长舒身陷囹圄,等长决赶到的时候,只会发现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长舒和伤得奄奄一息的自己。 原本此次冬至在卧玉泉就是那个最好的时机。 他上一刻还在窃喜时机来得那么快,下一刻就发现自己垂涎已久的食物原来早就被人啃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些残片了。 他等了两千多年要的可不是这个结果。 “在想什么?” 容苍思绪尚未回笼,被长舒泠然一问给拉了回来。 “没什么。”他收起眼底晦暗神色,接着之前的对话说道,“我是在卧玉泉中发现了……可长舒既然猜到我知道了,也不向我解释,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地逼你开口呢……” “……我不是故意不说。”长舒见容苍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说越往下低,知晓他又在心里瞎想,觉得受了轻视,便耐心解释道,“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如何告诉你?” 四两拨千斤地,容苍便明白长舒这是什么意思。 他曾记得长舒说过,记忆是人魂魄的一部分,想来记忆若是有所残缺,三魂七魄也是不全的。长舒如今神魂残损成这个模样,是不是有人为了打乱或磨灭他的记忆才将他伤害至此也未可知。 “二叔呢?”容苍道,“长舒不知,二叔难道也一无所知吗?” “他向来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长舒摇摇头,“现在每年一回烟寒宫还是为了我,以前可以动不动消失个几千年,杳无音讯是常态,哪还会全须全尾地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 他三万多年前刚醒过来,第一眼看到长决的时候还很恍惚,只笑着调侃道:“稀客啊,还知道这九重天上有个烟寒宫。” 待说完,看到对面人眼中满是掩盖不住的怪异,他才敛了笑意,察觉到哪里不对,想去回忆自己昏迷以前的事,却发现记忆连不成片,大部分都十分模糊。 他问长决他睡了多久,长决说一万三千年,九重天上的烟寒宫早已是一片焦土,幻族也与天族决裂,群龙无首四散天涯,皆是生死不知。 “你二叔他……五万年前听闻天界与我族失和,在大战之时赶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长舒目光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悲切,平日在他脸上很少这般神情,“他说他到的时候,现场的幻族,没有一个活着。所幸他那时多了个心眼,在尸山血海里找到我的同时也留意到那些尸首中没有年幼的孩子。便大概猜到小辈们应该是被我提前送走了。原本看我精魂散尽,以为我也活不成,捞我回去只想将我葬入君陵,结果埋到一半发现我的魂魄又重新聚了起来,虽残缺不全,却也还能保命。” 容苍这才明白为何烟寒宫中没有与长舒长决同辈的幻妖。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尊长决一声二叔,盖因现在宫中幻族,全是当年被送走后流亡天涯,又被长舒这些年勤勤恳恳找回来的小辈。 “我既在不毛之地重建了烟寒宫,收复遗族,五万年前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去,也是一定要找回来的。”长舒很快抚平眼中情绪,又恢复镇定道,“那不是我个人的记忆,那是幻族的一段过去。一个族群若是不想消亡陨落,就不应该有段空缺的历史,不该遗落一场曾让他们改天换日的战争。这是我的责任。” “障山之行,无论是有人刻意引导还是只是巧合,都必须由我完成。”
第55章 55 长舒对容苍吩咐道:“你且去收拾收拾,我去趟博引阁,再看看关于障山有没有什么可以查到的东西,等我回来我们就走。” 长舒走后不久,红羽便上了门。 容苍忙着收拾东西,听见有人进殿,草草看了一眼,发现来者是红羽,便又转过身做着自己的事情道:“长舒不在。” “我不是来找他的。”红羽倚门而站,面带笑意道,“我来找你。” “找我?”容苍动作一刻没停,哂道,“我何德何能,能让您有一天这么上心?” “以前是没有。昨夜就有了。”红羽悠悠道,“昨夜你打发我去二叔殿中,可二叔耍起酒疯来实在吵闹,我便躲去博引阁待了一夜。无聊之下翻了翻你从不去看的那些山水录本,找到本游记,上面是我族的脚游妖在外游玩时随手记录的一些杂文趣谈。你猜猜我翻到了什么?” 容苍懒得搭理:“我怎么知道你翻到了什么。”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那脚游妖两三万年前偶经淮水一带,见淮水下游常是群妖聚集而上游却鲜有人至,好奇之下便混入妖群之中前去询问,你可知他问到了什么?” 一直躬身忙碌不停的背影渐渐停下手上动作,在红羽的言谈之间缓缓打直了脊背,人依旧没有转过来,声音却已冷了三分:“他问到了什么?” “淮水上游有一邪龙,生无逆鳞,虽是妖身,却也以妖为食,最喜乘人不备之时吞人生魂,平日无恶不作,凡做妖者,无论年长或年幼于它,招惹了他的,皆少幸免于难。那龙妖杀人手段狠辣,从不留情,可谓是霸绝淮水一带。”红羽说到后面几乎是一字一顿,见眼前的背影已经彻底僵住,他又颇愉悦地继续说道,“我便又查阅了那脚游妖近几万年的游记,发现他时不时还是会去淮水看看,其间偶有几笔会提到那只龙妖,迫于那妖的名声,他也没什么胆子敢涉险靠近,只远远看过一眼,说是那妖确实生得奇怪,竟真的没有逆鳞。直到两千年前,”红羽不再靠着门框,朝容苍走近道:“那邪龙有一日不知遇到了多强悍的劲敌,被打得受了重伤,闻到动静前来探查的妖怪看着那邪龙满身是伤倒在河边也不敢上前,只躲在远处畏畏观察。本来想等那恶妖死了再将其分尸,不成想那日有位白衣飘飘的仙人途经至此,将那龙妖救了回去。自此,那本游记中,便再没有关于那只龙妖的传闻。” 伫立良久的背影一开口的语调便犹如三尺霜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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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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