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刹大抵在阵中听见了师兄弟讨论怜清,得知上玄门还留着一个小弟子的消息,一出阵便朝莫邪山的方向奔去。他们原本并不担心,只觉得有掌门亲设的结界挡着,届时恰好可以在结界外将无路可走的罗刹就地剿灭。 结果追到莫邪山下才发现结界不知何时已被人破了,罗刹也得以从裂口中混入上玄门。众人当即慌了阵脚,也不管什么捉妖,去了怜清房中,发现人果然失踪后便随着罗刹一路残留下的踪迹去寻,最后在莫邪山一处峭壁底下的山涧旁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十七。 至于那只罗刹,早就趁乱逃了。 怜城搭在怜清肩上的手顺着摸到怜清后脑,那里有一处指节长的伤疤。 “当年那罗刹说来也奇怪。虽掳了你,却没伤你,把你丢在山涧旁就独自逃了。原本听闻罗刹喜食人眼,那时我们漫山跑遍都寻不到你,小十六第一次急得哭天喊地,说要是你眼睛真没了,就把自己的挖给你。”怜城说着自己也微微红了眼眶,“后来你醒了,脑袋上摔出来的这个伤却经久难愈,我们又发现留在小厨房那些吃食你一点没动,问你发生了什么,你半点也想不起来。都说人生在世要历生死情三劫,当年你伤在那么要紧的位置,能醒过来我们就谢天谢地了,不敢强求什么,这也算你历了一遭生劫。只是你那些师兄,现在提起这件事都还只会垂首自叹,怪自己当年没照顾好你,怕你头上这伤再留下什么别的后遗症,日后复发,要是没人在你身边,总归难辞其咎。自那以后,一直到你十五岁,不管做什么,他们都想寸步不离地跟着。所以你如今第一次孤身下山,他们才那么放心不下。” 怜清听完,难得微微扬唇笑了笑:“大师兄何尝不是一样?方才那些话,怜清已经熟得要快背下了。” 怜城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仰头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对怜清道:“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年上玄门十数男儿,都是铁骨铮铮的单身汉,没体会过这句话的感觉。那年冬至,掌门抱着你回来,走完百步长阶就把你递给了我。你在那花布襁褓里,冲我们一笑,全门派的人一夜之间就多了个孩子,连最小的十六都跟着操心,随时大半夜不睡跑下床去看你,生怕你半夜醒了饿了没人照顾。结果就是你刚来那一年,基本上每个人到了大白天都是青黑的一双眼。只有你,夜里折腾完了,白天就安分,吃好睡好,可我们还要练功。有人气不过,冲到你面前,还没张嘴骂人呢,你就冲着人笑。这一笑啊,再大的脾气都被你哄没了。” 怜清略略颔首,任怜城轻轻摩挲着自己后脑那个疤,听得大师兄柔和地说道:“谁说我们家小十七古板?明明打小就机灵,还不会说话就知道怎么逗人开心。” 二人相视低头一笑,怜城像被开了话闸子,又接着说:“一直到你十岁,师兄弟们表面不说,心里其实总着急。想不通为何你就是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长得慢些?别人家的孩子十岁都到大人的腰了,你呢?你就……” 怜城说着就比划起来,手掌比到大腿的位置:“你那时……只有这么高……小小的一个。掌门又不许旁人拿别的东西喂你,一日三餐只许你吃素粥馒头,又说十四岁就要开始让你练习辟谷之术,这一听可把师兄弟们愁坏了,十四岁,人还没长定型呢,就要断食……” “大师兄。” 怜城絮絮叨叨说得起劲,突然被怜清低低一声呼唤打断,他正眼去看,自己口中那个从小就让师兄弟们为他发愁的小孩子此时目光平顺地凝视着他,空中那轮玉盘点在松树梢头,有零碎的清光投向枝干缝隙,织成了一道道虚渺的剪影。莫邪山的月色十几年如一,时光穿梭期间似流水无痕,当年怀中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竟像是一眨眼就长得快和他一般高了。 怜城收了声,知晓已到告别的时候。 他轻咳道:“怀沙可带在身上?” 怜清微微举起执剑的右手。 “那就好。”怜城想了想,实在找不出什么还要叮嘱的话,便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怜清原本打算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道:“师尊有教过你们什么我没学过的功法么?” “没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怜清皱了皱眉,眼中升起一股困惑之色:“那夜宵禁后我睡不着,在小山后面见二师兄和十六哥在一起。” “怎么了?” “他们抱得很紧,二师兄把头埋在十六哥颈边……” 怜城忽地虚握着拳头放在嘴边,极大声地咳了两下,又四处看看,耳根渐渐有点发红,一脸严肃地问道:“你还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了。”怜清回忆道,“二师兄慢慢把嘴移到十六哥嘴上,就看到我了。” “……” 怜城咬紧牙根,在心里咒骂了数遍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该不该怎么让怜清撞见这档子事。 须臾,又平复了心绪问轻声问道:“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他们在练功。还让我不要去问师尊,说那是我不能修习的功法。” “啊……”怜城捏了捏拳头,眼神飘忽半晌,过后绷着脸,神色深沉道,“大师兄……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样功法……那是修有情道的人学的,你……你不能学。” “二师兄和十六哥修的便是有情道么?” “不错。” “有情道需要那样学么?” “啊……呃这个……有的需要,有的不需要……时候不早了快下山吧。” “那哪些不需……” “下山。” “大师……” “走吧。” “大……” “早去早回。” 怜清被怜城推着朝长阶的方向走去,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大师兄,每次转过去都只能瞧见身后人面带微笑对着他摆手告别的面孔,心里有万般说不出的怪异之感,最后还是转过身,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次日天明时分,莫邪山弟子卧房门口。 “怜洛怜付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
第71章 71 在怜城对着两个师兄敲打怒骂的同时,怜清已经走到了垣国帝都城郊的一处小树林。此时天色尚早,虽不至天光大亮,但夜幕已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黑,透着些似有若无的幽蓝,半轮将隐不隐的残月和稀疏星光闪烁着镶嵌其中。 怜清倚树而坐,看着远处未开的城门,闭目养神,静待城内五更三点的晨钟敲响后再朝帝都前行。 师尊同他说,此次帝都邪祟作乱,害人者没有特定的目标,接连受难的,平民百姓有之,皇宫贵人也不少。若非要说死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那便是死去的皆为妇人。 民间至今为止已连续多日在不同的寡妇家中发现了尸体,死者都是户主,每具尸体都被夺食了双眼。而宫内的情况,从上玄门接到的密诏来看,死去的都是皇妃,已有十数人遇害,至于尸体死状如何,诏中并未细说,只急令门内下派弟子入宫除妖。事态究竟怎样,还得入了宫再看。 正冥想间,怜清耳畔捕捉到极隐蔽的一阵风声,来去都极快,若不是因为周边太静,很容易就会被忽视。林中没有起风,刚刚那声倒像是谁的衣袖极速翩摆时带出来的。 怜清戒心顿起,睁眼之时顺手抄起一旁的怀沙,眼芒如锋地惕视着四周,耳朵也不放过一丝声响。 随着城内晨钟鸣响,两道鬼魅一般的黑影从皇城上方蹿出,朝着远处一座小山丘奔去,速度快到荡入人眼时只剩残影,加上所过之处遗留的丝丝鬼气,怜清反应之余下意识便断定那绝非凡物。 趁着东西还没飘远,怜清起身欲追,刚一转头,余光瞥见身后又晃过一团黑影,这次竟离他不足一丈。霎时心叫不好,来不及思索便将怀沙从鞘中拔出,朝身后那抹黑影横扫过去。 剑风刚过,便听得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什么重物相撞的声音。 怜清收了剑,急急朝声源望去,只见身后最近的一棵大树旁蜷缩着一个浑身漆黑的人。那人影伏趴在地上,浓密的黑发从四面八方如杂草一般盖住了他的面孔,一身亮缎的玄袍从怜清的位置粗粗看去,虽质感极佳,却有许多破口,不可谓不褴褛。 怜清在原地静观半晌,那人像是受了什么重伤,一动不动,只背部会有微弱的起伏。可从一身比寻常料子贵重许多的华服来看,显然是个不怎么会受苦的出身。 出身虽不凡,却又像是受过什么极刑,怜清蹙了蹙眉,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漫向鼻腔,他看着树边几近昏厥的身影,一时更难以辨别这人是个什么身份,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如此偏僻的城郊。 就在这时,一直蜷伏的人猛烈咳了两声,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略略偏过头,半睁的眼睛透过杂乱的发丝直直看向怜清,分明是在求救。 怜清走过去,鼻息间闻到的血腥味愈发浓郁,待彻底走近,蹲下身扶着人的肩把他翻过来正面朝天查看伤势时,才发现对方身下的黄土早已浸了稠稠一团暗黑的血液,而流血的地方,竟就在那人左胸肋下,伤口此时也汩汩冒着热血,由于衣衫是黑色,只看得出伤口周围的布料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些。若不走近,根本无法察觉这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而这伤看起来竟像是才受的。 可刚刚,这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 怜清眸光一震,替那人点了穴道临时止了血,赶忙问道:“这伤怎么来的?” 那人撑着半起身,一口气提不上来似的猝不及防倒进怜清怀里,动作间面前几缕发丝被晃到一边,露出满是泥污的一张脸,极艰难地抬起手,颤悠悠地指向怜清手中的怀沙:“你……你的剑……” 怜清瞪大眼,不太敢相信这么重的伤竟是出自自己方才点到为止的动作,况且他记得收招之后怀沙入鞘时并未沾染血迹,当下又拔出来正反来回仔细看了看,才确认它没有伤人。 怀里人在怜清沉默的等待中呼吸一凝,手也停止了颤抖,不过一刹,指着怀沙的那只手又颤巍巍抖动起来,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字:“剑……剑气……伤我……” 话一说完,人就偏头昏死过去。 怜清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一愣一愣的,怔忡几许,才摇着怀里的人唤了两声,无奈根本得不到应答,眼看着这人的呼吸越来越难以感知,怜清一咬牙,把人扛着匆匆背进城里。
第72章 72 好不容易找到家有点开门声响的医馆,伙计一大清早刚把门板搬开,就看见一黑一白两个公子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黑的神志不清,全靠身旁人扶持才能堪堪站稳,白的浑身是血,只有一张脸稍微干净些,此刻也略显苍白和疲惫。 那伙计还算有点自持力,直起眼盯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稳了稳心跳,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过后,原想拔腿跑回后院叫人,发现自己已经吓得迈不动步,当即头一转,扯着嗓子吼道:“掌柜的!” 闻声赶来的大夫也是被这一幕吓得醒了瞌睡,疾步过去和伙计一起将两人扶进内院,在怜清说了数次自己没事之后才专心致志替那黑衣公子诊断起来。 “身体别的地方都没有大碍,受的都是些皮肉之苦,只是左胸肋下这处伤得不轻,不过也没波及体内要害。待我开些外敷内服的药,再静养几日就能慢慢恢复。只是期间注意饮食,不要随意下床走动。此外,我看这公子精气并于肺腑,呼吸失畅,内里虚损,像是郁症,所以更别有太大的心绪起伏,免得积怨成疾,平生波折。” 怜清谢过大夫,又付了诊费,没多久伙计便端来一碗安神舒体的汤药。他不好推脱,当即服下,又除去沾血的外袍,拜托伙计去替那黑衣公子买身干净衣裳,林林总总处理完一切后,才疲倦地坐在床边,木木望着床上的人回神。 大夫早前给他们二人擦干净了脸和手,此时怜清才注意到卧榻之人的面容。 这是个极白净的少年,长眉高鼻,眉宇之间还带着些尚未长开的稚气,约摸不过十五六岁。睡梦中还紧蹙眉头喃喃自语,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开解的心结。 怜清怔怔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有些像谁,但又说不出来。恍然间又想起怀沙自他进房后便被抛在桌上,便转过眼盯着不盈一丈处的那把神器陷入了沉思。 说是神器,其实怀沙与其他兵器相比,到现在也没表现出过什么更出类拔萃的地方。十四岁那年师尊带他去荟英堂挑选神器,又或者说,是让神器挑选他。那时大师兄伴他身侧,怜清一眼便看见了高居阁顶的怀沙。 薄而细长的一把剑,乌兹矿作里,白蟒皮为衣制成的剑鞘,未入鞘的剑柄不知由什么玉石而铸,与鞘身浑似一体,柄身依旧附以蟒皮护手,头尾两端的挖云白玉隐隐泛着青光。 大师兄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望过去也看到了怀沙,眼中划过一抹赞许之色,嘴上却叹道:“剑是好剑,模样也配你,就是难测福祸。多年以来秉性未定,也没人能将它唤醒,只能束之高阁。” 话未说完,却听得铮然一声气鸣,阁顶的那把长剑已脱鞘而出,剑气破空,直指着怜清刺去。 “小心!” 怜城高呼声毕,身旁的小师弟已纵身翻至剑轨一侧,只见扑空的神器前招未落又起后招,凭空倒了个向,急急旋转间如破竹般朝怜清所站之处攻去。 怜城惊魂未定,正欲出手相助时,怜清已闪身避开了攻势,负手弯腰与膝齐平,脚尖转向再霍然起身一把握住了剑柄。剑身难驯,自内向外赫然一震,逼得怜清手腕一抖,整个手背都有些发麻。若要让他放弃,自是不依的,就着这个姿势以剑柄为支点发力一跃,侧翻之时将周身力气朝剑压去。再落地,剑依旧没有脱手,却已调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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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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