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舒不说话,脑子里绷了几万年的那根弦此刻断了,泼天的情绪把他击得溃不成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容苍肩头的锦缎被泪浸得湿透,长舒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他听见长舒说: “两万八千年……容苍,你可知,何为一日三秋?” 容苍沉默一瞬,把头埋入长舒颈窝,鼻息间又是那人身上熟悉而干净的沉香。 “长舒,同我做结发夫妻。” (全文完)
第97章 番外一 长舒与容苍成婚百年的前几日,韩覃有一天一大早就跑来烟寒宫送贺礼,说是礼尚往来,谁让他们两家婚期挨得近,前不久长舒才给他和斩风送过。 他本人一惯是不爱往烟寒宫跑的,平日里即便是自个儿想找长舒或是童天喝酒了,也都是派个鬼差上来报信,让他们下九幽找他去。 一来是幻族行踪向来力求隐蔽,三界之中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长舒不爱旁人时常涉足烟寒宫。二来长舒本身喜静,赤霜殿常年设有禁制,即便是自己的族人,长舒的吩咐也是“若无要事,不要打扰”,允许日日进出的都是些心腹罢了。再者,韩覃本身也不喜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尤其是那个赤霜殿,要多单调有多单调,整个院子也就那棵枫树有点看头,但凡把那棵树给撤了,指着那房子跟别人说正在办丧事都没人会怀疑,素净得就差挂几匹白布上去了。 这次要不是斩风非让他来,他是半点也不想往这荒山上靠的。 落脚烟寒宫门口,韩覃摸着下巴沉思:有些久违。 上一次来还是一百年前他俩的大喜之日。 只是这次……这烟寒宫怎么看着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直到被请至赤霜殿门口,他嚼出味儿来了。 院子里围了圈花圃,全是昆仑土养的,花花绿绿,颜色不一,红的白的都有,加上各个花种穿插得体,一眼望去十分不俗,要放人间,光看品相就知道是大户人家。 屋檐下挂着串风铃,时不时叮叮当当地被风吹出一阵轻响,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每个铃铛各持音律,响动起来倒是不噪人。 屋子里也没那么枯燥了,到处摆着些人间才有的小玩意儿,桌件摆饰放置得恰到好处,抓眼又不碍事。整个屋子终于有了点人气。 容苍是个会过日子的。韩覃在心里暗暗赞道。 长舒正在正殿练字,见韩覃来了,只抬起头瞧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专注着,说道:“来了啊。” “斩风呢?” “闭关。” 韩覃是个心大的,也从来不跟长舒拘礼,背着手跟着老大爷一样走过去,自己搬了张椅子到书案旁坐下,翘着个二郎腿,开始细细打量这屋子。 “啧啧啧,啧啧啧。” 一圈打量完,目光落到长舒身上,颇不满道:“虽说咱们现在勉强算是半个一家人,不必太讲究什么过场,不过你这明知我要来,还打扮成这样,是不是太不把我当成个东西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对劲,他是个想事大条的,做人的时候只知道带兵打仗,平日里一到学堂就双腿发软两眼发昏,不喜欢琢磨字句,到了自己这儿也是一样。 管他的,话都说出口了,不是东西就不是东西吧,长舒懂他什么意思就行。 见那人手里写字,嘴角已经默默上翘了一个弧度,韩覃扬着调子“嘿”了一声:“你还笑?不是我说你,堂堂一个宫主,还是得讲点待客之道吧?你瞧瞧你这身打扮,平日里就跟披麻戴孝似的,我就不说了。怎么,今日我来了,连冠都不戴了?头上插根木条子就来见我?行,冠咱就不说了,毕竟要戴还是有点麻烦。可我记得你以前再怎么样都只戴玉簪的吧?木头削的您老人家可是看都不带看一眼,今儿个改脾气了?要体验一把平民生活,过过穷苦百姓的日子?” 韩覃说完,觉得有点口渴,抓起手边的清茶一饮而尽。 长舒停下手上动作,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问道:“你是说这个?” 韩覃气得一个白眼翻过去:“那不然呢?” “哦,这是容苍给我雕的。” 韩覃:“……” 长舒又道:“平日我都舍不得戴,今天要见你,才拿出来……” “停,停停停。”韩覃赶紧朝长舒摆手,“不想听,不想听。” 过了片刻,又想不明白:“你平日不戴,那什么时候戴?” 长舒笔走如飞,停也不停:“晚上。” “晚上?”韩覃眉头拧成八字,“晚上不睡觉,你把它插头上?不难受啊?” 长舒看了他一眼。 韩覃被这一眼看得愣了一瞬,随即放大瞳孔,指着长舒道:“你、你你你……你们……” 长舒捏着笔,一笔头朝他手指上打过去:“瞎想什么?下流。” 韩覃闭眼,收了手,锤了锤自己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自我调节了一会儿,他终于愿意再正视长舒:“不过话说回来,今日赤霜殿的禁制怎么撤了?知道我要来,也不必如此隆重吧?” 长舒道:“撤了快一百年了。” 韩覃:“?” 看他直愣愣望着自己,长舒才解释:“容苍喜欢热闹。” 韩覃:“……”容苍容苍,又是容苍。 “说起来,容苍呢?” “东海那边有事,他处理完了才回来。” “骊龙族的事么?玄凌还没回去?” 长舒摇头:“紫禾快要化形了,估计再过个几年就是渡劫的时候,他断不会回去的。” 韩覃“唔”了一声,闷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慌忙从手边变出一个锦盒,递给长舒:“喏,贺礼。小扇子闭关前特地去取的不化霜,在归墟眼放个几万年,应该能给容苍换心。” 长舒手上动作一滞,睫毛颤了颤,接过后低声道:“谢了。” 韩覃“嗨”了一声:“说什么谢字。” “不过你知道这不化霜怎么来的?” 长舒安安静静等着韩覃下文。 “这可是南海观音最宝贝的宝贝!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能从他手里拿到?” “瑶灵。” “……”韩覃啧道,“跟你聊天真没意思。”没成就感。 “她送我的?” “嗯。”韩覃点头,“不过前提肯定是我家小扇子天南地北地查到这不化霜能有此用,它才有了价值嘛。不然还不是废冰一块。” 在维护斩风这一块,长舒已经对韩覃的这种表现习以为常,故而也懒得接话。 对方倒是突然神神秘秘地:“不过你肯定想不到是谁转交的。” 长舒道:“罗睺?” 韩覃一整个蔫下去。 而后又暴躁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长舒重新拿起笔:“这么重要的东西,瑶灵若要转交,定是交给自己最信得过的挚友。” 他淡淡扫了一眼韩覃:“她自小与罗睺交好,这是什么不广为人知的事吗?” 韩覃小声嘀咕:“这不是罗睺那么多年没下过山了吗,不知道的以为他殉情了呢,我哪能知道你连他都猜出来了。” “殉情?” “对啊。”韩覃见长舒蹙起眉头,疑惑道,“你不知道?” 又突然想起当年一场决战,青岭出现之后眼前这人就离开了上清殿,自然是不知道的。 韩覃“哎哟”一声:“这当年啊,那绿眼睛的小姑娘一进来,连我这看戏的都知道,她跟那罗睺关系不简单。本来呢,我以为那小姑娘是来劝架顺便找罗睺旧情复燃的,没想到架倒是劝了,她却不打算找那和尚再续前缘。” 长舒心中隐隐有了猜想,问道:“那她要罗睺做什么?” “人家劝罗睺立地成佛。” 韩覃撇撇嘴,坐直身子,装出十二分深情的模样,含情脉脉看着长舒,眼神温柔,细着嗓子道:“执月,这人间不好,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当我的青山,化作飞鸟鱼虫脚下的土,置身的湖,前尘往事,我不念了,你也别念。你成佛吧。” 长舒沉默一刹,问道:“罗睺呢?” “那罗睺肯定不干啊,抬脚就要跟着小姑娘追出去。”韩覃一拍手,躺进椅背,“你猜人家小姑娘又说什么?”问完自己扣了扣脑袋,“又说什么来着……文绉绉的,我都快记不清了……什么逝水什么因……” 长舒垂下眼。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哎呀反正那小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罗睺也没成佛。”韩覃嘀咕着,“人家都回去做山灵了,变成湖变成土了,那罗睺还是巴巴地跟着进山,也不知道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座山有什么好的。” 见长舒不搭话,他自己说着没趣,便悻悻作罢。没安静一会儿,又凑过去:“你说这次你跟容苍成婚一百年,要去哪儿来着……什么溟什么林?” “北海极溟,不落木林。” “哦哦,是是。”韩覃嘴上应和着,心里对着这打舌头的名字翻了个白眼,又道,“你不是最不爱去林子里啊海里什么的吗?听说这次还住在荒山野岭?” “有个木屋。” “干什么都不方便吧?”韩覃不屑,“你这养尊处优的,打个洗脸水都得人伺候,能习惯?听说常年下雪啊,我记得你不喜欢雪天吧?” “那是以前。” “现在喜欢了?” “容苍喜欢。” 韩覃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随便掰扯了两句拍拍屁股打算走人,临走前在门口徘徊了两步,最终忍不住回过头对长舒斥道: “你就惯他吧。”
第92章 番外二 那日韩覃走后,容苍到了傍晚才回来。 长舒在裱字,手上正忙活,容苍兴致勃勃地冲进来,手上拿了几根藤条,左看右看,才在书案那边找到长舒的身影。眉眼一弯,朝长舒跑过去。 后者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还知道回来。” 几天不沾家,事情忙活完了,不知道又去哪儿搞什么藤条攥在手里。 容苍当听不到,绕过书桌跑到长舒背后把人抱着,两臂环住长舒的腰,埋头在长舒颈间嗅了嗅,隔着长舒披散的发丝啄了一口他的后颈:“我很想你。” 长舒正把字糊在锦缎上,听容苍说完,眼底有一丝笑意划过,只一瞬又消失不见。拍了拍容苍交叠在他腰间的手背,语气冷冰冰的:“放开,在忙事。” 容苍不放:“你都不说想我。” “放开。” “你说一句我就放。” 长舒没忍住,无奈道:“你是八万岁,不是八岁。” “八万岁就不是你夫君了?就听不得你说声想我了?” 长舒争不过他,摇了摇头,不说话,任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 “别晃,在忙着。” 容苍嘟囔:“在东海忙得昏天黑地的,回到家来抱也不能抱,晃也不准晃,连句想我都听不到,这夫君真是越做越没意思。” 长舒哭笑不得,抱也抱了,晃也晃了,到头来亏还让他一个人吃完了,实在没办法,微微后仰,蹭了蹭容苍的额角:“好了。我想你,很想你,行了吗?” 容苍吃吃一笑,又对着长舒脖子狠狠亲了两口,把人放开:“我想摘几片枫叶给你编花环。” “不准。” 容苍撒丫子朝院子里跑:“那我去了啊。” 说话间人就没了影,只听得见院子里衣袍翻飞的声音,树枝沙沙作响一刹,再闻落地声时,容苍便抬脚跨进门了,手上抓着几片叶子和两朵海棠。 长舒说:“别让大哥知道,非扒了你的皮。” 童天也算半个幻族,在这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对族人的感情不比任何人浅。也同其他所有幻族一样,对枫树是存着几分敬畏的。 放眼整个宫中,怕是除了长舒,没人能容忍容苍把好生生的枫树叶子扯下来糟践。 “就两片。”容苍走到先前韩覃坐的椅子上,开始低头忙活起来,“等我编好,你戴上看看。” “嗯。” 容苍专注起来便消停了不少,手上动作很快,没几下一根花环就编好了放在桌上。 见长舒裱字裱得慢条斯理,他也不闹,双手放在桌上,下巴一枕上去,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长舒,安安静静等他裱好。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长舒坐在书桌前,一手支在桌上,撑着额头,嘴角带着浅笑,不知看了他多久。 见他睁眼,便温声问:“醒了?” 容苍点头,透过窗户看了看天色,正是最后一点天光将消不消的模样。 长舒起身:“走吧,去用膳。小厨房备了你最爱的松鼠鳜鱼。” “这字不挂起来?” “用完膳回来挂。” 走到门口,没听见动静,长舒刚要回头看看容苍,眼前一花,就被一股大力抵在门上。还没反应过来,长舒的脖子被容苍一口叼住,喉间软肉被含在他嘴里,拿舌尖来回舔舐。 容苍含糊问道:“今日怎么把簪子戴出来了?” “上午韩覃来见我,之前特地叫我打扮得隆重点接见他。”长舒仰起头,抬手摸了摸容苍的头发,“不用膳了?” 容苍摇了摇头,从他颈间抬起脸:“我想要你。” “去寝……” 话还没说完,被容苍揽着腰拉进怀里:“我想在那儿。” 长舒顺着容苍的目光看过去。 就是方才他二人忙着裱字编花的书桌。 容苍觊觎那里很久了。 长舒神色冷下来,把他推开,兀自朝院外迈步:“不行。” 还没走出两丈远,耳边传来容苍轻轻一声呻吟:“啊,心口痛。” 回头看,那人正捂着胸口,五官拧作一团,时不时朝长舒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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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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