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清离宫,如何不是带着寒心,相处二十多年,最后还比不上一块令牌,当真可笑可悲。 但启焕之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人,除了权势什么都不在乎,沈钰清早该知道的… 此时看沈钰清寒凉的视线,启焕之突然心慌,抓着沈钰清的手,“老师,你会原谅我吧?” 他还跟小时候一样,犯了错就喊“老师”,沈钰清当年受过他母亲洛妃的好,后来一直记得。 偌大的宫里其实很冷清,洛妃与她性情相投,以姐妹相称,后来洛妃死后,将尚且年幼的启焕之托付给了她,想要在皇嗣之间激烈的争夺中活命,就得自己成为王。 为此沈钰清搭上了几十年,她命长无妨,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会被一手带大的孩子诛心! 沈钰清并非豁达之人,相反她很计较这些,关系越是亲密越要计较。 马车在宫门停下,又换碾轿,启焕之想跟来,沈钰清回头,“陛下公务繁忙,切莫再跟着了。” 说完头也不回上了娇子,去往国师殿。 其实要说她如今没有国师令牌在手并非大国师,但启焕之当年实则并未下令废除她的国师位置。 沈钰清自己提交辞官书信,只因她心里寒凉,觉得没必要再在宫里待下去,也是没打算再见启焕之。 若不是陆霖,她真的没打算回来,但她必须回来,只有坐稳了国师的位置,拿好大权,在陆霖入京后才能给他最大的支持! 这就是沈钰清归京真正的目的。 … 沈钰清头也不回的离开,留启焕之在原地吹了许久的冷风。 伺候皇上的老人都知道大国师和皇上亲近的关系,也知道近些年皇上对国师大人的思念。 知情的还知道皇上为了大国师亲自下了一趟江南,来去两个月,空手而归,回来大病一场。 前段时日接到国师大人的信,说近日归京。 皇上为此一直等着,国师殿早让人收拾整齐,只待人归来,哪想到左等右等,人倒先去了朝阳寺。 就有太监冯春出来劝说,“陛下,路途遥远,国师大人定是路上劳累了,先让她好好休息,既然她肯回来,就证明心里是有陛下的。” 不是,她没有,她的心思不在自己这里。 启焕之很确定,灰瞳内摄人至极,全是浓重的晦暗,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阴暗面,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倒将旁人看的胆战心惊。
第48章 殿试风云 宫里最近传疯了,都说离开五年的大国师回来了。 自古被选出的国师都充满了神秘色彩,他们多数身负异能,术法高超,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能测风水、算朝命、制仙丹、香料秘术无不精通。 而作为皇权集权的手段,赋予大国师仅次于皇权的权势,但相对,为了对其绝对控制服务于皇权,国师选拔的条件非常严苛,一旦成为国师,就是抛却以往的一切,他们甚至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所以历代国师只有几代国师,但没有明确的封号和称呼,大家甚至不知道国师交叠和更换。 但一般都伴随着皇权的更迭,统治者一般换上自己最信任之人。 到沈钰清这里已经是第七代,但只是史书上记载,实际上自她师父作为五代国师后,她已经连任两代国师,按沈钰清的时间来说,她师父五代死在先皇(皇二代)统治途中,后来一切都是她在代理。 沈钰清的存在非是秘密,但她长生不老的体质却少有人知,这也是先皇承诺过会对她做出的庇护。 并非她刻意隐瞒,一来,宫里的人每二十年一换,当然也有些老人起过血誓,发誓不会将宫里的秘密带出去,否者必会遭受血誓反噬。 二来,她作为六代国师时很多事只是暗中代理,当时朝局不稳,外敌侵扰,大国师的消亡可能影响一国衰败,为了不引起冲突,藏身于幕后,不曾亲自出面。 所以沈钰清真正作为大国师出现是新皇四子上位后。 距离那也有二三十年了,京城里关于她的传闻多得很,外边真正见过她的没几个,其中就有当年的倒霉蛋长宁镇县衙赵庆哲。 暗夜组织还有个名字叫面具人,其实一开始并没有这个习惯,因是沈钰清不方便露面,常常以面具示人,慢慢人人都戴面具,当然这样也能隐藏暗杀者身份,后来就一直沿用面具习惯。 当然丘神君是例外,他原是朝阳寺主持弟子,因主持与沈钰清深厚关系,多少知道一些实情。 大殿早朝上,因着这几天有关“大国师”的言论谣言四起。 前又有皇帝陛下亲自碾轿相迎,就是不知是真是假,满朝文武都在讨论这件事。 但启焕之似乎不打算解释,他有几分心不在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耳旁全是那些细碎的言论,脑子里实际在想沈钰清回来这几日,竟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从未见他一面,她到底在想什么? 底下有臣子安耐不住,这么多年大国师即便离开,宫里也没有选出新国师,皇帝陛下也没下达过任何废除当朝国师的口谕和诏书,实在不合礼制。 近几年也有无数折子递上去,无论是废除还是重新选新,都如同石沉大海。 他们如此忌惮沈钰清的原因无非是她背后的暗夜,想当年李家倒台后那场暗杀,简直是噩梦。 跟这样的人公事,什么时候死了都不奇怪,当然最主要是这些受陛下默许。 当年的事情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没一个人敢提。 借着这次宫里的谣言,这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纷纷进言: “陛下,如今京城因为大国师谣言四起,这样听之任之恐会引得群民恐慌!” “陛下,国师一职干系国之法度,空缺需要尽快补充才是…” …… 沈钰清进来就听到这些人群情激奋的声讨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她甚至在大殿门口听了许久,直到有人发现她,启焕之也从龙椅上坐起来。 沈钰清并非以本来模样出现,而是化了写苍老的妆容,加上那头白发,看着不会太显年轻。 沈钰清一身黑金朝服,是她平日上朝时候穿着,边走边打量周围官臣,很多新面孔,也有老熟人。 有老臣认出她来,指着她一副惊恐的表情。 沈钰清与他们纷纷行合手礼,“李大人,张大人…” “是她吗?”有人不确定问,底下交头接耳,但刚才闹得最凶的几位老大人反而不说话了。 倒是几个面相年轻的大臣都露出迷茫的表情。 前些年朝廷大臣经历大换血,大批新鲜血液涌入,几个老不死的反倒不引人注目了。 沈钰清径直看向高台上的启焕之,与他行大礼,“陛下,微臣第七代国师沈钰清,奉旨归朝!” 启焕之遥遥站起,视线透过珠帘落在台阶下单膝跪下的白发女人,心中竟然升起久违的热血澎湃。 又想起当年他尚小,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刚上位时面对朝臣会害怕,但只要侧眼就能看见她。 她就立在右下角的位置,每当他害怕看过去她总能第一时间回看,安慰的笑一笑。 那些回忆仿佛就在眼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搀着人起身。 这一刻两人仿佛又回到当初最单纯最互相信任的时候,启焕之眼里带着动容,颤栗许久,“朕准了…” * 早朝之后,大国师归京的事情就传出去了,无疑“大国师”成了京城最新鲜热门的话题。 沈钰清下了朝就换了朝服,还是觉得这身过于笨重,穿着气都透不过来。 外边宫女进来,“大人,陛下来了。” 说正,启焕之就跨门进来,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吃了几次闭门羹的他,为这次能见到沈钰清很高兴。 人后两人没那么多的规矩,沈钰清给他跑了茶,自己杯子里却放了几颗枸杞。 启焕之瞧出兴致,“怎么开始养生了?你以前不是只喜欢喝茶吗?” 沈钰清捧着杯子,吹了口里边的热气,“老了,不如你们年轻。” 她妆容还没取,说着话时喝了口热腾腾的枸杞水,老神叨叨还真像那么回事。 启焕之却盯着她腰上挂着的红绳看,下边是个小的玉扣,做工很是精巧,这他之前在陆霖身上看见过。 “穿心扣做的挺好,老师您当年说要给我也做一对。”启焕之抬头,目光深邃。 这个穿心扣沈钰清以前没佩戴在身上,是来了京城才取出来,想随时注意陆霖的状态。 她手下捏住玉扣往衣服里藏了藏,低头,“你若想要,就给你和皇后做一对。” 启焕之抿唇,瞧的很认真,“我若想跟你的凑一对呢?” 沈钰清脸色猛地拉下来,“焕之,你是皇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没分清楚吗?” 启焕之就懒懒靠去椅子上,脸色带着郁色,慢悠悠道,“可是,你为什么要给陆霖凑一对呢?” 沈钰清一顿,忘记陆霖那只是随时待在腰上的,原本想拿回来,但后来两人确定关系就没多事了。 想必上次启焕之下江南看见了吧? 见她沉默,启焕之嗤笑了声,“这玉扣什么寓意还是你当年告诉我的,老师待学生都厚此薄彼吗?” “他不是我的学生”,沈钰清皱紧眉。 “呵呵,忘记了,他的确算不上你的学生”,他话中带着玩味,脸上虽然笑着,但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把话说破,但已经够令沈钰清难堪了。 “以后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我困了,天凉陛下请回吧。” 沈钰清站起来往内室走。 启焕之保持这个姿势没动,在人进去内室前突然道,“老师,一个陆霖而已,值得吗?” 沈钰清背影清隽,没说话往里走。 安静半响,启焕之一脚踹翻茶几,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不过他当年一时怜悯放过的可怜虫,能翻出什么大浪,有什么本事尽管放马过来! 殿试在即,朝中上下都在为此做准备,但陛下近日心情不好,接连推了两个朝会。 陛下今日连摔好几个瓷器,午膳没用,进去伺候的宫女太监无一不被呵责,朝中上下都瑟瑟微微。 这事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都跟国师殿内那位有关系。 就有新人不太懂。 “怎么那位大人一回来就与陛下闹得不愉快啊?” “这还是小巫见大巫,记得几年前的宫禁吗?那段日子宫里才黑暗…” “可陛下为什么还要留着她啊?” “陛下他对皇后娘娘都不曾这么用心…” 小宫女小心翼翼瞥了眼皇后姚氏,小声抱怨,就有大宫女当即呵斥,“什么都不懂就闭上嘴!” 启焕之皇后姚氏,启焕之成年后娶回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的皇后。 作为先皇太后的外甥女,以政治联姻嫁进新皇,姚氏人不算漂亮,但很贤惠,本本分分在后宫存在感并不强,这么多年与启焕之相敬如宾,两人目前孕育了一个儿子。 许是皇后姚氏平日里的纵容,那位小宫女可劲为皇后娘娘打抱不平,“本来就是,我听闻自从那位国师回来,陛下每日都要去上一次,还吃了好些闭门羹,陛下他太偏心了,娘娘宫里一月也来不得一次…” 这话太过大逆不道,大宫女不敢搭话了,瑟瑟去看旁边的姚氏。 姚氏缓缓睁开眼,她性子软,从不过分苛责宫女,但听到这话,直接给了人一巴掌。 那位小宫女不敢置信睁大眼,捂着脸不明白娘娘为什么打她。 “还不跪下!”大宫女呵责。 小宫女这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 姚氏平静望着她,“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位大人的身份也是你能随意评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千里血誓,万里蛊香,拿人血和暗香起誓,背叛誓言,灵魂必遭反噬,后文有一章会专门讲到“血誓”
第49章 殿试风云 沈钰清与要是许久没见了,没想到她今日会来看她。 姚氏带来了些上好的茶叶,“知大人喜静,一直没来打扰,大人不会怪罪我吧?” 沈钰清当然不会介意,看她身边七八岁雪亮眼睛的男孩,顿时招了招手,“昭儿,都长这么高了?” 启雪昭也不怕生,踩着小步子沉稳走来,“我记得你,国师奶奶。” “唉,昭儿乖”,沈钰清摸着他的头,看他长得结实,与启焕之小时候当真一个模子刻出的。 沈钰清拉着他坐下来,问了些他平时的情况,姚氏性子好,将儿子教的好。 这孩子身上没有他爹身上的戾气,问什么就不急不缓的答,脑子转得快很有大道理,逗人喜欢的紧。 沈钰清有些感慨,对姚氏道,“带孩子果然还是要专业的,我是个文盲,你教的比我好。” 姚氏就微微垂眼,“大人说笑了,焕之他也很好,治国之才,民心所向,全是大人的功劳。” “他啊”,说到启焕之,沈钰清没了笑意,端起茶喝了口,“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姚氏眼观鼻鼻观心,“焕之他平日公务繁忙,定是朝事所扰,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钰清看她,“你倒是体谅他,他这般待你,你有怨吗?” 别的不说,启焕之那个人,脑子里只有权势,为了稳定政局联姻,婚后待人不冷不热,也不曾纳妃。 他到底受了当年他母亲的影响,体会了妃嫔相争,兄弟相煎,挣得头破血流的天家无奈。 姚氏垂眼,丈夫对她如此,其实还有个原因,想必这才是最主要的。 说怨,以前是有过的,现在早就不曾那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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