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棠在她脸上浏览了片刻,突然记起来,这不是上回在行宫替他们击羯鼓的女伎吗? 皇帝竟然把她带来了。 薛棠默默咽下一口酪樱桃,不出声。 她打量了一圈,只见崔皇后坐在皇帝右侧,而那名女子堂而皇之地坐在了皇帝左侧,还替他夹了口菜,崔皇后目光闪了闪,没有说什么,而她身旁却还空了一张案几。 皇帝目光一扫:“湛郎没来?” 崔皇后道:“妾派人给太子传话了,他估计还忙着。” “不用管他了。”皇帝道:“咱们先用。” 崔皇后令宫女采了几朵莲花,拿细长的蜡烛放在莲心,做成一盏莲灯,立时便有幽幽的清香飘散开来,照得夜色明明暗暗的。她笑道:“今年的莲花谢得晚了一些,我让人采了莲子做些莲子酥酪,让你们尝尝。” 一众内侍鱼贯而入,将莲子酥酪端了上来。薛棠不喜欢吃莲子,但还是道了声谢,顺带夸了几句。皇帝尝了口,连声道“好”,他身旁那女子也道:“陛下,趁着兴致,不如让妾来给诸位弹一曲琵琶吧。” 崔皇后话中有话,“寻常的家宴而已,陛下,就不用尤昭仪献艺了吧?” 皇帝不以为然,“正是寻常家宴,所以才不该见外。来人,给尤娘拿琵琶来。” 尤昭仪袅袅娜娜地起身,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拿过宫人递来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素手一拨,便是一串淙淙流水般的悠扬乐声。皇帝扶着圈椅,微微侧过身,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无限的宠爱。反正薛棠从来没见他拿这种眼神放在崔皇后身上,他与崔皇后,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也不会称她小字,只疏离地称“皇后”。 那个尤昭仪也是,明明这里除了皇帝就都是女人,这曲琵琶又是献给谁的不用说都明白。 薛棠低下眼,又吃了口樱桃酪,冰凉的酪酥含在口中传来一阵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一曲终了,皇帝抚掌赞叹,这个时候,靴底踏在白玉砖上的清脆声响传来,“老远就听到有琵琶声,我是错过了什么?” 蔺湛一身浅蓝色宝雕花纹的圆领长袍,腰间束着云龙纹金镶玉带,被凉亭里幽幽明明的莲灯一照,更衬得面若冠玉,气宇轩昂,他一进来,便朝气蓬勃地赶走了这满亭尴尬的暗流汹涌。 他一低眼,见皇帝左手侧本该是自己的位置被尤昭仪占了,不恼也不明说,又不愿坐崔皇后身边,目光搜寻了一圈,走到了薛棠身侧。 薛棠正挖着盘中的酪樱桃,骤然觉得眼前落下一道人影,这人影突然折返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顿时觉得没心情吃饭了。 她有些局促地看向上首。那尤昭仪向太子行了礼,绕过皇帝身后走向自己的席位,却突然被曳地的裙摆绊了一下,柔弱无骨的身子朝皇帝怀里一歪,皇帝早有准备似的,托着她的纤腰将她扶好了,脸上表情淡淡的,好似只是扶了一根倒下的木桩。 但从薛棠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皇帝的手在她臀肉上一掐。 她嘴里一口果酒差点喷出来,身旁也传来一声低沉的“噗嗤”。太子笑了,她可不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蔺湛撑着下颌逼视着她,薛棠总觉得这目光有点不怀好意,好似在酝酿着什么。她见蔺湛食案上还没有莲子酥酪,便将自己的盘子递了过去,“殿下,这是崔皇后做的莲子酥酪,你来的晚没尝到,我这还剩几个。” 盘子边缘有点滑,加之薛棠有些紧张,手一抖盘子掉了下来。蔺湛反应倒快,伸手拖住了,但上方一块莲子酥酪滑了下来,乳白的酪酥正好掉在了他两腿间的衣料上。 薛棠:“……” 蔺湛:“……” 他心平气和地将盘子放到食案上,拿帕子抹去酥酪,但还是留下了一块水渍,在浅色的衣料上显得格外明显。蔺湛盯了片刻,然后抬眸看了眼薛棠。 她微微张着嘴,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处。蔺湛忽地就愠怒了,“看够没!” 薛棠欲哭无泪,嗫嚅道:“对不起……” 她这副低头认错的表情在自己面前尤为频繁。蔺湛突然察觉到这小姑娘好似特别怕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比面对皇帝还要局促。 他心底哼了一声,从席间站起身,“父皇,儿臣有事,先行告退。” 他离得远,周围灯光昏暗,不细看注意不到那块惹人遐想的污渍。 皇帝不悦道:“你这孩子坐不住,好不容易吃顿饭,又忙什么去?” 蔺湛低头垂手道:“让父皇扫兴了。” 皇帝不耐地挥了挥手。 薛棠见那道修长的身影如风似的从面前刮过,想来一定很生气,心底越发歉疚,还有些脸红,连带着对酪酥产生了阴影,将自己面前吃了一半的酪樱桃推到一边。 许是她有些发白的脸色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皇帝道:“怀宁,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薛棠出席道:“回陛下,我吃多了酪樱桃,肚子有些不舒服……” “你这阵子身体不怎么好。”皇帝道:“晚上风凉,先回去休息吧。” 自那件事后,皇帝没怎么苛责她,仍旧和以前一样好说话,薛棠得机行礼告退。她自己提着宫灯沿着长廊慢慢走着,夜风习习,吹在身上有些凉,白日里因秋老虎还有些炎热,晚上便冷了许多,她只穿着一套藕荷色的襦裙,不禁抱了抱手臂。 身旁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团白色的身影突然凑到了自己脚下,温热的躯体蹭着她的裙摆,还发出一阵阵的呼气声。 薛棠一愣,继而蹲下来,欣喜地喊,“小灵缇!” 它已经不小了,才过了一个多月,比当初买下来时大了一圈,也壮了一圈,摸上去毛茸茸暖呼呼的,还趴下身子,伸出舌头舔着她掌心。 一声口哨忽地响起,灵缇猛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一旁冲去,薛棠“嗳”了一声,也跟着它跑过去,没看到脚下竟然是台阶,栽倒之际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腰,脸庞也贴上了一个滚烫的胸膛。 “我在喊我的狗,”蔺湛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你跑过来作甚?”
第19章 薛棠莫名觉得他在骂自己,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扎着出来,“殿下,殿下不是去换衣服了吗?” 黑暗里蔺湛的目光若岩下电,“你又出来干什么?” “我要回去。”薛棠作势捂了捂肚子,“我身子不舒服。” “回你宜春阁的路在那边,”蔺湛伸手一指,勾起了一抹笑,在她耳畔道:“这里是东宫。” 薛棠浑身都炸了,怪不得她觉得越走越不对劲,原来一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而从他话里含着的笑意听,他好像又误会什么了! 果然,薛棠听他道:“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到我这来,还是大晚上的,一前一后,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蔺湛边说,边伸了条胳膊往她脑袋一侧一撑,另一侧是一堵墙,薛棠就这么被禁锢了起来。她不大习惯夜色中看人,所以他身上苏合香的味道便前所未有地浓烈起来,混着扑在耳畔的炽热呼吸,几乎将薛棠溺毙其中。 他另一手将薛棠受伤的胳膊托了起来,指腹摩挲着纱布,低声问:“手腕上的伤好了吗?” “好、好多了。”薛棠怕他一个不开心又来一下“分筋错骨手”,挣扎着抽回手,又侧过脸,“我真的走错了路……殿下,放我走吧。” 蔺湛很耐心地陪她玩,“我不让你走呢?” “殿下不让我走,我就会着凉,第二天会生病,生病便要花钱买药,殿下,国库都漏风了,崔皇后吃穿住行都那么节约,在我身上花钱太浪费了。”薛棠说着,为了印证自己的推测,还打了个小小的阿嚏。 “……”蔺湛沉默了一会,嘴角仍是带着一抹笑,不过渐渐变冷,“薛棠,我耐心有限,不想陪你玩,开门见山问你,为何突然来招惹我?” 他不会以为自己今晚不小心将莲子酥酪掉在那地方,有什么暧昧的暗示吧……薛棠脸色为难地往下瞟了眼,霎时被蔺湛掐住下颌,强行抬起头,他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我问的是,你为何突然送灵缇给我?” 他怎么还在纠结这个……薛棠眨眨眼,“我说过了,不小心把殿下的猞猁养残了,是作为歉礼送给殿下的。” 蔺湛静了片刻,突然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臂,“跟我来一个地方。” 他人高腿长的,薛棠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对于这边的路,薛棠没他那么熟悉,拐过无数个弯弯绕绕,还差点撞上柱子,不知走了多远,还没停下的意思,薛棠气喘吁吁的,手腕被他扯得生疼,终于忍不住恳求,“殿下你慢点,我跟不上……” 蔺湛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磨磨蹭蹭的。”脚下却稍稍放慢了。 前方灯火辉明,描摹出一个高大建筑的狰狞轮廓,屋脊上依次排列着五行瑞兽如同一排剪纸,贴在黑丝绒般的天空,最上方九条金龙簇拥着一颗金珠,显出无上的皇室威仪。薛棠带着敬畏之情抬头,这里是大周明堂,为祭祀、朝会、庆赏之所,通天殿宇以榫木连接,铁箍围合,光是看一眼,就能感到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蔺湛带着她又走了几道拐口,到了另一处稍稍矮一些的殿宇前,虽然没明堂那般气势恢宏,却莫名有几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不为别的,这里是祠堂,正殿里是从太.祖高皇帝起的蔺氏祖先的排位,这其中也有薛棠的父亲,因功配享祠堂,四室十二间里又摆放着历代帝后的画像、印玺和一些服器,本朝礼佛,东西夹室里还摆着佛像佛器,白日里看来威仪无加,到了晚上寒灯寥落,人影稀疏,便十分唬人。 薛棠的脚步黏在原地,小声地说道:“殿下为何带我来此处?” 蔺湛走到栏杆下一丛月季中,拿靴尖拨弄了几下,似乎露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薛棠走近了些,才发现土壤里居然埋着一根两指长的小小白玉碑,掩映在绿叶中,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萤光。 “你还记得吗?” 薛棠察觉到他声音有点低落,但自己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遂道:“不记得。” 蔺湛盯着她:“你刚来的时候,父皇怕你住不惯,去西苑给你挑了只白兔。” 薛棠记起来了。 彼时她方历经了丧父之痛,哥哥又去北庭打仗了,似乎整个长安只剩她一人,格外寂寞,皇帝便挑了只兔子陪她玩。小薛棠把兔子养得肥肥胖胖的,天天跟它说话,走到哪都抱在怀里,直到一日兔子忽然不见了。薛棠抑郁了好一阵,仿佛走了一个无比重要的朋友,为此还大病了一场。 蔺湛淡淡道:“当时我养了条灵缇,某一日发现它在草丛里啃着一只兔子。” “……殿下,那些事都过去了。”薛棠擦了擦被夜风吹得发涩的眼眶,也没指望他道歉,只是见那白玉碑刻着几个小字,又是放置在这种地方,心底有了个猜想,笑问:“殿下也觉得那兔子可怜,所以给它做了块小墓碑吗?” “不。”蔺湛道:“这是给我那灵缇的。” “……”薛棠无话可说了。 蔺湛云淡风轻地说着:“它跟着我去狩猎的时候,被一条狼咬死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居然有些多愁善感……薛棠揉了揉冰冷的耳垂,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而且将一条狗的尸体埋在祠堂前的土壤下,实在不是常人能做出的,放在蔺湛身上更是有些匪夷所思,也不知此事皇帝知道会作何感想。 薛棠不知为何想起了贞顺皇后,这个温柔的女人虽然只照顾了她短短一年,却像她的亲生母亲一样。她走进屋,给贞顺皇后上了一炷香,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双似乎总是蕴含着无限忧愁的翦水秋瞳,眼尾微微上翘,她偷偷侧目看了眼蔺湛,发现他确实和他这位母亲长得很像。 蔺湛纹丝不动地站在一旁,幽黑的眼中风平浪静,似乎感受到薛棠在看自己,忽地回眸,“看什么?” 薛棠道:“我想到了贞顺皇后。” 蔺湛目光一暗,薛棠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时候提起他亡亲,只说了声:“贞顺皇后贤良淑德,待我也很好。” “贤良淑德?”蔺湛眼眸盯着前方,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带着讽意的笑:“和母后比又怎样?” 薛棠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母后”是指崔皇后。虽然薛棠对崔皇后没有好感,但也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出来,便道:“贞顺皇后是真正待我好的人。” 这回蔺湛收起笑,只淡淡“嗯”了声。 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在静谧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显。 薛棠本就有些怕这个阴森森的地方,脚下蠢蠢欲动地要逃。蔺湛看了她一眼,拉着她躲到了六椀菱花槅扇门后,透过菱花罅隙往外看。 原来只是一群提着宫灯的巡夜侍卫经过,很快便走了。 “我还在这,你怕什么?” 蔺湛一手扶着门,挺拔的身姿挡住了一大片月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薛棠骤然觉得今晚自己怎么总是处于弱势的地位,便伸出一指推了推他的肩膀,提醒道:“殿下,我没有怕,只是咱们在这边讲话不大好,还是回去吧。” “怎么不好了?”蔺湛感到她的手指戳在自己肩上没一点力道,反而像在挠痒,不禁一笑,“难道你下午去城门口依依惜别,就是好的了?” 薛棠浑身一僵,而蔺湛好似也察觉到什么,闭口不再说下去。好半晌,薛棠才问:“殿下怎么知道,今日下去我出了宫?” 她为了避人耳目,让宜春阁上上下下都统一口径,如若有人找她,便说她身体不适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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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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