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蔺湛知道了,那下午看到的背影确实是荣铨了……他去西市干什么? 这回轮到薛棠盯着蔺湛看,但蔺湛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推开门准备走出去,“年纪小,心窍倒挺多的,我办事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不行吗?” 薛棠将信将疑地,正想跟上,忽然又被他捏着肩扯了回来,嘴里“嘶”了一声,一声痛呼也消匿在他陡然压上的掌心里。 “怀宁,殿下,你们在这里吗?” 薛棠有些惊讶地和蔺湛对视了一眼。蔺湛四下扫了眼,朝暗处招了招手,不待薛棠看清,雪白的灵缇犬已经蹭到了他脚下,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方才薛棠一直在和蔺湛讲话,居然没察觉。 蔺湛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脖子,嘴角露出一抹带了些恶意的笑,在它臀上一拍,灵缇不愧是善解人意的灵犬,训练有素地扑了出去。 那厢崔琉正提着裙角四下搜寻两人的身影。她方才在席上见着蔺湛与薛棠前后离开,不禁有些怀疑,也离了席,问到东宫一个巡夜的小内监,说看到太子带着怀宁县主到了明堂附近。她心里立时酸了起来,发现自上回蔺湛救了她一次后,居然好像和她亲近了起来。 “殿下……”她喊了一声,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一回头,一只雪白的狗爪子挠了过来,吓得她拔腿就跑。 “救命哪——呜呜——救命哪!” 薛棠想起来,崔琉怕狗。 蔺湛道:“这是不识抬举者的下场。” “……”薛棠突然觉得跟他一比,可恶的崔琉也没那么可恶,反而有些可怜了,她垂下眼眼,小声嘀咕:“这样说,我们都是不识抬举者,郑公子是最无辜的。” 蔺湛耳力很好,捕捉到了“郑”这个字眼,眯起眼:“你说什么?” 薛棠慌忙摇头,“殿下,咱们走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手心好像被蹭到了一片柔软的东西,蔺湛很轻易就想到了海棠的花瓣,那么柔软的东西,甚至怕会被掌心磨破。他倏地收回手,目光触及她在月光下仍显得娇嫩昳丽的唇瓣,蹙起眉,“是得走了。” 他说着已经转过身,薛棠却觉鬓发一痛,好似有手在扯着她的头发,原来是她方才一直靠着门,头上一支累丝双鸾衔果步摇卡在了门缝里。她拽着步摇的末端,用力扯了扯。 门外蔺湛的声音传来,“磨蹭什么?今晚把你关在这。” “来了来了。”薛棠答道,手中一个用力,将步摇扯了出来,一颗浑圆的珠子因蛮力掉了出来,一路滚进了桌案下的缝隙里。 她心里一惊,这东西怎么能掉在这种地方!遂跪在地上,将手伸进那贴着地面的一方小小缝隙摸索着,不小心擦到了什么硌人的东西,薛棠低呼了一声,借着月光看到手背被磨破了皮。 这个时候,蔺湛又走了进来,看到她跪在地上吹手,声音里带了些不耐,“你又怎么?” 薛棠觉得自己说出来就是自讨骂,但也不得不说,一面说一面垂下头,“那个……我步摇上的珍珠掉到里面去了,这里面好像有个卡口。”经年累月的好像还被老鼠啃坏了,手背上的伤便是擦到了木刺。 面前的人影沉默了半晌,忽地也半跪在了地上,薛棠“嗳”一声,便见蔺湛一手撑着地,一手伸了进去,摸索半晌,他心底不耐加深,只听“咯拉”一声,然后好像是玉器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薛棠以为他拿到了珍珠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俯下身去看那黑漆漆的缝隙,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蔺湛面色却微不可见地一变,少顷拽出两片发了霉的木片,往旁边一扔,掌心躺着一枚莹白的珍珠,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多谢殿下。”薛棠欣喜地接过,却看见他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瞧,以为他也被木刺划破了手掌,又换了副关心的语气,“殿下,你没事吧?” 蔺湛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拇指,淡淡道:“没事,走吧。”
第20章 流风簌簌,寒灯摇曳。 薛棠在风口站了久一些,回去后感到喉中又痒又肿的,好在绿鸳早早地烧起了炭火,屋中暖意融融的。她将那支缺了珠子的步摇放在妆台上,绿鸳过来道:“县主,这簪子怎么坏了呀?” 薛棠轻描淡写道:“不小心掉了,补一补就好。” “县主手上好凉哪。”绿鸳捂着她的双手,回头招呼:“来人拿一块热帕来。” 屋外却没人回应,绿鸳又叫了几声,才匆匆走来一个守夜的侍女,“绿鸳姐姐何事?” “为何是你在外面?”绿鸳有些不悦,低声嘀咕:“今晚本该不是素雪姐姐在偏室吗?” 那侍女道:“素雪姐姐身体不适,先回屋休息了,让奴婢代值。” 她打发那侍女下去备热水了,转头对薛棠道:“县主你看,这些下人们越发没规矩,您不过回来得晚了些,她们居然自己下去偷懒了。” 那素雪素雨还有素馨三个婢子都是当初崔皇后赐下照顾她的,本以为熟悉宫中事务,有她们在也方便一些,未想时间一长,就露出了惰性,仗着自己曾经伺候过皇后,什么事情都交给其他人去做,连绿鸳这从薛家出来的贴身婢女也被差遣过。 不过薛棠一向是隐忍不愿惹事的性子,绿鸳也不愿替她惹麻烦,也只好咽下了这些委屈,抱怨了几句便罢。 闻言薛棠摘耳铛的动作一顿,淡淡道:“她既然病了,那就多休息几日,我这边也不缺人伺候。” 绿鸳应了一声,服侍她上床休息。薛棠下巴垫在柔软的被褥上,发了会呆,忽然道:“绿鸳,明日随我出宫一趟。” …… 薛棠的步摇坏了,想自己挑几个新的,平日里不戴,逢上宫宴总得拿来装点门面。路过昨日那个巷口时,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却见那几具尸体早便被清理干净了,只地面上显现出些许绛色。 绿鸳在一旁帮忙挑着首饰,店铺老板见她穿着不凡,十分热情,薛棠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眼,突然问道:“老板,昨日那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板长得满脸横肉,前一刻还憨态可掬地搓着手,听她问完脸色一变,“小娘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薛棠道:“昨日我也正好路过看到,听闻他们是偷了那个大户人家的钱财,被那户人家的家奴当歹徒杀了,老板,您这离得近,可知道后来又如何了?” “能如何?这京里住的都是三品大官,长安县的县令管得着?”老板压低声音,打开话闸絮絮道:“不过那些人也是罪有应得,平日里横行乡里,斗鸡走狗闹得鸡犬不宁,这一死反倒叫人拍手称快。我听闻他们大当家前阵子还和那些乱民们勾搭在一块,结果被捉进了官府,早掉了脑袋,剩下这一帮侥幸逃脱的小喽啰是跟着二当家做事的,才逃脱了干系,没想到转眼就干砸了这票子事。” 薛棠一愣。 好像一开始抓错的流民头领就是这一带的某个市井无赖,莫非就是老板口中说的“大当家”? 她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等绿鸳挑完簪子付了钱,便和她一起回到马车上。 附近有一家胡饼铺子,香味大老远就传了过来,绿鸳笑道:“县主,要不要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薛棠一大早出宫的时候觉得头晕,早膳没怎么好好用,便同意了。 “县主,蟹黄馅儿还是芝麻馅儿啊?” 薛棠脱口道:“自然是蟹黄……” “欸,婢子知道了!” 绿鸳匆匆走到了对面,薛棠却不禁皱了皱眉。 对,那日在佛寺后堂遇到了那些乱民时,前方应该还是风平浪静,没一个人察觉。但大云寺分发灾粮时,流民都在前山等着,后山那般险峻复杂的路,他们是怎么摸上来的? 还有自己掉下山崖时,第一个找到自己的却是蔺湛,不由分说地拿走了他的腰牌,当时薛棠只以为他责怪自己将他送的东西轻易交给了别人,他好像还说了句“如若落在他人手中”,如若落在他人手中又如何呢?难道还怕别人拿着他的东西狐假虎威,殊不知长安官府关卡重重,谁敢顶着杀头的风险假冒储君的名头呢? 薛棠越是细思,却越是觉得背后发冷,连泼下的日光都是冷的,直到买完胡饼的绿鸳跑回来,见她呆愣愣地站在马车旁,忙推了推她,“县主你怎么了?” “我……”她开了开口,喉间一哽,抓住绿鸳温暖的手,“方才那老板说的话,咱们只当没听到好了。” 绿鸳以为她是不敢听这些黑道上的腌臜事,慌忙点点头,“婢子一个字都没记着,县主也别放心上,咱们快些回宫吧。” 薛棠仔细梳理着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原本工部尚书徐琦讨得了圣心,在朝中可谓如鱼得水,宰相之位唾手可得,背后的最大得益者自然还是崔家。虽说后来有流民袭击,但毕竟也只是少数,且激起的不过是些浪花,根本没有人在意。 直到他们突袭了大云寺,差一点伤及皇后和长公主,这才开始严肃处理此事。首当其冲者是当初提出议案的徐琦,宰相之梦泡汤,如愿以偿替皇帝修宫殿去了。再其次,朝廷又派出巡察使,灵州、兗州的刺史县令纷纷落马,这一根根萝卜被连根拔出,留下的坑自然也得有人去填补。 崔党厚着脸皮推了些人,但失信在先,这份名单被御史台从头到尾喷了一遍,还没递到皇帝案头,便被门下驳回。八名刺史、十二名县令,东宫举荐的却占十有六七,其中还有一个翰林院翰林郑湜。 好大一盘棋,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些流民知道崔皇后一行人何时会去大云寺,才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如此缜密的安排。 事情完了,兔死狗烹,做得天衣无缝。崔党吃了闷亏,恐怕还在责怪徐琦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马车行得颠簸,薛棠的脑袋更晕了,驶上朱雀大道才变得平坦起来。她微微闭上眼,在车内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到了承天门,也早有玉撵在那候着。路过明堂的时候,却发现一群侍从在那进进出出的,有些反常,但现在还没到年关,没什么祭祀活动。 薛棠想,难道他们终于发现祠堂里那些桌案旧得发霉,得换换了? 宜春阁到了,今日却静得有些反常。薛棠不是那种强势的主子,底下的侍女都要比其他宫其他院里活泼一些,没事的时候一起踢踢毽子玩玩投壶,时常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薛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匆匆走过去,却发现外面已经被侍卫包围得密不透风,几名侍女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她一惊,“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但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屋檐下悬着的铁马经风一吹,发出清越的碰撞声。廊下不知何时摆了一张圈椅,少年一身绛紫色缺袴斓袍,屈着腿靠在椅子上,阳光被屋檐一割为二,照得他斓袍下摆金线绣着的含瑞草的鹦鹉仿佛活了过来,气势格外嚣张,他的眉眼却被笼罩在阴影里,让人不敢直视。 “总算等到你回来了。”他负手站了起来,薄唇轻启,对侍卫们说:“搜。”
第21章 薛棠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第一反应是以为他知道了自己顿悟的事情,为了灭口,带着侍卫包围了这里。 蔺湛一步步走上前来,命令道:“进屋去。” 薛棠退后,几乎倚到了绿鸳身上,好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字眼,“殿、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蔺湛似乎不想解释,一字一句道:“听我的话,进屋去。” “我、我不要。” 蔺湛抬手扯了扯窄袖的袖口,“要我扛你吗?” 他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但听着却让人有一种窒息的屈辱感。 薛棠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的时候,他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提起她的腰肢,薛棠便成了个头朝下的姿势,腰肢搁在他坚硬的肩上,像搁在腰斩的铡刀口上。身后绿鸳想追上来,被荣铨一把钳住了胳膊。薛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失声道:“放我下来!殿下,放我下来!” “让你进屋你不进去,非要和我杠!我是不想让他们来动你,要不荣铨手一捏,你腰就断了。”蔺湛一脚踢了碍眼的圈椅熟门熟路地走入了她卧房,还很好心地替她撩起珠帘,免得水晶珠子打到她的额头。如此的轻车熟路,薛棠甚至觉得他在自己离开后便将这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顿时有一种羞耻的感觉,叫道:“殿下,这里是陛下赐给我的地方!你不能硬闯!” “长安宫姓蔺,不姓薛,怀宁妹妹。”蔺湛手臂一甩,便将她甩到了床榻上。薛棠本就头晕,虽然身下被褥柔软,但也被砸得目眩神迷,看着站在榻前的那一道挺拔的身影,心里既愤怒又委屈,还有点怕,只能强装着镇定,“殿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理解你!你还救了我,咱们恩怨相抵两不相欠了好不好?” 未想蔺湛却露出疑惑的神色,“什么不说出去?” 薛棠立刻捂住了嘴。 他不知道,那他大张旗鼓地包围宜春阁做什么? “没什么……”薛棠小声道:“我头晕说胡话呢。” 蔺湛远比她想象的敏锐,闻一弦而知雅意,先前的话语中还带了些许讥讽般的调笑,现下他玉墨般的眼眸中却是寒冰一片,身形压了下来,捏着她下颌,“什么不说出去?你知道了什么?” 薛棠几欲不能呼吸,浑身都滚烫起来,挣扎道:“我还想问殿下,好好的为何包围我的宜春阁?就不怕陛下责问你吗!” “哦,懂得搬出我父皇了。”蔺湛盯了她半晌,决定先放过她,讥讽地笑道:“我来你这找什么,你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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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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