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秋猎上捕获到的猎物都会拿来做成炙肉, 再拿山间采来的果酱一抹, 简直是宫中御膳房都做不出的美味。 后方的营帐,崔毓见过崔皇后,正撩开帷帐走出,拿了猎具准备找自己的马, 脚步蓦地停住,他目光一顿,落在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面前人穿了套便于行走的衣裙,嫩黄色的短袄,在满目翠色中宛若一枝嫩芽,让人一下子便认了出来。短袄修身,走动之间隐隐绰绰地露出纤细的腰线。 他快步走了上去。 第一批猎物在金吾卫营帐中,都是些白兔之类的小动物,乱糟糟地挤在几只铁笼里,等着被去毛扒皮。薛棠弯腰一一看过去,指着一只毛色还算干净鲜亮的,问道:“这只能给我吗?” 一个金吾卫抬起头,还没说上一句话,一只手便横插过来,提起那只笼子,“县主开口,自然给。” 崔毓三两下开了笼子,提着兔子的两只耳朵将它揪了出来。薛棠没料到会在这遇见他,怔忪地接过抱入自己怀中,“多谢崔四郎。” “县主找得到自己的营帐吗?我陪县主一起过去吧。”他自顾自地给薛棠下了决定,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营帐都是金吾卫们安排的,薛棠确实不大认识,只得跟在他身后。怀中的白兔温顺地趴在她胸前,像一团洁净的雪。 崔毓走得很慢,几乎是在等着她,“县主还想要什么小东西,我去林中给县主捉来如何?” 薛棠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柔软的兔毛,忍不住道:“崔四郎,那件事该是我误会了你,你不必引咎至今。” 崔毓一怔,继而微笑道:“县主,你说什么?” “……”薛棠很想说,如果不是如此,为何三翻四次地来讨好自己,又是送她回宫又是送她兔子。但崔毓看上去十分坦荡自若,她简直怀疑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虽说她与崔琉关系如同水火,互相都看不顺眼,但崔毓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薛棠停下脚步,“四郎不记得便是最好。说到底,也怪我不胜酒力却非要喝酒,这才造成一些误会。” “县主是因为家妹的缘故,才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吗?”崔毓俯首盯着她,一手缓缓欲放上她的肩头,正这时,一旁传来一声咳嗽,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说崔四,今年魁首的奖励可是一把镶宝钻的西域长刀,你不心心念念着吗?”蔺湛骑着马缓缓走过来,这马自然就是当日被他废了一通力气才驯服的紫骠骢,骏马高昂着头,一股趾高气扬的气焰,衬托得马上的人也有些嚣张,“怎么有空在这里散步?” 崔毓提起嘴角笑了笑,“我陪县主找她的营帐,殿下等不及便先去吧。” 薛棠察觉到蔺湛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将怀中的兔子抱得更紧了些。他策马转身,马鞭一甩,走出老远。 “殿下亲自来寻,大家可能都等不及了,崔四郎不用管我,先走吧。”薛棠小跑了几步,又回身将怀中的兔子抱起来晃了晃,“多谢你送我的小兔子。” 崔毓微微眯起眼,捻了捻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存着一股花瓣的清香。 …… 没有崔毓引领,薛棠果然还是迷路了。 皇室高官的营帐紧密地簇拥在一处,但她却走到了愈发空旷的地方,几乎没什么人看守,营帐外堆着几把弓箭和箭囊,几匹高头大马正低头悠闲地咀嚼着嫩草。 前几日还下了一场秋雨,地上水洼如繁星密布,枯枝败叶堆积在一起,鞋子踩上去湿哒哒的。薛棠小心翼翼地挑着干净的地方走,想进去找一个人问路。 她听到营帐中传来一些声音,脚步立时停住了。 薛棠侧耳听了片刻,不觉有些脸红——那是一个女人低低的娇.喘声,暧昧地透过帷幔传了出来。四周都没有人,因而愈发明显。 这个声音很熟悉……是汾阳长公主! 薛棠脸更红了,心道莫非帐中人是卫驸马。但她刚刚还看到驸马和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冲入了树林里,扬言要射杀一头狼,怎么转眼就和长公主在这地方…… 她不由得退后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一根枯木,“啪嗒”一声脆响。 帐中的娇.喘声霎时停了下来,紧接着传出一声妇人的呵斥:“谁在外面!” 薛棠胸口的兔子大约也听到了她擂鼓般的心跳声,不安地在她怀中扭来扭去。她四下看看,想找一出地方躲起来,毕竟在这个时候和汾阳长公主打个照面,也太尴尬了。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将她往后一拽,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她的嘴,阻止她惊叫出声。 那人很高,胸膛也很硬,薛棠几乎被拦腰抱到了营帐后面拴马的一根木桩后面。营帐“哗”一声被掀开,脚步声响了起来,应该是有人出来查看,薛棠欲探头去看,却被一双手按住脑袋两侧转了过来,她的目光便正正好好地对着面前人漆黑猎装的衣襟。 再往上看,则是蔺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低低道:“想死你便看。” 薛棠立刻僵着脖子不动了,身后脚步声又想了起来,这回是两个人的声音,应是两人觉得此处不安全,双双离去了。 薛棠有些不敢去看蔺湛的表情,她觉得自己最近眼睛一定得长针眼,一回听到了他母亲给皇帝拉皮条的对话,这次又听到了他姑姑和别人不可描述的声音,怎么他家的糗事都被她听了墙角?! 她要是蔺湛,非得杀人灭口不可! 等身后的声音全部消失干净,她才挤出一个笑,“殿下,你不是去狩猎了吗?” 蔺湛冷着脸不说话。 薛棠又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里面是姑姑的男宠。”蔺湛突然开口。 “……”薛棠立时捂住了胸膛,不过她怀里抱着兔子,于是捂住了兔子搁在胸口的脑袋。 “怎么,很惊讶?”蔺湛唇角又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歪头看着她,“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向父皇请命养几个。” 薛棠连忙摇头,“殿下玩笑了,我怎么消受得起。” 同时,她想到了可怜的卫驸马,这个老实人风尘仆仆地从魏州回来,给自己送来一匹十分可爱的果下马,薛棠十分感激,没想到他才几天就被妻子戴了绿帽。 怪不得长公主不想要他的马。 蔺湛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又加了句,“这事你以为我姑父不知道?” 薛棠:“……” 蔺湛扶了扶腰间的长刀,语气中多了分威胁,“所以你要是将这事说出去……” 薛棠猛摇头,“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空口无凭捏造证据就是污蔑,污蔑是、是要……” 她没胆子将后面“诛九族”三个字说出来。不知是因为听到不该听的而害羞,还是因为被他逼得紧张,她一心急,从脸颊到脖子便都是一片薄红。 蔺湛没有追究的意思,反倒想捏一捏她这张极易发红的脸,薛棠下意识一偏头,让他手下落了空。他心底冷哼了声,眼一低看到趴在她胸前的兔子,抓起它两只耳朵便从她怀里扯了出来,往身后一甩。 薛棠大惊,“别……” 她想站起来,没看到裙角被蔺湛踩住了,冷不防跌进他怀里,将他撞得往后一仰,一手撑在地上,就这么会功夫,兔子窜入了树丛中不见踪影。 薛棠收回目光,而后鼓着双颊,略带埋怨地看着蔺湛,并未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跪在他双腿间。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柔软,像兔子一样,蔺湛方才在一刹那回忆起了那天看到的场景。 他的金甲将军被踩死,小灵缇莫名其妙地在林中被开膛破肚,内脏都被野狼掏空了,平日里养在甘露殿的猫儿狗儿,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郑皇后连强撑的笑颜也装不下去,自那个男人消失后,很快病倒,变得形销骨立,根本看不出她曾经是个肌骨丰盈的美人。 蔺湛便在那个时候在草丛中看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白兔。除了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活物了。 他知道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宠物,她时常会来甘露殿看望母后,胆子却很小,碰见他都不敢抬头。 兔子在悠闲地吃草,蔺湛抓起了它双耳,先砍断了四肢,然后剥皮填草,抛弃在那个小女孩必经的走廊下。 他很快便听到了薛棠的尖叫声,然后是嚎啕大哭声,一大群侍女脚步匆匆上前安慰她,连父皇也出面给她擦泪。 久违的快意充斥了他小小的胸膛,同时又感到些许嫉妒。 那之后,薛棠再也没来过,听说是病了,蔺湛懒得去管。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连细节都仿佛重现在眼前,譬如那个蹲在地上被吓得痛哭流涕的小女孩,又譬如,从那件事后,她只会躲在别人身后,怯怯地喊自己一声“殿下”。 蔺湛手往下移,微微用力,想将她揽向自己。 “殿下,出事情了!” 荣铨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两人,一板一眼地道:“殿下,崔皇后出事情了。” 他下意识将她推了出去。 薛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蹭了一手心泥,她一面拍着掌心,一面见荣铨低声和蔺湛禀报着什么,蔺湛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衫,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听他禀报完毕,才转身对薛棠道:“往前左转第二个是你的营帐。” 这是让她回去了。薛棠整理着方才弄乱的衣服,闻言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皇后晕倒了。”回答的是荣铨,他木头一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又加了一句,“是被吓晕的。”
第28章 太医面色惶惶, 步履匆匆地与薛棠擦肩而过, 焦头烂额得连礼都顾不上行了。 薛棠目光逡巡了一圈,见一名须发皆白的医官正撩开帷帐走出来, 口中念念有词, 她快步上前,“百里先生!” 百里圭还算镇定, 朝她行了一礼,“皇后受了惊, 不便见外人, 县主先回去吧。” 营帐外壁垒森严地站了一圈羽林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方才薛棠想进去探望崔皇后,也被拦在了外面。触目所及, 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恐的神色, 谁都知道这阵子皇帝有多看中这个孩子,不论将来生下的是公主或是皇子, 必将深受宠爱, 如今皇后身体有恙, 所有人都踩着刀尖替她把脉开药,唯恐一着不慎, 便引来杀头之祸。 薛棠问:“先生, 皇后到底怎么了?” 百里圭将她拉到偏僻处, 语重心长道:“县主别问那么多了,先回去吧。” 薛棠思忖了一下, 换了种问法:“那皇后的问题严重吗?” 百里圭摇了摇头,“问题倒是不大,好好休养便够了。” 他草草行了一个礼,先行离开。薛棠站在原地咀嚼了半晌,总觉得他方才话里有话。听他的意思,好像并没有众人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严重。 方才薛棠本想从荣铨口中多问些东西出来,结果他在蔺湛一个眼刀之下闭了嘴,薛棠觑着蔺湛山雨欲来的脸色,也不敢再问更多,结果到了这,连百里圭这根老油条也语焉不详,不肯多说。 远处走来两名金吾卫,肩上架着一头灰狼。这匹狼体型几乎有一个人那般大,腹部却被残忍地剖开,所经之处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薛棠驻足盯着那头死狼,直到耳畔传来一个声音,“姑姑便是看了这个,才被吓晕的。” 崔毓站在她面前,关切道:“这么血腥的东西,县主还是不要看太久,皇后那有我爹爹照料,你不用担心。” 薛棠移开目光,心里浮出一系列的疑惑。 往年的秋猎崔皇后无一次不伴驾随行,别说是狼,连老虎都看到过好几回,崔家又和薛家一样,都是以武起家,按理说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野狼还不至于让她惊骇至昏迷。薛棠心道,难道是因为怀孕了,所以心理格外脆弱,见不得血光? 那她何必坚持一同跟来,在宫里好好休养不行吗? 崔毓见她带了几分狐疑神色,提醒道:“县主好好看那狼的肚子。” 薛棠闻言仔细看了眼,很快理解了崔毓的意思——它怀孕了。 电光石火间,她恍然大悟,从头到脚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别说是崔皇后这怀胎三月有余的孕妇,就连她这种普通人,看到如此血腥残忍的场景,也会感觉瘆得慌。 母性是相通的,谁能忍受幼子被生生从母亲肚子里挖出来? 薛棠捂住嘴,忍下一股想吐的欲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是谁干的?” 崔毓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我只知道,这头狼是殿下射死的。” 薛棠微微一惊,“那……陛下呢?” …… “你——”皇帝雷霆震怒,指着蔺湛怒斥:“剖腹取子!这是人干的事情吗?!你跪下!” 死狼被金吾卫抬了起来,沙袋一般重重地扔在地上,这是一头怀了孕的母狼,腿部与喉部皆插着一支长箭,腹部被人用尖刀剖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便是还没成型的死胎。 发黑的血液顺着地势逐渐流到了蔺湛脚下,他撩起衣袍,不退不避地跪在了血污上,侧目看着金吾卫将死狼身上的两支箭拔了下来。 箭尾刻着东宫的字样。 且一支中前腿,一支中咽喉,都是他习惯的射猎方式。 据闻是皇帝想看看众人围猎的成果,从世家子弟中挑出一些擅长骑射箭术的选入北衙禁军之中,崔皇后嫌帐中闷热,陪着皇帝一同出来,便见太子营帐旁躺着这头死状惨烈的母狼。 一开始,皇帝并未多加注意,对此等略显残忍的手法稍稍不满,直到崔皇后面色惨白地晕了过去,他才注意到这母狼腹中大有乾坤,燎原怒火当即倾泻而下,将在场的所有东宫侍卫都鞭笞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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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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