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其他画舫上的围观者说确实看到一人跳入了水中,但很快不知所踪,而且属下搜遍了长安,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估计是藏起来了。”蔺湛脚步放慢,“死了才最惹人怀疑,派人在城外乱葬岗盯着。” 荣铨道了声“是”。 正巧迎面走来几位太医,正从甘露殿回来,还在讨论着下一步该给皇后开什么安胎的方子,见太子在这,连忙弯腰行了礼。蔺湛本想熟视无睹地走过去,忽然想到什么,折回来笑眯眯地问:“母后的身子如何了?” “皇后凤体安康,现下只需调养便可。” 蔺湛颔首,心里默默算了算。 不出意外,今年四月,他会有个小皇弟。 “我要杀了他。”昏迷中的少年因发烧而面色通红,禁卫们将他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冰冷如冰砌玉雕,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这句话从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有一种掏心挖肺的深仇大恨,当了几十年太医的百里圭大惊失色之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皇宫之中,说错一句话,便是杀头大罪。 哪怕贵如太子,有时候,性命也如草芥。
第36章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披头散发的男人抬起头, 他浑身被五花大绑, 衣服湿了干,干了又被汗浸湿, 皱皱巴巴的, 勉强看出那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袍子。 “不长眼的东西。”汾阳长公主拿帕子捂着口鼻,声音低沉而平静, 像在叙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道:“我赐你锦衣玉食, 便是叫你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男人被脏布塞住口, “呜呜”叫着,却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拱一拱地往长公主脚下爬去,试图亲昵地蹭她的足尖。 崔皇后随后进屋。她穿着一身深灰色斗篷, 看上去与普通妇人无异。 屋漏偏逢连夜雨, 侄女被人设计送上了皇帝的床,自己身边的内监还对怀宁县主图谋不轨, 险些被太子抓个正着。 汾阳长公主回头道:“妹妹, 虽说这是你的人, 但那晚毕竟是我允许他出去的,不如交给我来处置如何?” 崔皇后目光在那人脸上触了一下, 仿佛看到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随即闪电似的抽离, “长公主想的周到,妹妹先行谢过长公主了。” 汾阳长公主温婉地笑了, 缓步走上前,执起她的手,又虚虚地抚了抚她日渐隆起的小腹,“妹妹最近瘦了,应该好好养胎才是,不要为这种小事担心。” “劳公主关心。” 汾阳长公主笑了一声,抬脚踩在那男人单薄的胸膛,又缓缓往下,逐渐用力,紧接而来的是催筋折骨的剧痛,男人脸色一变,喉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如虾米一般蜷缩起来,额间冷汗如瀑布般簌簌而下,很快衣衫又湿了一遍。 她笑道:“我让你出去玩,不是让你去找其他女人玩。” 崔皇后背过身,几欲干呕。 “走吧。”汾阳长公主将帕子扔在脚下,房门“砰”一声合上,也隔绝了门后男人绝望的目光。 崔皇后走出这间屋子,恍惚间觉得仿佛重见天日,胸腔中憋闷着的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发誓以后不会再踏入公主府一步了。 她的马车停在角门,两人便朝着公主府的后花园走。 汾阳长公主突然问:“太子妃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太子突然说要出征,此事恐怕还得延后一阵。”崔皇后声音镇定自若,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但陛下对周琬青很是满意,如若太子大胜而归,两人的婚事定然不远。” “周邵家的千金,那孩子挺乖的。”汾阳长公主仍是微微笑着,“我不久前见过她,跟她提起太子,这孩子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兴,反而有些……害怕。” 崔皇后提了提嘴角。害怕是必然的。 汾阳长公主话锋一转:“还听闻,突厥使节前阵子想求取我朝公主,怎么又不了了之了?” 崔皇后道:“陛下不愿从宗室中挑选女眷。” 汾阳长公主停下脚步,随手摘下一朵刚开的玉兰,放在手心端详,“那还有其他人哪。” “我自然提醒陛下了。”崔皇后会心一笑:“可陛下似乎……舍不得。” 汾阳长公主将玉兰花放在鼻端轻嗅,姿容端庄,幽香馥郁,“也对,金丝雀在笼子里养久了,谁都舍不得送人。更何况,又如此温顺可人,不扑腾也不胡闹,比你家那个乖多了。” 崔皇上面色微不可见地冷了冷,闪过一丝薄怒。 汾阳长公主笑道:“妹妹怀孕,却还要麻烦你来我府上,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妹妹可以回去了。” 两人简短道别,崔皇后坐上马车,抄着近路回宫。 驸马卫敬自魏州回来,便一直赋闲在家,皇帝嫌弃他整日无所事事,遂差遣他陪同太子一同去往北庭。这日蔺湛特意登门拜访,准备同姑父讨论一下出行准备。 蔺湛找到他时,卫敬还在金吾卫衙门同人喝酒划拳。 “姑父……要……谢谢你……”烂醉如泥的卫敬大力拍着他的肩,“我在家都快闲死了,去北庭走一遭,见识见识那边的美人。听说燕郡王每回大胜而归,都会赐下一批美貌胡姬给手下众将,我俩到那,一人一个,燕郡王定然不敢藏着。” “……”蔺湛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吩咐人给他脸上泼了一盆水,将他扛回公主府。 “殿下,让属下跟着您去吧。”荣铨道:“这驸马色眯眯的,不可靠。” “我身边绣花枕头那么多,也不差他一个。你给我在长安待着。”蔺湛抬头看了眼公主府的门匾,“既然来了,顺便同姑姑告别吧。” 一辆马车从角门处驶了出来,青布帷幔,极其朴素。蔺湛用余光瞥了眼,未多加注意,抬脚走了进去。 汾阳长公主听闻太子登门,连忙亲自相迎,却正碰见仆人扶着烂醉如泥的驸马回府,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让他们赶紧下去。 蔺湛在前厅等候,专心致志地欣赏着屏风上的一幅狩猎图,见汾阳长公主出来,才回过神行了一礼,“见过姑姑。” “你我姑侄何须多礼。”汾阳长公主莞尔:“听闻你不日将要前往北庭,可是来跟姑姑道别的?” 蔺湛笑道:“什么事都逃不过姑姑的眼睛。” 汾阳长公主让身后侍女拿来一件大氅,“北地寒冷,这大氅是姑姑亲自缝制,你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蔺湛摸了摸,料子柔软,好巧不巧,都是狼绒制成。他抬眼看了看长公主,长公主对自己笑了笑。他没有拒绝,起身披上大氅,系上带子,烟青色的大氅四围有一层灰色绒毛,远看显得人温润如玉,近看其上又绣有狮团象眼的暗纹,无形间又多了份侵略性。 大氅垂到他足踝处。 “短了。”汾阳长公主有些懊恼地摇头,“我还是按着去年你的身量做的,没想到一年内你竟长高这么多。” 蔺湛将大氅脱下,搁置在臂间,道:“正正好,太长了显得繁琐。” 汾阳长公主露出一抹笑,叮嘱道:“你可要万事小心。” “知道了。”蔺湛状似无意道:“方才姑父喝醉了酒,是我将他送回来的,还请姑姑给他喝一碗醒酒汤,三日之后大军启程,我还得承姑父多多照料。” 汾阳长公主颔首,目光中却闪过一丝鄙弃。 随行的有一千名神策军,轻车简从,驸马都尉卫敬任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另有数名将领跟随。 百官在承天门外相送,大军迤逦而行,很快便出了城门,成了一条蜿蜒的黑线。 唯一的儿子离了长安,作为父亲,皇帝心中终归有些萧瑟,回首看到崔皇后隆起的小腹,这萧瑟又变为了隐隐的期待。 回去时,帝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皇帝抚摸着崔皇后的小腹,温声道:“这几日怠慢你了。” “妾身边有太医照料,倒是陛下国事繁忙,该好好休息才是。” 崔皇后料想得没错,肚中的孩子就是两人关系的润滑剂,崔琉的事被皇帝平淡如水地翻了过去,当务之急是解决北边的战事,还有就是让皇后肚中的孩子安然生下。 皇帝原本想让燕郡王在年前回京,但没有料到突厥那边出了岔子。不论是之前对败仗既往不咎,还是现在派储君亲自督战,皇帝都下定了决心,要一举定下北边的局势。 北边的这颗钉子虽远,但对于皇帝来说,每每坐在龙椅上,都觉得咫尺间便有穿心刺腹之患。 他回宫,特意去宜春阁走了一遭。 这里原本是贞顺皇后休憩的地方,草木葱茏,花香馥郁,贞顺皇后喜欢薛棠,将这里修整了一番,建了一座香阁,给她居住。 薛棠起先因陌生的环境而感到害怕,皇帝下了朝便往宜春阁走,让内监去街上采购一些小玩意带给她玩,渐渐地,薛棠愿意接受了,有一回还叫了他一声“伯父”,但只此一回而已。她越是长大,越是透出一股静若秋兰的气质,眉宇间却沉着一丝忧郁,和贞顺皇后很像。 皇帝在宜春阁门外站了半晌,负手离去了。 他是天子,有什么东西不能得到呢?
第37章 晚上, 皇帝身边的近侍求见薛棠, 让她一同过去用膳。 不仅派人传话,连御撵都备好了。 夜色如水, 早春晚上仍有些料峭寒意, 薛棠穿了一件鹅黄绣白玉兰的大袖披风,随着近侍上了太液池畔的眠风楼。眠风楼建在池中央, 在二楼望下去,能见到水中一轮溶溶明月。檐下挂着琉璃灯, 里头却空无一人, 只摆了一些珍馐甜点。 这好像不是寻常家宴。 薛棠没有见到皇帝,正欲去问那内侍,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皇帝姗姗来迟,正叫人脱去他的外袍, 底下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家常绸衫, 腰间系一条浅绿色丝绦,见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饱含疑惑却又犹豫着不敢问自己的模样, 笑道:“别站在外面, 小心着凉。” 薛棠确实感到有些冷了,拢了拢披风, 眼睛盯着皇帝身后。 皇帝回头作势看了看, “怀宁, 朕身后有什么东西?” 薛棠道:“陛下,今日……只有您一人吗?” 太液池畔的草木中亮着零星半点的灯光, 衬得池中那一抹月色亮得惊人。皇帝缓缓道:“朕第一次见到贞顺皇后,便是在这里。” “朕觉得,你与她很像。”皇帝朝她伸出手,“怀宁,你过来。” 薛棠的脚步凝滞在原地。 那日皇帝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会让自己嫁到突厥时,眼神与现在别无二致。一瞬之间浑身的血液仿佛结了冰,她第一次忤逆了皇帝,退后一步,没有上前。 眼前少女早就不是那个扑进他怀里喊着“伯父”的孩子了,皇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下手道:“朕会让薛恂尽快回来。”没等薛棠心里松了口气,下一句话又让她提起了心,“他以后,不用再去北庭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薛棠的手不觉抓住了衣襟。 “朕让太子去北庭督战,是想让他们一举了结蛮族之患。”皇帝道:“怀宁,你知道御史台是怎么弹劾你哥哥的吗?” 薛棠指甲掐进了手心。 “养寇自重。”皇帝叹气道:“朕不愿这么想,但战事拖了一年,又是一年,朕便不得不如此怀疑。太.祖皇帝传到朕手中的江山,朕须得好好守着。” 薛棠已经退到了眠风楼外的栏杆。 “但你放心,朕不会罚你的哥哥。”皇帝一手抚上了她的肩膀,“你十四了,该在长安择个好人家嫁了,这才算了却你爹爹的心愿。但朕看来看去,长安世家子弟无一人能配得上你的身份,朕确实舍不得你下嫁给一个绣花枕头,郑湜也好,崔毓也好,都配不上你。” “陛下,”薛棠咬着牙,逼着自己将胆怯咽了下去,“陛下,你喝多了……” “朕没有喝醉。”皇帝又走近一步,薛棠这才发现,他眼底通红,帝王威仪再一次排山倒海地压来,放在她肩头的手滚烫得像一只烙铁。 薛棠往下望了一眼,水面漆黑,与岸旁狰狞的树木融为一体,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太极宫和明堂,绵延不绝的灯光犹如一层血漂浮在皇城上空。 皇帝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似是要将她搂进怀里,薛棠身子一偏,躲到一旁。皇帝笑了笑,“怀宁,你身旁仆从珍玩,哪一样不是朕给你的?你小时候喊朕‘伯父’,为何现在又对朕如此恐惧?” 薛棠想,或许崔皇后给他献美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幅昏庸之态。她在这长安宫中住了八年,虽畏惧皇帝,但仍敬他为君父,但此时此刻,她心中泛起一股恶心之感。 那日如果蔺湛没有求见皇帝,皇帝握着自己的手,会继续说些什么? 不用和亲的结果,便是被皇帝收入后宫? 薛棠环顾一圈,见栏杆下有一个矮墩,趁皇帝不注意,踩上了白玉栏杆。 太液池一路通往宫城外的洛河,她又想起上回遇到流民劫持时的果决,那次她知道会有官府的人相救,结果官府的人姗姗来迟,她等到的是自己曾畏惧如虎的太子,现在他离京已有一日,再跳下去,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了。 皇帝一瞬间清醒,喝道:“你干什么!快下来!” “陛下。”薛棠脚下移了一步,最后也只是选择了低头,“请陛下恕罪。” 另一只脚也从栏杆上移开,从楼上掉入水中只一瞬间的事情,皇帝只看到鹅黄色的身影在面前一晃而过,砸碎了池中的圆月。 皇帝心头冰凉,趴着栏杆,全然没有想到柔弱乖顺的薛棠会以这种方式拒绝自己的临幸,冲内监怒吼:“把人捞上来!找不到朕治你们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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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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