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棠耳畔有一瞬间的失聪,口鼻中灌入了一大口冰凉又带着腥味的水,身上厚重的衣物拖着自己往水面下沉去。恍惚间,她感到有一双坚硬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背后是一个宽阔而令人心安的胸膛,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意识模糊起来,喃喃道:“殿……下?” 此处是一个山谷,两侧高山将夜空挤成了狭窄的一条沟壑,月光被遮掩在山后,投下一大片漆黑阴影。 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军队已到了雍县,快马加鞭,须得三日才能至灵州。 “殿下,今日就在此修整吧。”提出建议的是兵部侍郎张诚。 卫敬趴在马背上,“累,累死我了……殿下,休息吧,再怎么赶,明天也飞不到灵州。” 张诚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驸马都尉的身份,皇帝怎么会让这么个草包随行?他挺了挺胸膛,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蔺湛颔首,让人传话,原地休整。 金吾卫里尽是好吃懒做的世家子弟,羽林军由崔见章一手统辖,放眼整个京城,唯有装备精良的神策军有能力长途跋涉。蔺湛瞥了眼兵部侍郎,此人勇气可嘉,可惜是个纸上谈兵之徒。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两面派。 张诚注意到有人看自己,回头见是太子,慌忙朝他行了一礼。 蔺湛掀起嘴角笑了笑,转身离开。不远处卫敬翻了个身,嘟哝道:“西域美人,殿下要不要也来一个……” “……” 不出多时,山谷间鼾声渐起,此起彼伏。 卫敬最先入睡,此刻却被鼾声吵醒,翻来覆去的竟是睡不着了。他索性从帐中出来,更深露重,冷得像是寒冬腊月,偶有夜风吹过山谷间的石隙,发出空洞的瑟瑟风声。 他看到一抹人影倚着山壁站立,擦擦眼睛,定睛道:“殿下,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 夜色中蔺湛眸光凛冽,仰起头环视着山上一草一木,像是注意着猎物一举一动的狼。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听到有什么声音了吗?” 卫敬凝神听了听,笑道:“殿下多虑了,只是风声而已,这林子里顶多会有猛兽。” 蔺湛没有说话,而是将耳朵贴在山壁上仔细听了听。 一阵微弱不可查的震颤沿着岩石的脉络传入耳中。 “……左都尉。”他抬起头审视着漆黑的夜空,缓缓道:“把大家喊醒。” 卫敬“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利箭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少年反应迅捷地侧身跳开,一支箭入土三分,箭头一簇幽幽燃烧的火焰扎进土壤,冒出一缕青烟。 “靠!”卫敬霎时被吓醒,大吼:“有刺客!” 大地震颤,有隆隆之声从头顶传来,众将士睡眼朦胧地醒来时,看到的是无数块巨石如脱缰野马一般顺着山壁崩腾而下的场景。 当场砸死数人,惨叫声不绝于耳,霎时间血肉四溅。 张诚抱着脑袋从营帐中探出头时,已经被吓蒙了。 “是突厥人的埋伏!” “不可能!他们不是在灵州吗?!” 卫敬惊险地躲过一块巨石,四下环顾,见对面山壁下有一处缺口,忙道:“殿下,快躲到那里!”说话间一支箭从斜对角朝他射来,卫敬下意识缩起肩膀。 蔺湛一刀挑飞,反而先将他推了一把。他回过头,居然在一片火光与血色中,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不走了。卫敬以为他是第一回 看到这般血腥紧迫的场景,咬牙拽着他的手臂往后退,“殿下,你振作点!赶紧躲开啊!你要是出了问题臣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姑父,”蔺湛纹丝不动,“我的紫骠骢……” 卫敬一抬头,一块巨石砸下,将这匹神驹砸掉了半个身子。他只看了一眼,随即继续去拽蔺湛,“别管紫骠骢红骠骢了啊啊啊殿下你怎么这么重臣拽不动啊!!” 话音刚落,他就被当胸踹了一脚,差点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正好飞到山壁下的豁口里。卫敬眼前冒着金星,视线昏暗不明,脑中嗡嗡作响,惨叫声、马鸣声、利箭呼啸声、山石轰隆声混做一团,火焰点燃了山谷间的枯草,窜起了一条火蛇,照得支离破碎的血肉愈发明艳,宛若一团团巨大的山茶炸开在草地上。 卫敬灰头土脸地清醒过来,正看到一块巨石从少年头顶砸下。 轰隆—— 他浑身血液在一刹那冻结。 “殿下,殿下……”卫敬小声呢喃,似乎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他太阳穴被溅到了石片,火辣辣地疼,晕了过去。 一滴雨砸在了卫敬脸上。他浑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遍野狼藉,深吸一口气,肺腑中全都是血腥味。一个人影正披着斗篷,指挥残存的将士,“不是这个!来这边看看,快!” 卫敬颓丧地躺了会,抹了把脸上的雨,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块巨石旁,一言不发地开始推石头。张诚快步走过来,“左都尉,你醒了?” 卫敬没有回答,只卖力地推着石头。 张诚反应过来,连忙让人将石头推开。 血肉模糊,已经被砸成肉饼,唯身上的衣衫还勉强能分辨。 “这帮杀千刀的贼人。”张诚骂了一句。 卫敬道:“还剩下多少人?” “不到百人了。”张诚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们没有找到殿下。” 卫敬艰难地吞咽一声,“这就是。” 张诚先是愣了愣,然后扯起嘴皮拉出一个惨笑,“这不可能,殿下昨夜不是和你一起躲起来了吗?” 卫敬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剧烈颤抖,如飒飒秋风中的枯叶,最后从那堆肉泥中扒拉出一块被压碎?棠?芯?最?帅?侯?哥?整?理?的刀柄。 “这是太子殿下的佩刀……”昨晚帮他挑飞了箭,救了他一命,便是用这把刀。卫敬面如死灰,指着地上已经嵌进了泥土中,被埋没在血污之下,看不出颜色的大氅,继续道:“这件大氅,是汾阳长公主给殿下的……” 张诚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双膝砸在地上,“这不可能!” 卫敬缓缓道:“回京请罪,或是就地自刎,张侍郎,我们选一个吧……” “太子殿下!”张诚以头抢地,恸哭不止,“臣罪该万死!无颜面见君父!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啊!!”
第38章 皇帝动用了一切力量, 几乎出动了北衙禁军将太液池翻了个底朝天, 也没有找到薛棠。 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又或许,她习水性, 自己爬上了岸, 躲着不敢出来见自己。皇帝心里侥幸地想着。 他昨晚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薛恂做一个国舅爷, 定然比做一个被看守在京的无名郡王来得实在,但薛棠宁愿跳下去, 也不愿做自己的妃子。 已经给了薛家一次机会, 她拒绝了,那以后或兔死狗烹、或鸟尽弓藏,也只是自作自受。 皇帝这么想着,心中的愧疚感疏淡了些许, 女孩跳下栏杆前那双绝望的双眸也逐渐从他脑海中消失了。皇帝下令将宜春阁所有人都关押了起来, 派人继续在宫城内外搜寻。 这一日的早晨,天气忽然转阴, 早春第一场雨如期而至。天地间挂起一道朦朦胧胧的雨幕, 皇帝一个人负手站在门前, 长久地盯着阴翳的远景。 少顷,一名内监神色慌张地上前禀报, 说左都尉卫敬和兵部侍郎张诚带着百来名神策军在城门外求见。 “怎么回来了?”皇帝从沉思中回过神, 习惯性地眯起眼。 那内监额头在地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陛下,军队在雍县遇到贼寇埋伏, 太子……遇难了!” 皇帝脑中“嗡”的一声,几欲晕厥。 女人啜泣的声音逐渐响起,底下是一帮同样在低声哭泣的内监宫女,皇帝从塌上缓缓睁开眼,沉闷压抑的空气重重地压在他胸膛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又让他产生一种十分不悦的错觉——这是在为自己哭泣,他将命不久矣。 “哭什么?!”皇帝陡然喝了一声,冷静了几分,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让卫敬和张诚进来回话。” 两人身带枷锁,蓬头散发地被押送入殿,马不停蹄地将太子的尸体送回长安,还未停下歇息一口气,刑部的人便风扫落叶一般将他们抓了起来,只是未加审讯。 张诚本欲自杀,但下不了这个手,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卫敬咽了口口水,眼睛盯着地砖,“回陛下,臣等与太子殿下途径雍县,晚上在山谷处修整时,被一群突厥贼寇埋伏,臣等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能到雍县境内……太子殿下为了救臣,躲闪不及,被他们推下的巨石给……” 皇帝打断他的话,“尸体呢?朕要看尸体!” “陛下。”崔皇后悲泣道:“太子遗体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来了,是太医院的人验明了太子的身份。” “这不可能。”皇帝低声自语了一句。他尽力将面上悲恸的神色压了下去,重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多疑的君主,“为何雍县会有突厥贼寇?那些人又如何得知太子行踪?” “陛下。”卫敬重重将额头抵在地砖上,“雍县的县令也被抓了回来,他承认是自己受了突厥贼寇的威胁,没有将此事上禀。我们行踪暴露,中了贼寇的圈套!” 皇帝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到一旁抽泣不止的崔皇后身上。她低垂着头,一手拿帕子掩着眼角的泪,一手习惯性地护着腹部。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忽然间感到一股力不从心,胸口发闷。 山林被湿漉漉的雨雾包围,耳畔除了“沙沙”的雨声,便是枯叶偶尔从树枝掉落的“啪嗒”声。 靴子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不止一个人。 蔺湛的手下意识扶上腰侧的刀,凝神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脚步声愈来愈近,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阵大嗓门的谈笑。 是山林间捡柴的农民。他们不知道草木后面躲着一个人,像往常一样一面拉着家常,一面结伴而行。 蔺湛看了眼自己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心知如若被他们看到,定然会将自己当做匪徒去报官。 他逐渐握紧腰侧的刀,做好了了结他们的准备。 脚步声拐了个弯,又逐渐远去了。这帮幸运的人,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蔺湛松了刀柄,转身离去。 不出多时,他已经出了山。长安得知了消息,皇帝令派人专程来雍县搜查匪徒,全县戒严,然一无所获。 荣铨自然比这些敕使先一步到达,他一抽马鞭,缓缓让马车停了下来,利索地跳了下来,“殿下,人带到了。” 蔺湛打开车门,里头少女正睡得香甜,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绿罗裙,披散着长发,蜷缩在绒毯上,将两只手垫在脸下,与他一身血腥气格格不入。他眼底的阴霾不由荡开些许,紧接着又是一暗。 皇帝多疑,他这般做,无疑是险中求胜。 蔺湛抬脚跨入,马车辚辚起行。 薛棠被一阵晃动吵醒,鼻端萦绕着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一睁眼,面前一人正襟危坐,她揉了揉眼睛,发现他只是以手支颐,靠着车壁在闭目养神。 她盯了半晌,猝然坐了起来。 蔺湛穿着靛蓝色的宽松常服,不是他临走前那一套。他缓缓睁开眼,视线移过来,“你这是什么眼神?” 薛棠先是掐了自己一把,确保没有被淹死,而后撩开马车的车帘,往外面看了眼,只见得所经之处,到处是葱郁密林,走的也是泥泞的小道,根本不是在长安城。她这才回过头,惊疑交加地问:“这里是哪?” “雍县。” 薛棠脑中迷迷糊糊的,“殿下把我带到雍县,和大军一起,这样好吗?” “昨夜我们遭遇埋伏,神策军损伤过半,卫敬张诚以为我死了,现下应当正忙不迭的回京请罪。” “而你,你不能再回长安宫了。”蔺湛倾身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雍县,会有人给你安排住处,要么随我去灵州。” 薛棠瞬间清醒过来,“灵州?” 蔺湛浮起一丝笑,“薛恂也在那里。” 这句话似乎成了一根定海神针,让薛棠的心一下子有了着落。她并不傻,长安宫那边一定正在搜寻自己,好巧不巧太子也出了问题,区区一个怀宁县主的失踪反倒退位其次。况且皇帝对她……她再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留在雍县,或许是个好归宿,但此刻雍县到处是巡查的官兵,自己的身份说不准哪天会被查出来。而去灵州……她忽然疑惑道:“殿下,你为何不回京城?” 蔺湛摇头,“和我随行的两名大将,姑父不堪大用,张诚是棵墙头草,听长安的风向行事。这支神策军,是冲着你哥去的啊。” 马车停了下来,耳畔响起嘈杂的人声和巨大的水声。 “而且,那日埋伏我们的贼寇,出自谁手还不敢保证。”蔺湛意有所指。 薛棠心头一冷。 难道崔皇后为了肚里的孩子以后能争储,已经做到如此地步? 她尚自觉得不可思议,蔺湛已经撩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们到了一个码头,一条船稳稳当当地停在水面上,蔺湛先跳了上去,然后伸手去接薛棠,薛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入了他怀里。她想站得远些,奈何蔺湛忽地收了收手臂,她一个不注意,几乎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一抹宽袍缓带的颀长人影从船中走出,见到两人如此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面上交替着出现愕然、失落和无奈的神色。 郑湜垂下眼,拜道:“殿下,县主。” 不论薛棠怎么拉扯,蔺湛那条手臂始终纹丝不动地搁置在她腰间。她尴尬地看向郑湜,果然见他偏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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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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